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元宝

楼主:南风吹万 时间:2018-01-06 12:10:39 点击:62 回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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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元宝

  父亲百日祭那天,我们一家人忙个不停,将一打又一打的黄表纸折叠成元宝状,堆满纸糊的房子;又将绿的蓝的黄的等各色纸张摺叠裁剪成的衣裤鞋帽,塞满纸糊的大柜子小箱子。做完这些,已是下午,我们都松了口气,坐着闲聊,说一些死者生前的好处,或是无伤大雅的趣事。
  他们显然在等待某个时刻。我倒是希望早点完事,那样的话就可以早点赶回去。可他们说要等黄昏。为什么非得黄昏呢?也许是那个时刻阴阳两界才能顺利交接吧。我当然不便明问。如果显得急于完事,他们会说我不够虔诚孝敬的。
  落日像是完全放手了,树影墙影倏地走远,最后消融于四合的暮色中。散养的土鸡陆续归来,五彩脖颈伸缩有致。圈里的猪嗷嗷直叫,像是提醒主人应尽的义务。隔巷的婶娘一边准备猪食,一边习惯性地唠唠叨叨,把猪当人骂。
  村道上橐橐橐走过暮归的老牛,后面跟着疲惫的农人,成群的蚊子在头顶盘旋追随。
  “是时候了。”大舅说。
  我们几个人于是七手八脚地将那些纸糊的房子、柜子、箱子搬到村口空旷地,一把火烧起来。火光熊熊,灰烬飞飏,黑烟冲上苍穹。“看见你父亲了,”母亲说,“在笑纳金山银山呢。”
  恍恍惚惚,我仿佛也看到火焰上父亲的容颜在跳闪,但不是笑眯眯,倒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想起了那天他跟我说过的事。
  那天是星期天。女儿吵着要上外婆家,我说你们母女俩去吧,我还要赶一份材料呢。
  上午八点一过,周边就响起轰鸣声和炮机的撞击声。从窗口望过去,对面的村庄消失了,代之而起的将是一片高楼大厦。一开始,这种闪亮变脸让我兴奋,无限憧憬。不过,当看到一个又一个村庄瞬间消失,心里又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我甚至觉得,当这一页翻过去后,再过若干年,人们会不会怀疑自己一时的鲁莽,怀念起那些淳朴的村庄生活?一愣怔,就觉得自己想多了,连忙将思绪收回来,赶材料要紧!
  “笃笃笃”,像是有人敲门;又听到有人永明、永明地喊,我有些诧异。打开门一看,原来是父亲来了。他身上的背心已经湿透,衬衫脱下来挂在臂弯,手抓草帽不停地扇。地上有个编织袋,说是刚从地里收上来的花生,煮熟了当零食吃也不错。父亲是个老农民,黢黑、精瘦,人很固执,极少上我这里来。今天吹的什么风,不会是特意送些花生来的吧?
  “我妈在家还好吧。”我把他让进屋,又递了杯水。
  “老样子。”他说。
  “您身体还好吧。”
  “还行。”
  “可我怎么觉得您有些憔悴,不行的话就上医院看看,不要老拖着。”
  “没什么事。”他想了想,又说,“就是有件事硌着,心里不好受。”
  “什么事呢?”我随口敷衍,心里却很排斥,他是不是又要旧话重提?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一个孩子太孤单。我知道他那点心思,是想要个孙子。这件事让我心里烦。
  “有什么事您就说嘛!”我说。
  犹豫了一下,他说:“村里那个阿宝你还记得不?”
  谢天谢地!不是提孙子的事。只要不提那事就好,我一下子感到释然。
  可是,他问的阿宝,哪个阿宝?什么时候的事了?我一时记不起来。
  “那年村里抓特务,不记得啦?”他提示我。
  “这事啊,哦,我想起来了。”父亲的话勾起了我的记忆。

  当时我也就六七岁的样子,印象最深的是村里那些地洞。他们说要备战备荒,时刻准备打仗,就或深或浅地挖了好些地洞。不过,地洞挖好了也是闲置,洞口杂草丛生,里面从没有真正藏过人。敌人没有来,村里人没理由非得在里面委屈自己,毕竟睡在家里的床上要舒服得多。我们一帮小孩子经常在那里玩耍,做我们喜欢做的那些事,为此受到大人们的训斥。他们是担心我们的安全,其实是多虑了。倒是有一次,村里的一头母牛失踪了,漫山遍野地找,愣是找不到。第二天,却无意中发现,它就藏在地洞里,吃草时意外掉进去的。大人们先是束手无策,最后是将洞口挖浅拉斜,又拖又拽,忙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才把它弄上来,却发现腿摔坏了,站不起来。队长将情况报告给大队,大队再报告公社。听说上面批准了,大家就变得兴奋起来,最终全村人像过年一样,高高兴兴地吃了一回肉。大人们喝酒吃肉,没少打趣,说辛苦没白搭,算是它给村里人的一点犒劳吧。
  那天,受阿宝的鼓动,一帮孩子大着胆子跑到后山玩。后山偏僻,大片芒草高过人头,风吹过,翏翏响,很吓人。我们心里都有些害怕,有的说怕蛇,有的说怕山猪,有的说怕鬼,说要是让鬼缠上,就会迷路,绕进深山里出不来。正商量着要回去,却看见有张锡纸在草丛上一闪一闪的,便一哄而上,最后是阿宝抢了先。这可是稀罕物,寻寻觅觅,又发现了几张,有两拃长半拃宽。然后,我们玩起花样,学大人的样子镶金牙,咧着嘴傻笑。正玩得高兴,阿宝使坏,把我那张锡纸抢走了。我要不回来,就哭着跑回家,说与父亲,指望他帮我出气,但他听说之后,只问了这么一句:“锡纸上有没有字?”我摇摇头,一脸茫然,没说有,也没说没有。父亲不再说什么,也没什么表示,这让我很失望。
  小孩子一起玩,打打闹闹,常有的事,不值一提。如果不是与抓特务有关,这事我早忘了。
  那次抓特务,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又为村里人引以为壮举,津津乐道了好几年,其中添油加醋,不少夸大,又不断为亲历者所澄清,所以,情况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虽说是备战备荒,时刻准备打仗,可村里人照样下地干活,吃饭睡觉,该干啥干啥,除了那几个地洞和随处可见的标语,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两样。有天早上,大家正准备上工,有人说,昨晚他起夜,隐约听到后山方向传来呜呜的闷响,像低雷,也像台风,眨眼之间就没了,很怪异。就有人说,夜游了吧!引起一阵哄笑。正说着,就有一拨人风风火火地来到村里,说不要上工了,马上集中开会。有人就乐了,嘻嘻哈哈的,开会学习嘛,总比流汗出苦力轻松得多。一开会,才知道昨天夜里敌人空降特务了,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敌人说来就来,危险就在身边!他们把村民组织起来,分成两拨:一拨进山搜捕特务;另一拨在村里村外巡逻,严防特务流窜搞破坏,重点是保护水源和耕牛。
  那么多的人合力将山头团团围住,拉网式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吓得那些飞狐走兔、野鹿山猪四处逃窜,一次又一次令他们兴奋不已。但上面已经严明纪律,不能抓。他们要抓的是特务,却始终不见特务的踪影,尽管连一个鸟窝一个蛇洞都没放过,但还是一点迹象也没有。已经是第三天了,工作组只好把搜山队撤下来。村里巡查,也没有发现流窜特务,水源洁净,耕牛也安全,大家就都松了口气,认为危险已经解除。
  可是,事情还没完。
  他们认为,飞机在山上盘旋,肯定是要空降特务,也说明村里肯定有接应的暗藏特务。也许是因为意外特务没能空降下来,但暗藏的特务一定要揪出来。谁是暗藏特务呢?地富反坏自然是排查的重点,明里暗里,他们同时也对村里人逐一排查,弄得一时人人自危。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把世禄给揪了出来,大家这才像是得到解脱一般,额手称庆。
  这次能够把暗藏特务挖出来,父亲功不可没,大会小会受表扬。最让我自豪的是,父亲成了基干民兵,那杆半自动步枪就在他房间的墙角斜靠着。家里没人时,曾有好几次,我引来一帮小伙伴观摩,那杆枪油光锃亮,泛着冷光,在我们眼里,无疑就是一件战无不胜的镇妖神器。

  我一向不爱搭理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这一点父亲是知道的。他今天为什么要把这件陈年旧事翻出来呢?
  “世禄爹死得太惨了!”
  父亲说这话时,唏嘘不已。我突然觉得,他真的是老了,那样的脆弱,像闲置多年的旧蓑衣,稍为碰一下,碎片就会簌簌地往下掉。人一老就变得爱唠叨,要是以前,我早就不耐烦了,但今天我没有。我想,今天就权当陪他一回,耐心听他唠叨吧。于是就说:“爸,那时我还小,对这件事不太了解,您要是有兴趣,就跟我说说吧。”他显然是受到了鼓励,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屁股往茶几上顿了又顿,然后拿起打火机,“啪”的一声把烟点上,深吸一口,接下来,故事这才随着烟雾从他口里幽幽地吐了出来。
  那天天还没亮,大队支书就把我叫起来,先是表扬一番,说我立了一大功;接着又交给我一项光荣的任务——协助治保主任,马上去看管世禄,然后押往批斗会场。
  黎明前,村子还在睡眠中,偶尔一两声犬吠,像夜晚的梦呓;鸡鸣声声,倒是此起彼伏,又像催眠曲,叫过一阵之后又陷入死寂。露水很重,能听到从树叶上滑落的滴答声。路上不时被一些丝状物撞一头一脸,像棉絮缠绕黏附,那是蜘蛛在夜间布下的天罗地网,老人们说,它能透过风,透过雨,透不过生死。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在罗网上行走的大蜘蛛。
  这趟差事,我其实十分的不情愿。
  “砰砰砰——”治保主任敲门,势大力沉。
  “谁呀?”是世禄的声音,从里屋弱弱传出,卑微苍凉。
  “我治保主任!别废话,快开门!”
  屋里窸窸窣窣点起了煤油灯,不一会,咿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我们一拥而入,将世禄往里推。我们俩都背着枪,治保主任手里还拿着一捆麻绳,这架势一下子就将他镇住了。
  “乖乖地坐回床上去,要是不老实,就捆起来。”治保主任说着,将那捆麻绳随手扔在椅子上。
  世禄提出要小便。便桶就在房间里靠柱子边放着。治保主任对我说,“看好他,我先眯一会。”说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很快就小和尚似的一叩一叩地打起盹来。
  墙角处,世禄淅淅沥沥尿了一下、再尿一下,抖了抖又滴答两下,完事后回到床边。床有些高,他半个屁股挂在床沿,半站半坐,望着墙角出神,有一会,才想起要穿上外套。
  “这么早就叫我起来,是有什么事吗?”他嗫嚅着,边穿衣服边问。
  “不知道。”我说。
  床头有个桌子,上面搁着煤油灯,还有个烟袋。他从烟袋里抓一撮烟丝,用小纸片卷好,就着煤油灯点燃,默默地吸着。烟火闪闪,发出亮光,照见他的脸,一脸恐惧。
  “一会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吸完烟,他又问了一句,声音发颤。
  “不知道。”我表情凛然,其实心里有些不忍。
  他两手抖抖地又卷了一支烟,一口接着一口猛抽,一时烟雾弥漫。透过烟雾,我看见一张绝望的面孔。
  天亮了,村子里开始喧闹起来。他又提出要小便,我嗯了一声。都被吓成那样子了,怪可怜的。房间的一角不声不响,静悄悄的。他这是要尿呢还是不尿呀?正在纳闷,突然,一股浓烈的农药味袭来,又听到“啪”一声,像玻璃瓶掉落摔碎的声音,扭头一看,世禄已倒在地上。
  “世禄喝农药了——”我喊了一声。
  治保主任一下子跳起来。“怎么搞的!”他骂了一句。这时,世禄口吐白沫,紧捂肚子满地打滚,哇哇喊叫。“这会出人命的,要不送医院吧!”我说。治保主任说:“让我想想。”又说,“我还是去打个电话问问吧,免得又出什么差错。”说着就匆匆地往大队部赶去。
  世禄继续在地上打滚、喊叫,像被抹了脖子的公鸡,渐渐地就没了挣扎。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将他挪开一些,把那些玻璃碎片扫到墙角处。木柱上抬手可及处有一颗铁钉,农药瓶子应该就挂在这里,看来,他是早有准备的。
  治保主任终于回来了。我说快送医院吧,现在也许还来得及。“不能送医院!”他很坚决地说,“公社要求,批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不管是死是活,人必须先送过去,其他的事,批斗完了再说。”我们找来一张太师椅,将世禄捆定,又手忙脚乱连人带椅子抬到拖拉机上,然后,突突突就向镇上赶去。
  批斗会场设在中学操场上,那里黑压压坐满了社员群众。世禄是被抬上主席台的,这让会场里的人感到跟以往有些不同,都是批斗对象,别人是“押上来”,这一位为什么是抬上去的呢?但浓烈的农药味随即让人们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纷纷以手掩鼻,做恶心状。批斗开始后,我和治保主任肩背钢枪,威风凛凛,站在两边死死揪住世禄不放,那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浓烈的农药气味盖过慷慨激昂的声讨发言和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令人窒息。到最后,主持人大概也受不住了,他招了招手,治保主任上前两步,那人只是厌恶地挥了挥手,我们便赶紧将世禄抬下去。
  “他们说可以送医院了。”治保主任说。
  在医院,医生只是翻了翻他的眼睑,就挥挥手叫我们把人抬走了。

  “怎么可以这样见死不救呢!”我心里震撼,感到不可思议。
  “事情还没有完呢。”父亲接着说,他们说世禄是畏罪自杀,家里人接着背黑锅。一次,他儿子被指定去排除工地上的哑炮,结果被炸得支离破碎。不久,他儿媳满怀哀伤,带着儿子阿宝远嫁他乡。一个好端端的家,说没就没了。
  这个故事是很悲惨的。我抒发了一些人性人道方面的感慨,又添加几句道德上的批评,算是对他的附和与回应。父亲沉默着,像是不需要再听这些,我便打住,一时都不说话,心想,故事会应该到此结束了。
  “砰砰砰——”“咔咔咔——”对面的工地上,炮机巨大的轰鸣声和撞击声此起彼伏,没完没了,听着让人心烦。我起身把玻璃窗关小了点,回过身拿起杯子,给他又添了茶水。他拿起烟盒颠了颠,筛出一支。我说:“爸,年纪大了,烟还是少抽些好。”他不听劝,“啪”的一声,又点上了。
  “我那时也是迫不得已啊!不是故意的。”
  哎呀,他还没完呢!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我就不爱听了。可是,他不管我高兴不高兴,又说开了。
  “那件事过去大好几年后,村里人的态度变了,有些话说得很难听。‘世禄怎么会是特务呢?都是他害的!’‘他家有个叔叔,民国的时候政府敲锣打鼓送过牌匾的,就悬挂于他家大门之上,比当年朝廷赐造的牌坊还风光呢!听说解放前跑去台湾了,他不是特务谁是?他那是嫁祸于人!’”
  我是有个叔公。几十年后,有一天,他突然就回来了。那次,是县里有关部门开着吉普车送他回来的,看得出来,政府很重视。他像亲戚一样大包小包地往家里拿东西,甚至还送我们金戒指金项链。穷家富亲戚,这很让我们脸上有光,我们一家都亲热地叫他“台湾公”。
  台湾公这一回来,村里的老人便说起他小时候的一些事。
  有一次,他因为贪睡,迟到了,先生罚站,才站了一会,就大着声问先生,说他都站老半天了,还要站到什么时候?先生见他顶撞,心里有火,便有意为难,说要想坐也可以,就看你有没有本事了。我出一对子,你要是对上呢,就请坐下;要是对不上呢,不仅不让坐,还要挨板子,问他敢不敢?他说有什么不敢的。先生略为沉吟,说出上联:急水流沙粗在后。有讥讽的意思。他从从容容,脱口而出:狂风吹谷瘪争先。不甘示弱。先生大为惊骇,以为奇异,说此人日后必有作为。村里人见他聪明,又有胆魄,一合计,就决定由族里出钱,送他外出读书,指望他今后能混个一官半职,给村里族里争光。
  可是,台湾公辜负了村里人的厚望。世禄是台湾公最要好的发小,在城里的当铺做伙计,他跑回村里报信,说世勇因为领着一帮学生闹事,被官府追捕,跑没了。
  我曾祖父心里放不下,进城寻了几回,踪迹全无;托人打听,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上山为匪也好,当兵吃粮也罢,这么多年了,总得有点音讯呀,他一定是被人打死了。造孽啊,糟蹋了族里那么多的钱!”
  台湾公告诉村里的老人,说他逃到大陆,投笔从戎了。那些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卢沟桥打过,淞沪会战打过,武汉会战打过,滇西也打过,再后来,就去台湾了。他还说,要撤退去台湾前,曾找过世禄,托他给家里捎信,让大哥来一趟,见上一面。可是,左等右等,等了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个世禄把信带到没有。
  “您说的是台湾公吧。”我说。
  “是台湾公。”他说。
  “要这样,那个时候,确实很麻烦。”
  “可当时大家都认为他死了呀!”
  想了想,父亲又说:“你都不知道,他们当时是怎么逼我的!”
  那天从山上回到家,我草草地洗把脸,上床倒头便睡。几天来,在山上爬上爬下,来来回回,实在是又困又累。可是,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又被人叫醒,说是工作组的人叫去问话。
  他们大概是要问搜山的情况吧,我猜想,心底里竟隐隐冒出一点被信任的虚荣。到了那里,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是来接受审查的。他们说我有个叔叔在台湾。
  面对工作组,我如实回答:“我是有个叔叔,但他早就死了。”
  “他没死!”工作组的人说,“他后来不是给你们家挣回一块‘忠义传家’的牌匾吗?”
  “我爹说过,我叔叔在战场上被打死了;那块牌匾他们也不当回事,早当柴火烧了。”我说。
  “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你叔死了?”
  “他离家出走时我还没生出来呢,我去哪找证据?”
  “这个我们不管,总之必须有证据,不能口说无凭。”
  “我没有证据。可是,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就算他还活着,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有关系?全村就你最有嫌疑了,你要不能自证清白,就过不了关!”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自证清白,我甚至想,要是给把刀子,我可以把心剖出来
  给他们看看!但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后果很严重。
  村里那几户地主富农早就没事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天天接受审查。
  那天回到家,你哭诉阿宝欺负你的事,我当时就寻思,人迹罕见的后山怎么会出现锡纸?一定是从飞机上散发下来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我把情况报告给工作组,他们说这个线索非常重要,马上赶往后山。可是,遍搜之下,愣是寻不到半张所说的锡纸。他们用狐疑而严厉的目光看着我,说我企图转移视线,说我捣乱破坏。我知道就要罪上加罪了,一时很紧张,就前前后后把情况具体地说了一遍。
  在世禄家,我说,把那张锡纸交出来吧。阿宝矢口否认,说没有。我们揪住不放,逼问之下,他肯定是将两件事搞混了,一会说有一会说没有,反反复复,让人生疑。最终,工作组的人在世禄睡床的床板下起获了那几张锡纸。
  世禄被抓起来了,证据确凿,有口难辨。那几天,村里都在议论,说他都招供了。他年轻时在城里的当铺当伙计,结交三教九流,关系复杂,就是那时候和特务勾搭上的。还有人说那几张锡纸上有接头暗号,他这回是跑不掉了。果然,没过多久,世禄就被打成暗藏特务和现行反革命分子。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勾着头,苦着脸,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这不算什么呀!我听说,那时候这样的事很平常的。”我说。
  “可我总觉得世禄是因为我才成了特务的。”他说。
  “您没有诬陷他,也没有揭发他,怎能说是您的原因呢!我看您是想多了。”
  他不再说什么。我希望这样一说,他自己能想通。
  “你说世禄真的是特务吗?”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当时的情况我又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说。
  “可不可以找人问一下?你在城里工作,应该有些关系的。”他说。
  我的天!他这一趟并不是为了讲故事,而是要我给他办事的。他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他应该清楚,那个年代是很乱的。一个农村人,没地位没身份,事情过了也就过了,无据可查,与谁说去?我可不想为迎合他而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爸,您就不要多管闲事了!是也好不是也罢,有您什么事?”
  “要真是特务,那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不是,就应该给他平反。不是很多人都平反了吗?”
  平反?我觉得好笑,就说:“他一个农民,平反有什么用?是官复原职还是补发工资?”
  “至少有了一种说法嘛。”
  别人的事,他却要讨说法,明摆着是有心结。他这是往自己身上揽事。他往自己身上揽事,弄不好子孙后代要继续扛。我不希望这样。不行,得帮他解开心结。
  “爸,这件事要说有错,也是时代的错。他们非得挖出个暗藏特务,不是世禄,就是另外的某个人,逃不掉的。您不必往自己身上揽。您想想,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从前,您能做些什么呢?您会隐瞒有关锡纸的情况吗?”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您会阻止批斗世禄而将他送医院抢救吗?”
  “我做不到。”
  “您不希望发生这件事,又无法阻止它,您说您有多少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父亲反问了一句,像是在辩白。
  “就是嘛!”我心里暗暗高兴,“您没什么责任,您自责是没道理的。”
  “可我还是觉得这事与我有关,毕竟世禄是在我手里死的啊。”他说。
  他还是没想通!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墙上的挂钟咔嗒作响,那根长长的秒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想去一趟台湾。”父亲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
  这就让我哭笑不得了。“去年您死活不去,现在怎么就想起这事了?”
  早几年,台湾公每年都回来一趟,最近这几年,说是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就不再回来了。去年春天,我们家包括亲戚在内有七八个人就走了一趟。那次,父亲死活不去,谁劝都没用。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父亲说。他说这话时不像个威严的父亲,倒像个倔强的孩子。我不想跟他纠缠,就说:“好吧,那就走一趟吧!但您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去台湾?”
  “我要问问台湾公,世禄是不是暗藏特务?”他说。
  “前几年,他每年都回来的,那时您为什么不问?”
  “每一次我都想要问的,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这次呢?”
  “这次豁出去了,不问清楚,就是死了心里也不踏实。”
  “您想过没有,也许压根就没有那么一回事,台湾公不知道,这样您不是失望吗?”
  “不问怎么知道?”
  “那好吧,退一步说,当时确实是那么一回事,台湾公说世禄就是暗藏特务,您最想得到的是不是这句话?”
  他点点头。我接着说:“那样世禄就是罪有应得,您也就解脱了,是不是这样?”
  他又点了点头。我又说:“可是,要真那样的话,台湾公当年就是特务,或者跟空降特务直接有关,这样的事他肯定不愿再提起。那么多年过去了,也许他已经淡忘,就算忘不了,大概也平静了,您这样冒冒失失地去找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想过他的感受没有?他现在可是风烛残年的人了!”
  说完,我看着父亲,这一次,不见他点头,也不见他摇头。
  沉默良久,他说:“要这么说,那就算了,我还是回去吧。”我说既然来了就住两天吧。他说不用,抓起那顶草帽,头也不回就走了,离去的背影孤独无助,像告贷不成后的那种灰溜溜,看着让人心酸。
  端午节我们回了一趟老家。我妈包好了粽子,翘首以待,这一回来,满足了她的爱心,又聊表我们的孝心,一家人其乐融融。
  父亲又悄悄地提起要去一趟台湾,这一次我没能说服他。如果只是走一趟,看望台湾公,我会大力支持的,可他偏要去问什么特务的事,这不是很尴尬吗?到最后,我想,既然他坚持,那就陪他走一趟吧。
  为了父亲这一趟台湾之行,我将公休假往前挪,把工作上的事安排好,又去办护照签证,订机票,问他拿身份证时,他却说:不想走了。
  父亲的台湾之旅终没能成行。后来他有没有又动过这个念头,不得而知。
  母亲唠唠叨叨,说父亲老不中用了,扫墓都分不清谁跟谁了。世禄死了多少年,那个墓从没人扫过,他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竟然给整饬一新,还在墓前烧了好多纸钱。
  我知道父亲的心事,可我不想说穿。
  流光容易把人抛。这年冬天,台湾公走了。又过大半年,父亲也走了。

  纸糊的房子柜子箱子,纸做的元宝金锭,呼的一阵子,火焰就低下去了。当最后的那点火苗熄灭,父亲跳闪的容颜也倏地消失在夜幕之下。这一切都过去了。我想,我也该赶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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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知 时间:2018-01-06 13:25:26
  一字不落读了一遍。好文!
作者:钟爱今生 时间:2018-01-06 18:24:29
  好文,欢迎楼主献帖
楼主南风吹万 时间:2018-01-22 10:08:49
  @黑知 2018-01-06 13:25:26
  一字不落读了一遍。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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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鼓励!
楼主南风吹万 时间:2018-01-22 10:10:47
  @钟爱今生 2018-01-06 18:24:29
  好文,欢迎楼主献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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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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