海南有过怎样的绿水青山?请看儋州千年生态“大数据”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7-09-24 19:51:59 点击:670 回复:8
脱水 打赏 看楼主 设置

字体:

边距:

背景:

还原:

  【提要】一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引发无尽共鸣。
  我们有过怎样美妙的绿水青山?请看古儋州中和镇“千年大数据”:
  这段北门江,南宋初年宽42米挂零,当代宽达220米。宋元时,一条石桥平安屹立两三百年;明代,六次建桥六次冲毁;清代,人力财力十倍增长的儋人,已经无法再建桥了。
  11世纪末苏东坡居儋,可以悠然“汲江煎茶”;跨入21世纪,中和自来水厂却已不再用地表水……
  这份千年数据,是老祖宗对维护生态文明的“天启”。
  

  衣袂飘飘,剪彩宋桥

  南宋初,建炎己酉(公元1129年)的一天,天朗气清。昌化军治(宋代儋州的行政建置名,州治在今中和镇)城北的北门江边,人潮涌动,冠盖云集,喜气洋洋,比过年还热闹。原来,一道亘古未有的跨江大桥,今天要竣工通行了。
  这是一座漂亮的大石桥,长十三丈半,宽一丈余,高二丈半,按宋元每丈约合现代3.12米折算,就是42米余长、4米左右宽、跨高近8米。
  石桥名为“大江桥”,正当军治通往儋北膏胰之地、直至琼管(明清称琼州府)的驿道上。这条江当时被称为大水江,是儋州境内最大的独流入海河流,下游平原是海南华夏农耕文化圈最早的发育地之一。
  由于一江之隔,人们只能汛期船渡、旱季徒涉。建造大石桥的技术,当时儋州并不具备,财力也有困难,所以一直没有建桥记载。不过从苏东坡居儋诗句“小邑浮桥外,青山石岸东”,可知平时有道由几只小船架上木板、摇摇晃晃的浮桥,大水一来就不管用了。
  这时出了一位高人,久居儋州的福建泉州籍许康民,全资捐建石桥。他的父亲许钰,是位高寿智者,30多年前苏东坡居儋老友。泉州的石桥建造称雄海内,宏伟遗存至今。许康民特意跨海从老家请来专业队,施工两年,为儋民圆了这千古一梦。桥北是郊区,配套建一座“问汉亭”供行人避雨、休憩。登亭四望,景色优美。
  当时的昌化军,颇有点欣欣向荣景象。桥南不远处绿意盎然,砖城是明初才修建的,宋城以密密的刺竹林包裹护卫。竹林顶上,隐约浮现些漂亮的青瓦顶,那是城隍庙、宁济庙、九思堂、吏隐堂等亭台楼阁。城外良田沃土,村墟密集。
  
  【草木中的苏东坡像】

  南宋初,投降派秦桧等人专权。海南“五公”中的胡铨和李光,以及曾受赵鼎力荐、立下抗金大功的知枢密院事折彦质,都陆续被贬到昌化军。人以群分,他们又都与许康民成为好友,并与当时的昌化知军(州长)李行中来往密切。
  石桥大功告成,满城欢欣,几位老朋友当然也很感奋。胡铨为问汉亭题了匾,李光在七夕之夜“杖策登亭”赏景赋诗,折彦质则撰写碑记。桥的基本数据就此得以保存,后来被录入了地方志。
  几位衣袂飘飘的历史名人,谈笑风生地往来于崭新的石桥亭柱之间,把酒临风,与民同乐。这是北门江畔的真实历史,机缘独特。今天儋州要弘扬历史文化,这个场景是大可追溯重现的。
  从此,儋州人可以随时方便地走过大水江了。它非常坚固,屹立了将近两个半世纪,直至元末(约1360年代),才在社会大动荡中被洪水冲毁。
  
  【南渡江源头之一:白沙县元门乡元门村南村河上游的青山绿水。2017年。】

  反复搏杀,六修六毁

  明初百废待兴。洪武三年(1370年)知州田章再建大江桥,桥长增至20丈半。明代尺有三种,长短略有差别,而土木工程所用的“营造尺”,每尺相当于当代32厘米,略长于宋尺。因此,大江桥长约65.6米,比宋桥长了一半。
  十年后大桥失而复得,百姓自然欢喜。但大概几十年后,这道桥又被冲毁。此后是不断重复的故事:正统年间(1435—1450年)知州周铎、成化年间(1464—1487年)僧人广惠、嘉靖九年(1530年)知州萧弘鲁,都分别重建。然后再次冲毁。重建的次数、主持者及年份都清楚,但冲毁的年代及桥的尺寸就不见记载了。
  到万历十八年(1591年),是明代第五次重修。这次有相当完整的记录,可以作为标志性例子。
  自嘉靖间桥被冲毁,一两代人过去了,往来人等只能脱衣涉水。枯水期还没什么,到汛期年年都有淹死的。而男女裸涉有伤风化,儋州礼义传统深厚,所以成为历代州官的一块心病。这任知州名叫陈节,千方百计重修了桥,大水江已更名“南昌江”,桥也改名掇魁桥。《万历儋州志》关于“掇魁桥”的文记就有三篇,这里的细节,都来自文记。
  陈节上任时,就注意到嘉靖残桥的17个桥孔尚在,原址修复,费用最小。但等到他有力量谋划动工,才知道不行。原来洪水在残桥上游不远已冲决一条支流,激流危及州城,城东“地脉”也有低陷之虞。洪水又将百多座民房一卷而尽,半座州城泡水塌毁,残桥墩连同上面临时架设的桥板,均卷去无踪……江流既已决成三条,只能在上游未分支处,觅新址总建一桥。这样的工程量,是远超前人了。
  
  【东坡书院大门边的滑桃树,由陈节的继任者陈荣选,手植于万历二十二年(1595)。】

  为了架桥,人们绞尽脑汁,能做的都做了,还在两岸各修几十丈长的护江石堤。刚做好,次年洪水又卷走桥板。待冬旱重修,又加高两尺,总算完工。掇魁桥依然是连续梁,有27墩、26眼,总长度达到36丈,即115.2米。
  这一切,老天爷并不感动。此桥冲垮的年代不详,25年后的万历四十三年(1616年),有最后一次建桥记录,“知州曾邦泰捐俸募工筑塞,两旁堤岸完固,可耕可圃矣。”不久,明末清初再次倾圮。
  儋州史料存世数量较多。大江桥前后数百年的史实,除了上文出处之外,在《正德琼台志》之“桥梁津渡”“阁楼下”“游寓”各节,以及《万历儋州志》中的“城池”及“桥渡”,《康熙儋州志》的“桥渡”,都有反映,本文叙述就不加注了。
  有明一代270余年,大江桥平均40余年重建一次,小修不算。冲毁间隔越来越短,而毁的时段往往比桥通的时段更长。桥本来就有,州官谁愿意让路断在自己任上?可怜州民苦于涉渡,每次修桥都踊跃无怨,不吝舍财出力。
  一城精英、一城财富,就这样陷入与洪水的反复搏杀。非常悲壮。但是终归失败,南宋石桥之梦越来越远,已经遥不可及。
  
  【两千年来北门江河宽与海南、儋州天然林覆盖率的关系图】

  左手毁林,右手建桥

  明代折腾完了,是清。
  这回,人们终于死心了。人们向江水退让,认输。有清一代直到民初,桥再也没有重建。在《民国儋县志》中,大江桥的档案记录回复简单,只有寥寥七个字:“在城北门外,久圮”。
  这是无可奈何的七个字。人们装作忘了修桥这件事,夏秋水涨,由小舟渡济维持,枯水期依旧徒涉。
  现存的钢筋水泥大桥是1981年建成的,已经老了。在此之前,1959年、1963年曾分别有一道木桥及石墩木桥,民国后期也曾有一座简易木桥,都不耐久。今天枯水时,不难在大桥附近拍摄到这些行将朽尽的木桥墩和散落的石构件。
  明代海南,社会各方面都比宋元大为进步,不乏能工巧匠,怎么桥却越发豆腐渣了?清代海南人口比明代增长近十倍,城池牢固精美,墟市大量增加,这道桥却为什么就是不建?
  原来,大江桥历史表象后面贯穿一个巨大的阴影——
  这分明是一幅千年生态持续恶化的标志性图景。
  宋桥42米长,江宽不会大于这个尺寸;现代北门江大桥220米,没有引桥,所以河宽也大致是220米。九百年来,河道扩宽五倍,全是洪水冲刷的。
  海南的大河,像南渡江、万泉河、昌化江等,中下游自古没桥,因为超出了生产力,所以也没有河宽数据。北门江只是一条原始宽度40余米、流域面积648平方公里不出本县的中等河流,又在人烟稠密的文明中心,宋代便成功架桥了。
  在明代儋人潜意识中,祖宗做得到的我们当然可以做到。只是没想到祖宗的那道河,竟然已不是他们的那道河了!
  未必是宋代石桥真的坚不可摧,而是洪水比较温和而已。河道不断变宽是因为洪水日益暴烈,含沙量的激增又使得河床淤塞、行洪力降低,孕育着下一次河堤的更快更大溃决。
  泥沙洪水的背后,是儋州乃至海南整个低山丘陵区原始森林的大量丢失。人们左手使劲毁林,右手使劲建桥,并不知道是在互相掐架。
  北门江的“黄河化”变宽史,与儋州的农耕开发史完全正相关!
  
  【中和镇民初重修的“复兴街”,铺地石条都是儋州古城的城砖,可见明清工匠手艺不差。2011年。】

  绿水青山,四步毁坏

  几乎直到昨天,文明的进程都以砍伐森林、破坏环境为代价。
  学界通常把海南森林的变迁分为三个阶段:宋前是第一阶段,森林多半完整,农耕文明主要影响沿海少量低平地;宋元为第二阶段,移民多了,土地需求大了,人类活动开始进入丘陵区,铁器逐渐入山;明清是第三阶段,各有一波空前大开发,对药材和木料的商业性需求,刺激了山丘森林的砍伐。清代人口呈数量级增长,晚清山区铁器已经普及。
  北门江河道的变宽,与这三个阶段非常吻合。
  苏东坡居儋是北宋晚期,所见“海南荒陋,不类中国”,卧床蚊帐边他一不小心就搜出“升余”白蚁。公子苏过,写下“户外即山林”“日与渔樵伍”,在《夜猎行》中描写猎狗夜吠不已,次日一早就得到邻居猎户馈赠的兽肉,可见大森林离城不远。
  这就是大江桥稳立两三百年,河道42米“窈窕身姿”的原生态背景。
  元代深化了对黎区的扰动。明代各地开发,森林破坏加剧,报复随之而来。光是嘉靖八年(1528年)一次,就“洪水泛涨淹城七尺(2.25米),凡军民房屋、田地、财畜、禾粟尽为漂流”,州治受到毁灭性打击。
  更大一波开发在清乾隆。敕令劝垦免征,儋州是开垦面积最大的区位。其后嘉庆年间,全岛人口已增至史无前例的150万。
  “三个阶段”后,20世纪天然林再遭大劫,最历害的两轮,是日寇掠夺和“大炼钢铁”。
  
  【定安县城定城镇以北的南渡江,黄河化进程一览无余。2011年。】

  综合资料,从西汉设郡到1933年,海南天然林覆盖率从九成跌至五成,1990年再跌至7.9%。也就是说,近现代不足一个甲子的时间,丢失的天然林相当于过去的两千年,这是生态毁坏的第四波。
  琼北各县浅山丘陵,是毁林重灾区。据《海南史志网》权威数字,儋境1950年天然森林覆盖率尚有22%,1983年下降到只有1.6%,接近全军覆没。大开发中,很多天然林成了橡胶林,但是众所周知,人工林特别是低幼龄人工林的水土保持和生态效应,是远为低下的。
  整理一下北门江河段的侵蚀性拓宽数据:
  从公元1130年的42.1米到1370年的65.6米,240年间拓宽了23.5米,约每10年宽1米;从1370年的65.6米到1591年的115.2米,221年间拓宽了49.6米,约每4.5年宽1米;从1591年的115.2米到1981年的220米,390年间拓宽了104.8米,约每3.7年宽1米。生态劣化的加速度,由此有了量化依据。
  中和镇的老人,忘不了解放后的两场大洪水,一次是1958年,一次是1960年代,都是水淹街区将近一个月才退,然后,满城淤上厚厚的泥沙。后来国家启动大规模水利建设,泛滥之害渐渐受到抑制,前所未有的钢筋水泥守住了河岸,立下民生大功。
  生态劣化却是另一回事。南渡江等不少河流的中下游,都不难看到宽阔的河床、浑浊的江水、裸露的沙洲。失去森林母亲的庇护后,河流很像一班蓬头垢面浑身毛病的孤儿,流经山区里程长的,“病症”就轻些。
  1980年代,国家逐步出台措施保护天然林,但由于习惯势力和人口压力,直到世纪末,连片毁林依然存在。新世纪后法规日益严厉,情况逐步扭转,近年,海南生态恢复的效益开始显现。
  
  【“拨开水面种芝麻”,2011年的北门江一瞥。】

  “沙盖沙”与“可煎茶”

  江水流来沙盖沙,
  拨开水面种芝麻;
  哥种芝麻妹种豆,
  芝麻结子豆开花。
  这首儋州童谣流传久远,据说,凡讲“军话”的自小都会唱。
  一句“江水流来沙盖沙”,把风土写活了,“拨开水面种芝麻”,更加随性,有足够的传播生命力。
  多少代北门江人,已经习惯“沙盖沙”的江水。虽然当地人常回忆儿时江水如何清澈,但那只是相比后来更为浑浊而言的个人体验。如果能上溯十余代人的记忆,很可能都会异口同声说,儿时的江水更清澈。
  这样追上去,北门江水有多清?苏东坡居儋诗《汲江煎茶》,有权威答案——
  活水仍须活火烹,自临钓石汲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碗,卧听荒城长短更。
  在诗中,坡翁乘夜汲江水煎茶。他是品茶高人,对水质要求近乎苛刻,居儋发现两处好井,均曾夜半携瓶,专诚以汲,并有名篇《乳泉赋》传世。至于上佳活水,更会不辞劳苦。
  北门江之汲,是坡翁第三个夜半携瓶处。虽然比汲井更难,但他兴味盎然,汲回后一番细致操作,喝得心满意足……
  明清两代儋州诗作不少,却未见效法汲江之雅。我猜并非后人不愿模仿,只是坡翁时代的清江灵气,已杳如黄鹤。明清人烟辏集,江水渐现土腥了。
  今天,如果在南岸重现“坡翁携瓶夜汲江”的石像,与北岸“问汉亭”群像呼应,不但可以提升中和古镇乃至儋州的人文品位,还可以告诉人们,这里曾有过怎样美丽的一江清水,唤起人们更自觉的环保意识。
  
  【中和“东坡井”遗迹】

  2005年,一位叫韩国强的中和人在离家30年后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发帖说最难过的是“由于江水污染,自来水厂不得不改弦易辙,采用地下水”。
  比起汲江烹茶,这是天渊之别。人们步入小康,吃肉,小食远近驰名,新楼接连不断。这美好一切,非得以污浊江水为代价吗?
  ……
  拥有基本完整雨林的海南,与雨林十去其九的海南有什么区别?
  就是从42米江宽到220米江宽的区别,是窈窕少女与“超级肥妈”的区别。千年前她那惊人的天姿清丽,湮没在史志发黄的书页字缝里,其实是大有深意的啊。
  “生态文明”被确立为国家五大任务之一,毫不含糊的问责,显示我们意识到必须与传统的发展 思路告别,开拓一种前无古人的更高文明状态。
  留住绿水青山!这个决策太及时了。北门江重新变清,一定有希望。

  【题图】南渡江源头之一白沙县南晚河上游最远一村:细水乡罗任村南晚一队的良好生态。远处为与琼中县的界山天然林,日前探访,村民说只有护林员值守才会进入。
楼主发言:5次 发图:11张 | 更多
举报 | | 楼主 | 点赞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7-09-24 19:58:04
  【按】文本原载《三亚日报》2017年9月24日。帖子图片齐全,晚挂一天,与纸媒同日“出街”。承蒙该报《城市读本》周刊美意,登于停刊告别之期。
  惜别,感谢!怀念有书卷味的《城市读本》!
  
  
作者:小琴台 时间:2017-09-25 10:50:14
  @多港峒客 :本土豪赏1根鹅毛(10赏金)聊表敬意,礼轻情意重【我也要打赏
作者:梨花_雨 时间:2017-09-26 08:43:08
  好文拜读!
楼主多港峒客 时间:2017-10-01 16:39:06
  谢谢@梨花雨、小琴台两位的打赏支持!
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17-10-10 19:38:38
  本文,当有上佳的标题,楼主?
我要评论
作者:火山石桥 时间:2017-10-10 19:52:07
  北门江河段的侵蚀性拓宽--------火山驴觉得不算是“侵蚀性”拓宽,先有两岸败裸,而后流水漫漫,进而河床拓宽。
  • 多港峒客: 举报  2017-10-11 11:50:24  评论

    “北门江河段的侵蚀性拓宽”根源主要不在下游本身,而是上游、中游广大地区原始森林的减损,乃至消失。琼北河流下游低平地多,琼南则往往只有河口附近是滨海平地,河流同样存在水土流失以致古港外迁、湮废史。黎峒没有文字记载,这类史料可以间接推知黎区铁器增加、人口增加、生产力发展的进程。
我要评论
发表回复

请遵守天涯社区公约言论规则,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