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贝拾遗》选播:此花不在你心外 等

楼主:成月 时间:2017-10-18 13:06:39 点击:50 回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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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花不在你心外
  孔小梅,女,文昌铺前人,现居德国柏林
  我四岁那年,父亲在文昌铺前溪北书院当教员,一家就住在书院大门右侧的厢房里。我人生中一些美好的记忆也是从书院的大门开始的。
  一进溪北书院的大木门,就是一个大庭院,庭院中有两棵百年的法国枇杷树,树大冠阔,两树的枝叶层层相连,覆盖住整个庭院。我家的门前就是这片树荫。夏天乘凉,秋天打秋千,冬天踩红叶,春天再看嫩叶发芽。这两棵巨大的法国枇杷树,后来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不管我在世界哪里,它们都能穿越异国他乡的迷途,进入我的梦里。
  溪北书院建于清代,占地面积二十多亩,坐北朝南,有三进厅堂,东西厢房,两个回廊,东西两角各有一口古井,井深水甜,夏天时我喜欢把头探向井口,一股墨绿的清凉扑面而来。水井四周铺满青石板,有几间洗澡间,学生们住在琉璃瓦厢房里,傍晚的时候,来这里冲凉洗衣。溪北书院学生有三百多人,男生女生分住东西两边的大厢房,杉木折门,透雕窗格,上下双架床。那时的中学女生都自己用绞线钩手袋,她们用不同颜色的绞线钩出花纹,让我羡慕不已。我跟其中一个女生要好,就拜托她帮我钩一个手袋,每天我都去看进展,她为我设计一个菊花图案的花纹,钩出一个漂亮的手袋。
  书院的厅堂上悬挂着一幅透雕匾额,苍劲有力地写着:讲堂。每天早晨,钟声响起,老师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各自厢房里出来,聚集在讲堂前听校长训话,然后去课室上课。书院的那口铁钟,听说是日本人扔下来的炸弹的外壳,象一枚空心大木瓜,它就挂在学校大门口内,也就是离我家几米远,我曾偷偷地敲敲钟,让学生们以为下晚修了,纷纷从课室出来。后来被学校的总务抓到了,被骂了几次。那口铁钟也被转移,挂在书院的大梁上,不管我搬凳子还是爬墙,都是无法够到的高度。
  书院讲堂后又是一个庭院,院中有两棵挺拔的油棕树,和一棵至今还叫不出名字的花树。庭院上去就是经正楼,楼高两层,一楼是体育馆,二楼是图书馆,藏书颇厚,从满清时代就进书。我大量的阅读也是从这座图书馆开始,阅读带给我无穷无边的乐趣。《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唐诗三百首》《聊斋志异》《水浒传》《镜花缘》等等,都是坐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废寝忘餐地看完的。现在还记得雕花木窗的阳光,淡淡地落在书页上,一页页地翻过时光里 的故事。那时还有一本《第二次握手》悄悄地在中学生中流行,手抄本,被学校定为黄书,谁看了,即刻开除出校。我也偷偷看了,那是一个再纯洁不过的爱情故事,只是畸形的年代把爱情看作丑陋见不得人的事。
  放学的钟声比下课的钟声长,一共十二声,留胡子的教务长挥着手臂,一次一次地敲钟。学生们从食堂拿回蒸饭盒,来到书院大门前的池塘,坐在草地上吃饭。一池塘的紫色水浮莲在夏日炎炎里盛开,四周环绕着椰子树和木麻黄树林。中午午睡,常有男生来池塘边钓鱼,我也跑到他们身边玩,抓几条蚯蚓,放在鱼钩上。傍晚,学生们都会来池塘边看书,一人一本,或坐或站,或躺或靠,在绿色的草坪上,粉红色的花朵一片片地开放。在记忆里,对书院大门前草地上的粉红花朵印象深刻,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童年的时候,跟书院其他老师的孩子,找各种名堂玩。现在回想,能在一座漂亮书院里长大的孩子多么幸运。后来我小学毕业上了县城的文昌中学,之后上了大学,之后出国,之后走遍世界,时间一转几十年,遇到很多人,碰到很多事,也做过很多梦,而最奇特的一个梦,就是我在巴黎的旅馆,竟然再次梦见故乡这两棵法国枇杷树,它们郁郁葱葱,层层肥叶,金光流溢,树下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我醒来后躺在床上不动,不知身在何处,打开窗帘,夜晚的巴黎沉浸在月色里,埃菲尔铁塔的探照灯从高空旋转照下来。
  我知道我应该回家看看了。
  今年九月我飞回海南,回到故乡铺前,第一件事就是到溪北书院看看。庭院里两棵法国枇杷树依然翠绿茂盛,我静静地从它们的绿荫下走过,脚步轻盈快乐。"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喃喃地说,轻轻地拥抱着大树。庭院深深,没有人影,学校已经从溪北书院搬出,这里空留下一座建筑,两处厢房已经残破,让人不胜可惜。
  一个月的假期,我没有事,就来到书院看书,坐在讲堂前的石阶上,看一庭院枇杷树的婆娑树影,没有人,莫大的清代书院只有我一人。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当年那个热闹的学校已经不在了。溪北书院前面的池塘已无花无草,无人照顾,书院后墙的两棵百年凤凰树也被人砍伐。我年岁渐长又远走他乡,略有见识之后,才知道祖先留下的书院很漂亮,它设计精巧,大门前有清水池塘,庭院里有法国枇杷,二庭院有油棕树,后墙种凤凰木,六大间厢房,衫门琉璃瓦,厅堂上的花鸟透雕匾额,巨大的圆木柱,回廊瓦屋,单单建筑和园林就富有美感。想当年,盖这座书院的人费尽心思,用心极致,又有建筑审美的眼光。这些年,我在德国生活,亲眼看到德国人如何保护自己的古老建筑的。得累斯顿这座城市在二战被联军轰炸为平地。但是德国人竟然按照得累斯顿老城的图纸,一模一样地重建了美丽的得累斯顿古城。
  一天,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书院的大门,进来几位新加坡的华侨。他们在书院里赞叹又叹息,说中国政府现在这么有钱,应该把祖先留下来的书院保护好,这不仅仅是建筑,还承载了文化。他们要去潘存先生的故居参观,我心里一动,这座规模宏大的书院为什么会出现在海边的一个小镇上?他的创建者又是谁?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新加坡华侨离开后,我开始寻找答案,潘存,他又是谁?翻开历史书本,有这样的记载:
  “潘存,字仲模,别字存之,号孺初。铺前镇港头村人(后迁白沙园村)。清嘉庆二十二年(1818年)出生,7岁读书,一目数行,塾师甚异之。操笔为文,滔滔不歇,号为神童。岁试屡获首名,但因两次守孝,直到34岁始中举人。不久,在户部福建司任职。他工诗、古文辞,书法亦妙,能悬肘作蝇头细楷。日本学者名士特别珍爱潘存书法,不惜重价争购。曾著《书法溯源》一书,镜六书之渊,订百家之讹谬。”
  我感兴趣地打听他的故事。潘存在北京任职三十年,六十六岁告老还乡,粤督张之洞问他有何心愿?他说希望在家乡铺前盖一座书院,造福子孙后代。1893年,由潘存发起,雷琼道朱采和粤督张之洞的支持下,终于筹资建造了溪北书院。书院的墙壁上留下潘老的楹联:“唐嗟末造,宋误偏安,天下几人才,置之海外。道继前贤,教开后学,乾坤有正气,在此楼中”,“学问无他,求益乎身心家国天下;载籍极博,拆中于易书诗礼春秋”,都是他亲笔撰写。这是一位才华横溢,又有济世情怀的老先生,让人尊敬,以前我不懂,现在到了这个年纪,都懂了。
  第二天,我在集市上买了香和水果,前往港头村拜祭潘老先生。从铺前镇坐车到港头村,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潘存老先生的故居很简陋,一厅两厢房很小,台风过后,一半墙壁已经倒塌,用一块黑色的塑料布盖住。我进去客厅,满地灰尘,墙上挂着潘老和夫人的相片,我供奉上水果,点燃了香火,在心里对他说:“谢谢您,潘先生,谢谢您给子孙后代盖了溪北书院。”
  出来后,阳光正烈,我坐在村头一棵枯树上抽烟,默默地注视眼前这简陋的故居,无言。一个建造了这么大书院的人,自己却住在这样的小屋里,我们文昌也是有伟人的。铺前人似乎没有感恩他老人家的功德,至少,他的故居无人清洁,无人问津,倒塌的墙壁任其倒塌。香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去,我的心情复杂,沉重里有悲哀,也有了更多的敬仰。
  故居前的空地上的一片粉红色的花引起我的注意,在阳光下花朵娇艳无比,它们开在枯井边,断柱旁。我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去,摘下一朵细细看,记忆从遗忘的岁月飘过来,就是它,粉红色的小花,在我童年的岁月,它们曾经在溪北书院的池塘草地上,开成一片片的花海。我这次回来,发现书院再无此花。想不到它们却在老先生的庭院里盛开。也许,这是潘存先生最爱的花朵,一百多年前,他亲自把此花种在书院池塘的草地上。这样一想,这粉色的花朵有了灵性,有了时光联结里的大爱,可是至今我仍然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相片,发给一个爱花花草草的朋友,没几分钟,她发来了微信,写道:韭莲。原来,这是韭莲。我把它握在手里,久久地看着粉红的花朵。“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希望潘老先生不寂寞,万物无心,人间有情义,铺前的子孙后代感激您。

  (选自《紫贝拾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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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方欲晓ab 时间:2017-10-19 12:25:40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深情!顶起!
作者:我心永恒999BCY 时间:2017-11-01 20:53:51
  感动......
楼主成月 时间:2017-11-13 10:54:20
  书讯
  讲述文昌人的故事,《紫贝拾遗》出版发行
  9月3日,《紫贝拾遗》首发仪式暨交流座谈会在文城举行。该书第一、二册正式结集出版,收录了一篇篇不同风格、不同题材的文章,记录了文昌多彩的风土人情。
  据了解,这本关于文昌的书定名为《紫贝拾遗》,是因为“紫贝”一词乃文昌之古称,汉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设珠崖郡紫贝县,唐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改名为文昌县。“拾遗”一词既指采录遗逸事迹,又是唐代言官官名,因此本书既在叙事,又在正言。该书不是一本个人专集,而是由多位作者集体创作而成,第一、二册中共选录了由88位作者创作的169篇文章,共计66万字。
  该书主编蒋清野为文昌中学毕业生,曾求学于清华大学,现在澳大利亚攻读博士。2015年底,蒋清野联合部分同学、朋友启动了《紫贝拾遗》项目,面向海内外文昌同乡征集家史家事、市井见闻等,且不限题材、题材以及篇幅。书中描述文昌铺前胜利老街、文南老街、溪北书院等地轶事的文章,生动且活泼,其情其景跃然纸上。
  据悉,《紫贝拾遗》已启动第三册的征稿工作,收到了来自欧美、澳大利亚、柬埔寨等国家和地区作者的来稿,将争取在未来几年以每年一册的节奏结集出版。
楼主成月 时间:2017-11-13 10:55:04
  《紫贝拾遗》诗文选

  大 树
  胡元武

  太阳,摸着孔庙屋顶的琉璃
  爬过老街的骑楼,打开温暖的胸脯
  拥抱
  这棵守护在文昌河边的百年古树

  小城石巷里长大的人们
  都亲昵地叫它——大树
  就像叫自己孩子的乳名
  随性,又充满爱意

  骑楼里昏暗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石板街上的锅碗瓢盆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文昌河里的波浪浮了又沉,沉了又浮
  大树一声不响,伫立在蔚文书院¹的朗朗书声里

  时光就像从树上源源不断飘落的叶子
  逃不掉被漩涡吃掉,埋葬于河床的命运
  只有文昌河土生土长的鱼
  才能逆流而上
  游过1973年和2014年的最强台风²
  驮回家家户户闯荡南洋的叻币³和信笺

  那时,乡愁总是躲在邮差的单车铃声后面
  悄悄从老人干涸的耳朵潜入湿润的眼睛
  看着大树身上鱼鳞一样的伤痕
  焕发新枝
  想象远方的燕子春天可以南归

  大树下
  大人吆喝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和树上的鸟鸣欢快地唱和,响彻云天
  我们飞回平房的家,鸟儿也飞回大树的家
  黄昏是一种热闹归家的幸福
  金色的时光在树梢流淌,消逝

  不知何时开始
  人们成群结队地涌进小城
  他们将种树的本领忘在地头田间
  却迅速学会种植另一种森林,叫钢筋水泥
  那傍晚归家的呼唤,被这森林阻隔,日益单薄
  无法带领孩子从记忆中原路返回

  飞去的孩子,飞去的鸟儿,不知去向
  大树渐渐形只影单,被困在高楼大厦拥挤的缝隙里
  只能通过深入河泥的根须与小城的心血相连
  互相温暖,互相给养

  小城的岁月和风骨
  被铸成一块铭牌,牢牢钉在
  大树的胸口
  而它,依然在阴晴风雨中一言不发
  守望着喊它乳名的子孙
  他们的灵魂深处
  为小城,也为自己
  种着那一棵不朽的
  大树

  (胡元武,1988年至1991年就读于文昌师范学校,1991年至1995就读于海南师范学院。曾经的文艺青年,现在为生活奔波劳碌,辍笔经年)
楼主成月 时间:2017-11-13 10:55:53
  紫檀之园
  张寒冰

  这一次
  我独自一人,穿越
  二十年的苍茫大地
  二十年的鼎沸人声
  回到紫檀之园

  拂晓的第一道彩霞,唤醒了万物
  唤醒了紫檀之园
  黄色花雨翩跹,在晨曦里轻轻洒落
  有人低徊听风,有人翘首迎花
  天穹明净,少年张望
  我不想读书
  我只想读你眼睛里的春风

  阑珊,阑珊
  紫檀之园里,月色如兰
  你叮咛了些什么
  你送予了些什么
  都留给暮秋,写几句轻愁凭栏
  都付与流年,却没有人遗忘
  仍然记得
  我素发低垂,你目光如星

  偶尔也有料峭之夜,风雨敲窗
  椰影瑟瑟萧索
  散学的人群,行色匆匆
  我记得,在拐角的路
  有一把伞,静静守护
  再远的旅途
  我不孤单

  五月的风,吹拂你白衣胜雪
  五月的广播里开始唱响惆怅的歌
  有人说
  凤凰花开
  是盛放着离别的序
  是为了染红顾盼的脸颊
  拾一朵艳丽的花,写一首短短的诗
  你读不明白,但会留着

  瓦房教室的斑驳窗前
  九里香的小白花,次第开放
  在没有风的的夜里,暗香弥漫
  浓郁也浓不过层层心事
  久远却久不过夜读的灯烛
  有人温习课业,有人预演离愁
  你心怀锦绣,落笔芬芳
  欲语还休,欲语还休
  写一页满满的隽秀寄语
  留给岁月深藏

  绿茵地旁的思书亭
  仍然立在梦的最深处
  有人默默经过,有人停下来
  就像一朵花相映另一朵花
  一片叶追随另一片叶
  清夜微凉,白露熹微
  那些来不及说出的
  总是比敢于说出的
  更多

  我们挥挥手
  向着紫檀之园的大门,致意
  先后远离而去
  我向着身后的你,频频回首
  只为啊
  你注视的眼波
  是我一世的光

  只为啊 你留在树下的谜语 是我夜夜梦回的索引

  紫檀之花,连绵断续 紫檀之园,在梦境,在远方
  流转,盘旋 繁花耀眼的时节
  落英已经静沉,又随风飞扬 我已悄悄回到

  (张寒冰,1992-1998年就读于文昌中学,爱好发呆;1998-2002年就读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学一点经济;2011年回琼,现居海口。柴米油盐,不忘初心,常怀诗意)
楼主成月 时间:2017-11-13 10:57:27
  《紫贝拾遗》诗文选

  清泉老师的书店
  陈晓洁

  文昌中学正北大门往东拐角有一家清泉书店,是林清泉老师开的书店。
  前一阵子,我和几个发小老友在微信群里聊孩子教育的问题,从孩子们的学习阅读回想起我们少年儿童时的学习读书事。我突然有所感触,说我对于阅读严肃文学的一点爱好,要感谢吴亚利老师和林清泉老师。亚利老师是我们多年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他的要求和影响自然勿需多说。发小问另外一个为什么是教英语的清泉老师?我说因为清泉老师开了一家好书店。
  上个世纪90年代初,我在上初中。家里少量的古典书和那些救国爱党文学都被消费得差不多了。没有清泉书店之前,文昌这个县城真没有地方能买到好看的书(起码我不知道有)。文中校园北门前的文中路安静少人,马路东侧有一家新华书店,马路西侧有中国邮政,邮局门口有一个报刊亭。我家住在文中操场边上,这家新华书店和报刊亭,就是我初中时候购买新文字流连的地方了。
  那时候的新华书店已经没落得不成样子。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地方提供书籍买卖,所以每一学期开学,我还是不死心地要照例去新华书店看看,希望能买到一些有用的学习辅导书。可惜在新华书店实在没有过令人惊喜的购书体验。书店里有些港台的小言情,摆着蒙灰的烹饪百科,在这个热带海岛上兜售各种毛衣织法大全。报刊亭则好些了,起码会按时回来我喜欢的期刊《少年文艺》和《故事会》。我记得有一个暑假,我几乎每天都要去守报刊亭,等它十点回货开门,看看有没有回来一些我喜欢的读物。是的,在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年龄,只要是新的文字和完整的故事就能吸引我们。
  高一有个小半学期,清泉老师来代教我们班的英语。那时候清泉老师还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高瘦个子带着眼镜和一副傲娇脸。可能是代课吧,他教学的心态很放松要求并不高,学生们对他也不警戒。有一次我们几个学生在做壁报,清泉老师也来到教室,大家放下活儿聊起天来。年轻的老师给我们各人指点了人生江山后,说他自己的心愿就是开一家书店,提供经典文学,顺便卖点辅导书。此话得到同学们的热烈响应,纷纷表示太需要了。然后不出两个月吧,清泉书店果然开了起来。看来老师早已付诸行动绸缪妥当。
  高中仍然是亚利老师教语文,他要求假期必须读世界名著,开学要把读书清单和心得写进日记里交上来。开学期间学校图书馆尚且有些书可借,放了羊的假期里,图书资源直接进入枯水期。清泉书店开得真是好及时。回想到这里,我都不禁莞尔,两位老师您俩是商量好的吗?
  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校门前的文中路两侧,一树一树的紫荆花姹紫嫣红地开着;大白天里人车稀少的静谧,衬着青青校园的朝气。新华书店和报刊亭依然也在着,更加旧旧的没人光顾。但它们安静地呆在紫荆花树后面,竟也为这段路添了几分学院气息。清泉书店的位置很理想,在文中校园门口东拐角,往东叉路去不远就是华侨中学和文昌师范学校。清泉书店的书品,跟新华书店报刊亭相比,当然是云泥之别,在文中路显得熠熠生辉。书店生意应该是很好的,起码我那不多的零花钱大多都贡献给林清泉老师了。换回来一套套的书,和着纸墨清香,以及可以成天懒在床上读书的日子,成了回忆中淡淡的幸福,能穿越岁月,温暖至今。
  2014年的春节,时隔多年回去看望老班主任,我才知道清泉老师因重疾英年早逝了。除了沉默和叹息,我一下子不知道怎样来感怀这位老师。他只是教了我半个学期的代课老师。那时候他年轻,没有桃李芬芳的资本和德高望重的师表,他就是校园里一个有点个性的普通青年教师。也曾听到有人评论他“有经济头脑”,所幸他没有在学校旁开一间电玩室或是一个网吧,而是一家品味不错的书店。我们买着他的书,轻松地上着他要求不高的课,消遣他监考时也能睡着的嗜睡故事。我毕业以后,和校友同学师弟妹们聊天时几乎无人提及他。但当我说起我在清泉书店买过的书,发小老友们都纷纷记忆开闸,无不感念这家书店带来的读书记忆。我想清泉老师可以欣慰安眠吧,从文中北门走向远方的一茬一茬的学生,都会因为清泉书店记得您。
  文中路也变了,变化得悄然又突然。以至于我虽然年年走过,都不能回忆起一条落英缤纷的安静马路,在变成俗闹嘈杂的县城商业街之间,过渡的状态是怎么样的。栽种多年的紫荆花树一棵都没有了,全换了易长易折冠型粗俗的常绿树。新华书店倒是顾客盈门了,因为换成了肯德基。报刊亭早已消失,那里有流动商贩在卖盐焗鸡(报刊亭的盐焗鸡仍然比新华书店的肯德基更得我心)。马路西侧的大超市和茶馆大棚车水马龙,马路东侧一家糟粕醋粉店的名声大大超过旁边的党校大门。清泉书店还在那个拐角,显得陈旧且黯淡。在当当网和亚马逊上动动鼠标,次日就能收到一大箱书的时代,真不知道清泉书店还够能开多久。
  2016年的春节前,爸爸妈妈搬了新居,搬离居住了三十来年的文中坡。日后回家恐怕是不会有太多时间去文中路溜达了,也许匆匆路过都要刻意而为。在发出此文前,我曾想专门再去文中路清泉书店一趟,可怜俗事缠身竟不能成。希望来年吧,希望它一直在。春节回到老居,我从书架里找到当年在清泉书店买的书,都是软皮平装的书。好多书高中时读后,都想将来学业不紧张了要再读一遍的,然而后来并没有再读。我将少年的书包装了,托爸爸帮我寄到深圳。其他的,那一路的紫荆花,那一间街角书店,那些年轻的脸庞,我记下了。你们曾经,不,是永远,如石上清泉,如松间明月。

  (陈晓洁,女,1977年出生,祖籍文昌头苑镇,文昌中学高中毕业后,赴外省读书、工作、生活,现居深圳)

  以上作品都在百草园节目播出了
楼主成月 时间:2017-11-13 10:59:38
  家里的鸡肥不肥(陈晶晶)

  前阵子,清华的美食节让海南鸡饭风靡一时。紫荆园二楼蜿蜒曲折的长队望不到头,这让园子里的岛民们一边颇感自豪,一边着急火燎,总怕尝不到家乡的美味。这照片一传到网上,隔壁学校的岛民们也坐不住了,管他清华北大,海南鸡饭为王!有人早早地便巴结起清华的同乡,蹬着自行车穿过一条马路,带着对海南鸡饭的无限期待加入浩浩荡荡的排队大军。
  实际上,海南鸡有一个更确切的叫法——文昌鸡。文昌乃笔者的家乡,是海南岛东北部的一个沿海城市。每逢有人问我籍贯,我回答之后便可将对方初步“归类”。
  知识分子会肃然起敬:“啊,那是宋庆龄的家乡。”
  地理学得好的则会说:“那是中国第五个卫星发射基地。”
  吃货则会拍桌大喊:“文昌鸡!”
  可谁能想象这闻名华夏的文昌鸡竟是清汤白水煮出来的呢?文昌人民仗着原材料新鲜精致,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做出了海南四大名菜之首——文昌鸡。在开水里打滚一圈的文昌鸡出锅后通体呈淡黄色,皮薄骨酥,肉质嫩滑,蘸着酱油蒜末吃,便是绝配。
  煮鸡剩下的鸡汤用来蒸白米饭,糯糯的米饭也带上了浓郁的香味。其它做法如椰奶炖鸡、隔水蒸鸡也都很好地保留了文昌鸡本身的香味。文昌鸡口感不似其他鸡般酥烂,而是富有弹性。这要归功于文昌鸡的饲养模式——放养。
  在文昌的农村里,到处都能看到昂首挺胸的大公鸡,闲庭漫步的老母鸡。日落黄昏时,女人们往屋外的空地放一个浅浅的凹槽,将煮好的鸡食放在凹槽中,等待着溜达一天的鸡闻到香味后回家饱餐一顿。鸡食由米糠和剁碎的地瓜煮成,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小时候,我常常躲在厨房后面看着奶奶煮鸡食,热气裹着香气化成白烟肆意地窜向我的鼻子,彼时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大公鸡的嫉妒。
  文昌鸡俨然成为了文昌的符号。逢年过节的餐桌上,招待亲朋好友的宴席上,文昌鸡都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以前,评价一个女人是否能干的标准就是能不能把鸡养肥,一个媳妇要是不能把鸡养好简直不像话。
  于是乎,春节前,妇人们见到彼此都会心情复杂地问一句:“家里鸡肥不肥?”时至今日,这样的问好方式俨然演变成了一种传统。“鸡肥”象征着家里一年收成颇丰,万事合泰。常常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时,邻居骑着摩托车经过,高呼一声:
  “阿公,家里鸡肥不肥?”
  爷爷扯开嗓子答一句:“肥……要吃一块啵……”
  邻居早已风驰电掣走远,他并不在乎回答是什么,因为这对话延续几百年不变,问声好而已。在小孩子们的心里,这样的对话却引起了别样的嘀咕:你管我家鸡肥不肥呢!再说了,鸡肥了可不好吃。小孩子嘟囔着嘴,用狠劲撕扯着大鸡腿的肉,手上满是亮闪闪的鸡油。有时吃得兴起,也会和着爷爷的声音,怪声怪气地回应那问候的邻居:“不肥!”然后招来全家人的集体呵斥。
  我的奶奶是老家远近闻名的养鸡能手,比起年富力强的年轻媳妇们一点都不差。以前老家尚未搬迁时,奶奶便在门前的空地上精心搭起了一个鸡舍,她总是逗我说我们家的鸡是住在“别墅”里的。鸡舍有两层,为了避免潮湿,鸡笼被放在了上层。奶奶还自创了几个斜楼梯方便鸡“上下楼”。生蛋的老母鸡有特殊待遇,不仅住的是“独栋”,鸡窝里还放着软软的棉布。
  小孩子不可以擅自进入鸡舍,我常常趴在窗口透过一片青橘看着奶奶在鸡舍里忙活的身影。有时候爷爷会带着我进鸡舍找鸡蛋。爷爷小心翼翼地打开鸡笼的门,在棉布里摸索着,突然间就掏出一个还有余温的鸡蛋,我负责神圣地捧着鸡蛋回到屋子里。
  高中的某一年,由于老家被选址建造卫星发射基地,全村搬迁到了隔壁小镇上。奶奶年纪也大了,家里人便劝奶奶不要再养鸡,奶奶说什么也不干:“我们家的孩子吃不惯从市场上买的鸡蛋!”
  上大学之前,我几乎每两周回老家一次看望爷爷奶奶。奶奶每次都会准备好一篮子鸡蛋给我带回去。很多老人把那一篮鸡蛋当成召唤儿孙回家的法宝。奶奶通常是听到汽车的声音就开始着手准备收拾鸡蛋。在我上大学后,一座跨海大桥将老家和市区的距离缩短到二十分钟,爸爸妈妈常常下了班就回老家陪爷爷奶奶吃饭。
  奶奶总忧心地问:“阿侬(海南人对小孩的爱称)在北京没有文昌鸡吃,馋得很吧?鸡蛋也不知道安全啵?”每次给爷爷打电话,问起奶奶在哪,爷爷总笑着答:“还能在哪,伺候她的鸡将军呢!”
  那一天,我终于在紫荆二楼排到了海南鸡饭,所有对家乡的牵挂都被熟悉的味道唤起。关于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便是傍晚时,家里一群小孩在海里游泳,或在沙滩上捡贝壳。我们玩累了就坐在白色的沙滩上,左手鸡饭饭团,右手大鸡腿,对着夕阳狼吞虎咽一顿,再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油,用大大的笑脸迎接到来的星空。
  写到最后,不禁眼眶湿润。从海南到北京,漂泊在外的人最懂得夜深人静的孤独。我常常听到爷爷奶奶的声音便哽咽地说不出话。曾经我一直向往远方,如今才觉得,那到不了的远方,却是家乡。
  寒冬之际,允我归乡。


  (陈晶晶,1994年8 月17日出生于海南文昌,纯天然岛民一名。2012年考入素有“清华疗养院”美称的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就读,期间曾赴加拿大西蒙弗雷泽大学、丹麦奥胡斯大学进行交换。2016年秋季学期即将赴英国剑桥大学Judge商学院攻读硕士学位。爱好旅游、音乐和酒,擅长全世界乱跑且不迷路。人比自述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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