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紫墨红尘》节选(代发)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9 22:06:52 点击:3478 回复: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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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明:此作为年近古稀的家父授权本人代发,因出版社合约限制,只可发节选版。欢迎有意改编为影视作品的洽谈。


作 者 简 介

  刘章高,男,汉族,中国江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副研究馆员,全国先进文化工作者。已出版发行文化学术专著和散文集,主编《湖光》杂志,百数件作品在国家及省报刊发表,一批作品获全国金奖、一等奖、最佳创作奖,编入各种选本;《紫墨红尘》(66万字)一版再版国内外发行,评为九江市文艺繁荣工程重点项目;数件作品录入国家重点艺术科研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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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9 22:07:42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9 22:08:08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9 22:08:58
  内容提要

  小说以共和国六十年为时代背景,通过主人公刘立山求学、下放、事文化、创企业、育子、持家、效国的屡经沉浮的传奇人生,及相关的三百多人的命运转折与活动,反映中国当代几个改变国家命运的重要历史时期,政治、经济、文化、教育、民生、人伦、观念、道德等各种社会面貌,折射出传统与当代、革新与守旧、正义与邪恶、事业与家庭、爱情与婚姻、理想与现实……在对接和转换中出现的种种矛盾。尤其给青年及逆境中的人予启迪、予力量、予光明。老人、中年、学子、创业者,都可以从中找到共鸣,获得心灵的抚慰,刷新被忽略的价值观。
  此作重在凡事中寓意内在的思想,体现了强烈的文学责任:以优秀的传统文化为魂,以天地自然之道为轴,呼唤世界和谐有序;让后人记取历史教训,使悲剧永不重演,感恩、珍惜、爱国爱家;勇敢地捍卫民族文化的尊严,使之世世代代光照世界;篇中有许多民族民间文化,传承着珍贵的文化遗产……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19 22:10:37
  目 录



  第一章 朵 山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
  第三章 一出乡关
  第四章 风华正茂
  第五章 磨 砺
  第六章 二出朵山
  第七章 一百元的飞梦
  第八章 九层累土
  第九章 耕读的日子
  第十章 背后一枪
  第十一章 雾里看花
  第十二章 野 心
  第十三章 万丈深渊
  第十四章 横扫千军
  第十五章 梦 魇
  第十六章 晚 晴
  第十七章 天 眼








  第一章 朵 山


  府志载:“晋有仙女名朵,遊此因名。”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历代修志刻版,“朵山”显注古阳县心腹之地。
  山如巨龙,时而翻腾,时而爪伏,蜿蜒九转,卧藏于古阳玄黄之间。自主峰朵山,东西两脉向两侧延伸二十里,卷成三面大半环。东峦昂头一啸,急转直下天波湖;西陵甩尾三迭,半藏半露伸入西湖滩。
  龙头龙尾两脉山系,于主峰朵山形视,恰似风水学的左青龙右白虎,而朵山主峰宛如巨大御椅,背北面南,尽收浩瀚天湖。
  传说这天造地设的仙龙之象,原为天子所备——古阳要出真龙天子。山系中有龙山、凤山、印山、御笔山,天子洞、九龙穿珠潭……只可惜,内贼作祟,容不得他人富贵——一法眼地仙诬告天庭,玉皇也不查实,分个是非,寻欢作乐中随手抛下一棋子,直落朵山心窝……
  一罗衣先生,经纶满腹,无所不知,却仕宦不达,遂放荡山水间。一日来在朵山山口,见左右二山对峙如门,形状威峻。细察之,恍然曰:“狮象把门,必出大人!”继入里,但见田畴洞开,生机盎然,丛山翠岭怀抱一宝葫芦盆地。“好地,好山!”罗衣先生暗暗赞喜。行三里,至宝葫芦腰颈,忽被一团山挡住去路。罗衣先生左行不得,右绕不通,脚一顿,叹口气:“怪山塞心,出不了大人。可惜呀,可惜……”遂折回。
  据说罗衣先生已看出:此塞心团山,正是当年玉皇抛下的棋子所化。一山扼喉,宝葫芦瑞气就闭而不出了。

  现实中的朵山腹地,从狮象山门入里,纵深八里,群山环抱,阡陌其中。至二门,便是大片古樟天成,围长十米的树比比皆是,遮天蔽日,疑内无人烟,形成天然屏障。未修公路前,入山必翻岭。入里,渐见豁开。村落疏疏,不见黑烟电掣,绝无车马嘈声。绿的山,绿的野,碧的水,碧的天,四季鸟语花香,宛如世外桃源。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尚有虎猴,比水牛还大的羚羊,獐、狸、鹿、猬、穿山甲、猫头鹰……大批珍禽异兽常见。猎人打山货就像菜园里摘菜。
  朵山诸村,全数姓刘,而刘姓迁此始于明初,至今六百余年历史。但从地上地下的文化遗迹看,朵山具有明显的断代史。先民从何处而来,经历何等盛世与衰替,百姓又何以灰飞烟灭……现史无一字记载,神秘的云烟笼罩着这片深山不知过了多少年。
  朵山的山坞,深者五六里,从山脚到山腰几百米高,在古木参天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中,有先人开垦的层层梯田,大小不等,形状不规,随自然地形垦平。大块二三十平米,小者几平米。梯田的地墈全是乱石垒结,遍布所有沟坡,垦到极致。虽然这古垦之地早已生灭一茬茬大树荆柯,地坦也被洪水冲刷多少岁月,而沟壑怪状,但那如秦昭王筑长城似的墨青排石告诉今人:这是远古先人的杰作,那风浊水磨的光滑就是先人留下的历史密码,人文化石。
  朵山的村落、山岭,留下那么多已无后人的名址——周公山、曹道冲、李四堡、陈家山、冯家冲、王家山、齐家畈、周家畈……一处处瓦砾场,一片片古村落墙基,一座座挖掘出来的古窑,诉说着这里曾经的人丁兴旺,诸姓的繁荣。
  如果不是如此,那许多文化遗址就无法解释。如果不是人口稠密,那先人何苦要在这水润田肥的优越生态条件下,还要去深山高崚去刀耕火种一屁股坐得下的梯田?不是难为饥食,何必如此垦荒?即使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饿死人的惨况下,那古垦荒地竟也未得复耕。
  是什么使那么多村落种绝物灭,并无一字记载?是战火?似乎不应,朵山非战略要地;是诛灭?岂连众姓,现史未见出过“大人”,关山如世外。
  上世纪日寇侵华时,有兵过山门,见古树森森,谓之荒峦,一曰无可掠,二恐中伏击,遂不入。太平天国长毛兵亦过门不驻。朵山应无战乱。没有水患,没有地震遗迹。是瘟疫?抑或是强势的刘族进山时把外族一一吞并或驱逐?——千古之谜。上世纪五十年代,周家畈尚遗一子:男,中年,头大脑光,地角方圆,画得一手好画,可惜是个哑巴,自书“周何”。破草帽下衣衫褴褛,一柱杖,挎一讨饭篮。篮中必置一笔,走到哪画到哪,以画求食。无论何人,叫他画山得山,画物形物,画自像必如其人。施主出一纸墨,指点自像,周何“呵呵”两声,对视数秒,即铺纸作画:凡画人必先画眼睛,勾眉圈脸,再披衣冠履——时不足三分,一挥而就,极神似,余线条衣饰流畅如“画圣”吴道子之唐风。随款字一、二行。哑巴的字行云流水,极洒脱,诗书画俱绝,唯不落印。谁都想了解他的身世,尤其偌大一个占地几十亩的周庄房舍俱毁,又觉他似非一般俗子。非大家之后,何能出得如此大家风范的书画?若是先天哑巴,又何有如此娴熟的文采?周何的家族曾经辉煌?周何曾遭厄运?或者已改其名——“何”者,何也?但周何总是一个哑巴。
  不几年,周何哑巴消失了,不是死亡,不知去向。朵山这最后一个异姓村庄也终于全为废墟。

  朵山有史载的六百多年,近于沉寂状态,没出过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此前有着非常显赫的刘氏祖宗。
  据史书和历代谱记,朵山的列祖系如此衍来——
  炎黄之后,便有尧舜禹。尧为黄帝五世孙,居陶唐之地,世袭黄帝、颛顼帝、喾帝之后为尧帝。《史记》:“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能明驯德,以亲九族,合和万国。”“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帝禹为夏后。”帝尧生子监明,监明中夭。尧老,禅让帝位于舜。舜封监明之子永河于刘国(今河南),以地取姓,曰刘氏。由是,刘姓为中华民族得姓最早的大姓之一。
  《国语·周语》曰:“姓者生也,以此为祖,令之相生,百世而不改。”刘氏宗谱世系歌云:“唯刘世系本陶唐,尧子名监封刘疆。”故,监明为刘姓第一世祖,永河为二。
  《春秋左传》记:“陶唐既衰,其后有刘累(尧后裔),学扰龙于豢龙氏,以事孔甲(夏帝),孔甲赐之姓御龙氏。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飨之,既而使求之,惧而迁于鲁(今河南鲁山)。”
  刘累九子伯益,为夏东嬴(今山东)首领,遂依地姓嬴。
  刘累子孙避居鲁山,默而不喧。直至商高宗武丁帝,为追奉前贤,累之子孙被封豕韦(今河南滑县东南),仍以地为姓,称豕韦氏。
  商末,豕韦氏被徙封至唐地(今山西翼城西),建唐国,称唐氏。
  周朝初,周成王灭唐,将唐遗族改制杜原(今陕西西安南),立杜国。杜国君名杜伯,刘族人又依地改称杜氏。
  杜伯事周宣王,为上卿大夫,因进谏不许,被宣王诛杀,子孙四散奔逃晋、鲁、楚等国。长子隰叔奔晋,其子杜苏为晋之士师。晋王赐以官职为姓,遂称士氏。
  杜苏之子成伯缺,伯缺幼子名士会,为春秋时晋国大夫。士会因出使秦国时晋内政变而无法回国,寓居于秦,且组家室。数年后,士会复为晋迎回,任上军之将、中军元帅、太傅,修订法制,执掌国政。但居秦家人一部不欲归晋,留居秦国,复本祖之刘姓。在秦的士会后代有刘明,明生远,远生阳……《左传·文公》载:士会遗秦之族即刘氏。
  战国时,士会十世孙徙居魏都大梁(今开封),为魏大夫。秦灭魏后,其子刘清移居丰(今江苏丰县,汉设彭城郡)。清子刘仁生刘煓,煓之三子即刘邦。邦建大汉为高祖,而后刘姓蔚然煌煌。《汉书·高祖纪》:“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去,遂为丰公(刘邦祖)。”
  尔后七百年,刘姓先后创建西汉、玄汉、东汉、蜀汉、汉、前赵、南朝宋、南汉、后汉、桀燕、北汉等十余个朝代或政权,称帝者广至六十余名,其立业称帝为中华诸姓之最。
  为攀附皇族,不少外族也改入刘姓。至隋唐,刘姓人口暴涨,广占中原、华东、长江流域及南粤,形成数十个望郡,被盖河南河北、山东陕西、江苏安徽、湖北湖南、广东广西等政治、经济、文化、军事重要区域。唐太宗命丞相“删定海内宗系”时,“定彭城刘族铨为江南上姓。”
  刘氏的丰功,不仅于光耀本系,更为超绝尘寰处在于因建汉朝而立汉族,创汉语,使华夏后裔十之九分为汉人,亦为全世界人口最多的民族。这是中华民族力量的显示,也是人类历史空前的奇观!
  刘邦封长子刘肥为齐悼王,禄彭城郡(今山东和徐州一带)。肥子刘章兵部尚书,继封彭城,其后相居于此,故称“彭城刘”。刘邦少弟刘交封楚王,其后裔汉居徐州,晋徙江南,衍成大族,共称“彭城刘氏”。
  晋时,刘章裔孙封临沂慈乡侯,刘和为琅玡国(今山东)上将军,和子刘超仕东晋元帝左卫将军。刘交子刘富后代刘琨代晋称帝,建南朝宋国,琨孙刘裕为开国皇帝。
  至唐,刘煓四十二世孙刘巨容,登唐宣宗武科进士,历仕宣宗、懿宗、僖宗,封彭城侯。巨容长子刘汾,唐宣宗进士,官累至兵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御史大夫上柱国,后使家属出父居滁州迁江西弋阳,谥封中书令彭城郡开国公。刘汾九妻十四子,八妻马氏生汉胜(汾十三子),官授朝散大夫、洲长史。汉胜后与长子洪自弋阳移居鄱阳县清塘乡;次子义广,任佐丞大夫,娶赵氏,生子逾;逾娶金尚书之女,生子彦诚。彦诚事南唐,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宋立,协太祖赵匡胤建国,授开国元勋,封彬国公;其家属后自鄱阳清塘迁居古阳黄金乡。彦诚卒,谥武忠公,勅葬古阳县黄金乡留志桥。彦诚为古阳县刘姓之始祖,生子六:托一、折二、披三、抚四、授五、捷六,俱在朝为官。其后裔繁衍古阳全县,建村三百余;部分迁全国各地,播至海外。
  捷六生四子,世袭朝臣。第三代仲武,一生征战边陲,寓居秦川(今甘肃),军功显赫,历事宋英宗、神宗,叠升泸洲军节度使,转熙河蓝廓路径安抚使,加封彭城开国侯,卒赠太师、吴越国公。南宋名相江万里见其子孙在古阳故里“图籍之富,礼文之盛”,题其堂曰:“东南文献第一家。”
  仲武生九子,幼子名刘锜。时南宋战激,将门父子均跃马疆场,军功累累。刘锜为“八字军” 统帅,顺昌之战,以不足二万人马,坚守孤城,击败金兀术十万精兵。刘锜与岳飞、韩世忠齐名,共颂为南宋三大爱国名将。
  巨容十代,满门军将。跨唐宋,炳史册,盖承先祖刘邦之风。
  明洪武年间,彦诚长子托一,携子忠良,与曾孙子珍,告别名门故居黄金乡,来到山青水秀的朵山,开创刘氏又一片新天地。

  六百多年来,彦诚后裔在朵山建村十余座,祠堂数栋,村村有气派的祖厅。祠堂和祖厅的立柱如金銮殿中一般粗大,一抱合不拢,天井石重约两吨。尤以朵山心窝朵山村祖厅为最:七进祖堂,六口天井,八个海眼,正房两厢、偏房、马房……共计一百多间,勾心斗角,气势恢宏,百席盛宴可连排一轴;门楣、悬阁、匾额、飞檐……处处精雕细刻,檐下有镂雕的两米多高的狮子滚绣球,厢枋有浮雕的仕宦、花鸟,细到每个梁托都雕成聚宝盆,长条香案雕有汉文边,鎏金溢彩;整块的紫红石门均以吨重,跨州过府从外地运来,船过天波湖,上岸转用地车滚移入山;七进匾额,几百年还金光灿灿;门楼左右两排拴马石桩,立地两米高,宽八十公分,厚二十公分,中凿上下两方孔;拴马桩前置见方一米半人高的旗杆石一墩,旗杆数丈,每节日或喜庆升旗张灯……又构戏楼“万年台”,形制四合院,一面戏台,三面围宇,两层容人,中空露天,可纳观众二千,晴雨昼夜皆可观演。演期,炸油条烙烧饼卖瓜子水果的应有尽有。女人头戴花身着花穿花鞋半是看戏半是显排场。女人一定要老公穿上千针万线做的雪白的千层底布鞋才让出门。戏楼又叫花戏楼,因为四厢都雕满了戏名、亭阁,人物花鸟诩诩如生。朵山的村庄,全是青砖黛瓦,石板巷道,脚板踏在石板上,夹墙应出“咚咚”回声;雨天光洁如洗,赤脚走遍全村不粘一点泥巴。朵山村的局盘更是讲究:筑村朵山峰下,背北山,面南畴,左周公右刘公二山下之曲港分绕东西于村前半里合汇一流,滋南山而东去;村内巷道纵横,相连如棋盘,东西南北,始终相望;家户共厅共墙,或借沟滴水,或穿插建宅,或“借天共地”,很少独立单座,多系三五户连体套建。省工省料次之,尤人气暖烘旺盛。又,百十根柱子落地,榫眼串连,穿枋枷桁,就是“鳌鱼翻身”(地震)也稳如泰山。然,依刘氏之智,此等皆属小品,元都(北京)的设计师便是刘秉忠。
  老人说:过去的人很义,借田借屋借牛借耙借米借盐什么都借,就只不借老婆,“借银(人)的老婆过不得夜。”共祖同宗,兄弟叔侄有借子嗣的,有代出兵役的,甚至代为坐罪,代献身首。
  朵山的民宅,一色徽氏风格,如龙首含珠翘起的阶第式山墙,正屋门楣上一长方下凹的白色明堂,内书“彭城世家”或祥发之字。想来一是上祖刘汾乃从滁州迁来,二是明代依安徽所出朱皇帝之故。朵山人称“我”为“俺”,叫“吃”为“喫”(音洽),呼“人”为“银”……虽时易两千年,但循远祖居山东而下江南之乡音不改。
  朵山的乡俗俚语,处处可见古代文化的传承。言人好突出为“布袋装钻得——个个想出头”,出自毛遂自荐“处囊在当脱颖”;言喷嚏叫“打嗐啾,有银在说俺”,出自《诗经》“愿言则嚏”;言“用绳绑一下”为“用绳约(音腰)一下”,“绳约”出自老子《道德经》。今丧事报丧、披麻、戴缟帽、小殓大殓、口含钱、持葬杖(女竹男桐)、谢拜吊客、持绳吊棺下葬、妇哭顿足(“妇人倡踊”)、三天殡仪,三年丧期、“照粥之食”、坟如屋顶和斧头状等等礼仪均袭春秋《礼记》。“尊客之前不叱狗”,与客共席“毋流油、毋咤食、毋剌齿”不言自律。小孩出世“洗澡礼”因袭唐朝“洗儿钱”。拜师学艺礼节周全仍依孔孟。一个人从养胎、出生、三朝、满月、晬周、十岁、婚嫁、造屋、做寿、谢世都有一套固定的俗式,而差别只在贫富不等。
  朵山的方言丰富,好说不好写,但大都可在汉字中求得。很大的叫“蛮太个”,很小的叫“奀奀个得”;漆黑一团叫“嚜暗叮咚”,倾盆大雨叫“毕泻太雨”,天快亮叫“昒昒光得”;干坐叫“哑坐”,站着叫“徛到”;硬把东西给人叫“挜给银”,刻薄细算叫“搂卵算”;语言冲突叫“斗戗”,扭转叫“捩转”;弄脏了叫“涴脏得”,平整床叫“褰床”;公猪叫“獗猪”,母牛叫“牸牛”;低着头叫“沁着头”,滑了脚叫“脚打跐”;用损了叫“磨勚得”,贫脊地叫“硗硬格地”;贴墙纸叫“褙墙”,起屋架叫“竖堞”;垃圾叫“塮叶得”,磨刀布叫“鐾刀片”;馒头、包子、米饺都叫“粑”,过年家家户户“煎饾折”;生孩子叫“坐房”,坐月子叫“蓄房里”;阉鸡叫“骟鸡”,游泳叫“打凫澡”;聪明叫“精(音将)神”,愚蠢叫“槐头板”;女子付物作贱叫“打倒贴”,男女做爱叫“侮一下”;打绗针、缲一针、拖靸鞋……无所不及,却也表意准确。
  朵山的民谚,简明精练,涵盖天文地理和人文,凝聚着先人的智慧,仍流用今日。如:马影(虹)出在东,有雨也不汹,马影出在西,屋沟里汶死鸡;春雾一朝天,夏雾晴半年;九月重阳,移火进房;二四八月乱穿衣,六月落雨隔牛背;长哥当父,幼侄比儿;杧杵不响,浑水不淌;子孙无福,怪神怪屋;若要饱,早上饱,若要好,老来好;六月里不晒背,冷时得要后悔;丢得紫竹棍,忘得叫街时;后颈窝得一把毛,摸到看不到;叫(音告)化子合不得馊饭过夜;上边椅得轮班转,屋沟里个篾斤也有翻身时;丈母见郎,割肉飨汤;叫化子也有三只知己,叫化子门前也有三尺硬路;天开得眼,地长得包,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山上还有山,天上还有天;三更思思己,五更思思人;打爷骂娘,猪狗不尝;世上只有花怜籽,冇有籽怜花;三代不读书,关得一栏猪;好马不喫回头草,好女不从二夫;人怕众人嫌,菜怕众人钳;人不扶崇身不贵,烂泥巴糊不上壁;不怕讨债个英雄,只怕欠债个真穷;前头踩死得草,后头照路跑;王八易做,贼名难当;胸口窝得没有满时——贪得无厌;剥得皮还走三日路——无赖;捏在巴掌里两头不出头——没出息;半天云里吊礁嘴——谎话,枫树杪上个话——靠不住;女人掌家——鸡婆玩年……可谓言尽世态炎凉,教人如何合天合地合人道。
  山民虽住深山,但先祖居齐鲁、定中原之文化厚涵,广博的艺术基因都成为后裔不泯的火种。这种流光不仅装点在朵山精致的建筑物上,也闪现在朵山一代代刘族身上。自明至今,朵山有高腔(即青阳腔)、弹腔(赣剧)、文词、采茶等农民戏剧团,村村有曲艺团,有灯彩队、武术团,划旱船、跑布马、夹蚌壳、高脚蹬、浪子踢球……一支队伍拉出去一百多人,朵山村有半数男女老少能上场。朵山有丰富的民歌资源:沉重的搬运号子,粗旷的田野山歌,悠扬的牧牛晨曲,悲伤的悼亡散花调……记录着山民的生活音节。至于流传较大范围的小调、灯歌更是不计其数,有糟粕有精华,但多数歌颂的是人情真善美,反映封建社会的束缚、压迫,和人们冲破禁锢寻找自由的反抗精神。搬运的说:“没有叫口(即号子)就没有力,没有叫口就不整齐。”喉咙厮哑了还要叫。这种“咳哟咳哟”的无字歌,伴着粗绳勒进赤膊肌肉的汗珠在朵山空谷中回荡……
  或许是骨子里铸进了先祖铁马金戈刚强不屈的基因,或者是到此来开疆辟土血汗的记忆,朵山人既有善良淳朴好客之风,又有耿直不阿,遇外侮宁死不屈之性。骨子硬,不忍欺,有心照不宣的凝聚力。世传“三不让”:祖坟山不让,妻儿不让,房屋田地不让。邻乡常聚众来犯山林。朵山村民虽仅三百,但组织非常严密,时隔千百年,突然把老祖宗一套搬出:把孩童全送山外寄养,村内专铸兵器,所有山头哨卡密布,昼夜放岗,张号角旌旗,搬兵二十里;一有侵犯,山下村中筛锣,山头号角传令,仿古式烽火传讯,转瞬可调万千勇士上阵。喝了鸡血酒,龙犬祭刀枪,退者杀,勇者王,殉难者公葬,遗后众养。连绵峻岭作营盘,以一村之力令五乡之众不敢进袭一尺!
  朵山习武,无分男女,从童子功练起。多为强身,光明磊落,不使暗招。武术团全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能跃上三层八仙桌,俗言“武艺”——“无义”,但到处滚龙舞狮,扬掌过街,没惹事生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姑婆在外乡受儿媳虐待自尽,娘家实在不忍,入夜遂往十几人论理。彼方早有准备,选四五十后生夹道设伏……此方行至村口,突遭棍棒袭击,怒不可遏,异地赤手空拳,全凭几套功夫,呼啦啦将几十条汉子连棍带人抛入池塘,所居砸得瓦碎壁穿!事后被缉拿坐牢,官司输了却扬眉吐气。一村姑常被丈夫打骂,一日忍无可忍,一掌将老公从上厅推过天井台,跌扑下厅(不伤),什么都不说,又将老公牵起。——从此老公把老婆当作宝。故有民谣:“朵山好姐没人要,排场囡单嫁癞痢头郎。”外人怕呀,说个个身怀绝技,最后就拣了个差的也嫁过去。
  民国年间,一恶霸占地侵良,枪崩朵山一丁。不日,亡者兄弟半夜将仇人从床上捆上界山。霸曰:愿以田地家产画押相送,只求一命。然,复仇者不允:万贯家财都不要,只为一口气。将仇人四肢分绑于攀拢的树上,割皮切宫,慢慢放松,活活撕裂分尸!除了一霸,自己也入了绿林。虽劫富济贫,但终未被红军游击队收编,天马行空。
  朵山自然村因袭始名,而行政村名几经更改。始以开山鼻祖托一公之名命之,公社化时叫托一大队。“文革”时说“托一”是封建色彩,要改,取“九大”发表“团结、胜利、正大、光明”命之,为光明大队;撤社建乡时,又改光明村委会。去掉了个性,这样的通义放哪都行,但托一公的裔孙们谁都不敢坚持……

  进入朵山的刘族,如同九天之阳,在照耀了华夏大地断断续续两千多年之后,落入西山歇息;或许是自夏至宋的三千多年中经历了太多的血雨腥风,厌恶了横刀跃马驰骋沙场的搏杀,终于找到了一方净土,可以宁静地休养生息,过着纯自然的平民生活。于是乎,朵山六百多年来就没再走出什么显显赫赫的大人。
  朵山人就这样过着小国寡民的日子。读书的少,种田的多,靠山吃山,自耕自给。没田的给有田的大户做长工短工,都是双方自愿。皇帝不知有朵山,朵山也无需知帝王。君天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每天看看头顶的蓝天,并为蓝天下的这一圈青山绿水桑陌生机而自得。改朝换代,他们的生活不改变,“政府”离他们几十里远,周围都是山,谁也不愿意两脚步行到深山办公差。进山的人少,出山的人也不多,最远的客点就是景德镇——一个村村都有人在那里做瓷器的山城。
  先祖列宗胸怀天下的凌云之志悄然淡化,一揽江山叱咤风云的霸主雄风渐行渐远。万物发展都呈波浪式循进,高峰过后必有低谷,膨胀之后便有收缩。也许,朵山人的沉寂是一种跨越式的反思,是一种思想意识的重组,是一种重返世界的能量积蓄。他怎么可能让玉帝不负责任地抛下的一个棋子而永远闭而不出呢?
作者:黄永棠1 时间:2017-09-19 23:41:52
  楼主;原来是长篇刊出,为什么现在节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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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永棠1 时间:2017-09-20 01:28:28
  由群众来评论,原来说好刊载《紫墨红尘》连载,现在又变卦节选,作家是你,班竹也是你。既然刘高章是国家的奖励的作家,公开又有什么好怕?
作者:水火大天 时间:2017-09-20 07:26:42
  一部中国农村当代史的缩影,值班一读,值得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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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火大天 时间:2017-09-20 07:27:47
  …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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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辉俊 时间:2017-09-20 08:38:58
  祝贺大作出版!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09:58:07
  @黄永棠1 2017-09-20 01:28:28
  由群众来评论,原来说好刊载《紫墨红尘》连载,现在又变卦节选,作家是你,班竹也是你。既然刘章高是国家的奖励的作家,公开又有什么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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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黄先生关注,特别澄清几点:
  1、海南文苑的老朋友都知道,刘章高先生是家父,不是小弟本人;为避免新朋友误会,已特别注明;
  2、作者即家父只授权了小弟在海南文苑发节选版,其和出版社的出版合同约定,只有出版社方可全文刊载;
  3、本人也从未说过一定要全文连载,如果您特别关注,可购买纸质原著,可私信给我,我代转家父;也可上网,有些购书网上有卖。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09:59:59
  @王辉俊 2017-09-20 08:38:58
  祝贺大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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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王老师对家父的祝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0:07:05
  @水火大天 2017-09-20 07:26:42
  一部中国农村当代史的缩影,值班一读,值得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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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0:17:16
  第二章 没碾死的细崽


  一九四九年的冬天,朵山依然平静,仿佛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象往年一样,半年辛苦半年闲。男人们刨烟、吊酒,准备年货;女人们大多整天关在房里,搓不完的麻绳,扎不完的千层底,忙碌着一家人过年要穿的新鞋。
  这天早晨,一轮嫩嫩的太阳从东边山峁升起,群山甦醒,披着云蒸霞蔚的薄纱,山村感到了暖烘烘的太阳香。“哇”的一声,一个光脱脱的男婴攥紧拳头,大哭着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正当辰时,男婴降生的喜讯成了朵山村的早餐,人说:“兰茵格命好,一肚(音汝)格崽。”而生崽的家并没特别兴奋,已生了九个,早就习惯了这种瓜熟蒂落。最为激动的还是娘,虽生了九个,但前六个一个没存,就剩末尾三个嫩崽。前头大的都带到十多岁,还是躲不过阎王。那么人见人爱的女儿,一场病就走转了,村人叹息:“太排场太精神了也不好,人也爱,鬼也爱。”兰茵已经三十六了,树杪上的崽,所以千般仔细,恨不得把崽含在口里,生怕有个闪失。娘不张扬,接生娘接下后,就自己包得妥妥贴贴,靠在心窝上带。
  满月天,照例有好几伙算命先生上门送恭喜,实为讨喜钱。秉心失子太多,已不相信如簧之舌,无非是“奖老奉少骂中年”,“耖断得犁巘是庚申(耕深)年”,笑女子“脱戊(裤)运、入甲(夹)运”之说,遂分别打发些银子谢辞。秉心自己是读书人,为儿命名已是绰绰有余。依沛公(刘邦)算来,儿辈正值八十世,按《刘氏大成宗谱》“百字宗派”列“光”派,故老大名光晞、二子光午、幼子光照;又分别字之:天宝(老祖母缺孙,谓之“天上落下个宝贝”)、通明、立山。秉心为这个水嫩嫩的儿子取好名后,抱起左亲右亲,毛孩“哧——”的一声,射出一条优美的曲线,溅在老爸脸上,老爸“呵呵呵”大笑:“真看得俺重,真看得俺重!”毛孩也咧开红嫩嫩的嘴唇微微似笑,大概是为得名而致谢吧。

  立山的幼年享福。家里比较殷实,有二十来亩田,十几间房子,犁耙水车耕牛仓廪当然都有。父亲秉心清末出生,民国年间在省立定远中学读书读坏了眼睛,没上大学回家开个小店,经营山里所缺的百货,又请帮手开了一砧屠。农事请长工和季节工包揽,斫柴种菜剁猪食都是长工做。立山常年跟着娘,娘在房里做女红,他在地板上玩,冬天坐在火桶上盯着娘做鞋绣花;娘下灶做饭,他就坐在烧火凳上拨火,有时搬个小椅子靠在灶脚,站在上面看娘弄菜蒸饭;娘到菜地摘菜,不是抱就是背,在南瓜棚下铺个窝,把崽放好再做事。晚上,立山睡在娘的怀里边睡边吃奶,吃一只,摸一只,摸不到奶就扭来扭去睡不着,一直吃到四五岁,把下地就丢了的小妹妹一份也接着吃了。
  爷爷奶奶痛长孙,老大天宝被奶奶包了,吃穿睡玩都是奶奶一手打理。算他最享福,所有亲戚进贡的点心糖果都进了他的肚子。老二通明,比立山大两岁,奶奶不管,自然也跟着娘。大两岁的人在家关不住,由他自个玩去,喊来吃饭和睡觉就行了。立山就一刻也离不开娘。
  兰茵的女红做得好,每听到弄里“咚咚咚”卖杂货的鼓声,都要去看看,拣几子好花线,顺带买两个柄子糖,一个存着二崽吃,立山一个。房里的地板擦得发光,旮旯处也摸不到灰尘。热天,小崽只吊一个肚兜,任他在房里爬来爬去,贴着地板就睡。
  兰茵有绣不完的花。三个儿子从头到脚全是花:虎头帽、狗儿帽,四季各款肚兜,衣服领口袖口裤脚边都绣了,棉鞋单鞋从前到后绣满了。所有床上的枕头都绣了,被子也绣了,绣尽了床上身上没处绣,她就多绣几副放在箱里。绣到这时,兰茵几分伤感,自言自语:“要有个囡就好了,俺可以绣一副盖过别人的嫁妆啊……”可是,老天不行好,五个女儿一个不留。兰茵把全部的母爱和精巧的女红都贴在了三个儿子身上。三崽是在花衣花被中香大的。
  兰茵的女红通山第一,独居花魁。她剪花熟到不用画稿,站在门外,面对自然一手捉纸,一手捏剪,曲曲折折,片刻就得。鸟儿站在花枝上,花枝摇曳;花叶花瓣展转反侧,含苞的、怒放的、羞展一两片嫩瓣的,藤罗茎须,露珠玫刺,全活了,比鲜开的还要美丽!谁家嫁女都来请她,她总是笑眯眯说“好啊!可以做得到的事,有么得难。”贴纸贴工,一剪一片情,把花当作了自己的女儿。
  先生说立山命大,命大的是不是就带克?爷爷听说立山要出来,早一年就走了;外公外婆知道女儿要生个立山,也招呼不打就躲到哪里去了。立山除了母亲没人亲他娇他。他只从母亲身上看到曾经的富贵。
  这个家说大也不大,常吃饭的十人左右,但等级繁复:老祖婆程大秀,儿媳秉心兰茵,三孙,女佣一,长工二三。太公不在婆当家,不用媳妇操心。婆打米,媳弄饭。有佣人和长工帮忙,兰茵弄饭洗衣倒也爽,便有大块时光打发儿子和自己。
  兰茵纤小清秀,声音细细的,一金一银两颗镶牙说话时特现微笑。着民国年大襟绫缎衣,端庄雅致。每日撑开娘家陪嫁来的三层梳妆盒,对镜理云鬓。鬒发如丝,密匝匝几大把,在脑后盘个鬏巴,用黑纱罩一网一摧,再横插一枚五寸长的银柄碧玉簪,很清爽,暗透几分富贵。
  上刘家的亲戚很多,但用不着兰茵迎往,只有细姑来了才哪儿都不久坐,单与兰茵有说不完的话儿。细姑是幼时抱养到程皇街的,那家富渥却未生儿女,要了细姑去,又买了一个儿子,一对儿媳看得金贵。细姑和兰茵娘家相距一里,同庚(民国二年生),小时在同一私塾读书,经常互往夜宿,两小无猜,俨然一对双胞胎。三十多年过去了,两人只要聚到一块,说得多的还净是当年儿时故事。这个吟“唧唧复唧唧”,那个和“木兰当户织”;一会又摇头晃脑模仿老先生合颂“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很陶醉的样子,吟罢对视得意一笑。
  秉心娶兰茵是很讲门当户对的。兰茵娘家是程庄大户,经商从儒,在地方有些名气。不远的李村有一绅士在县衙任副县,闻兰茵出脱闺秀,奉重礼欲求为公子之媳。朵山刘族程大秀,娘家是兰茵娘家上村,论辈份兰茵叫姑。大秀得知好女兰茵欲嫁李村,速着在省城读书的独子秉心还乡订亲。秉心会兰茵,只一见便非兰茵不娶。程大秀费尽心机,动用了与兰茵娘家所有牵连的人做说客,比如:要李村的姻翁说李县长家大有不安,前景难料;要程皇街小女婆家说秉心如何贤能,将来如何发旺;要自己娘家说,若嫁朵山独子一苗,如何享福,婆媳又是姑侄,亲上加亲……兰茵娘家一察访,朵山刘家确也不错——公子在省城攻读,长得魁梧,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浓眉大眼,很有男子气度,一副贵人相;家里田宅丰盈,婆婆也是大家之后,甚有礼节,还有人在孙中山的麾下供职。就这样,兰茵在强大的纵横捭阖中,县长家没去成,坐着花轿,带着长龙般的嫁妆成了朵山的儿媳。
  兰茵小秉心三岁,一连生了十个。兰茵蓄房,秉心开屠总要把猪后腿“裤猪包”留着不卖,给妻补身子,一个月子要吃十多个。兰茵生多留少,只恨天,不恨命,看着三个养得白胖胖的儿子也心满意足了。
  立山已长到两岁了,兰茵常出绣房做点事,最多的是摘菜、碾米。家有十人,常有迎来送往,一槽米吃不了四五天,兰茵就长期往返于碾上。碾子是石槽石盘做的,石槽呈U形,宽、深约二十公分,围成一个直径五米的大圆圈;碾盘直径六七十公分,中厚十公分,周厚五公分;两个碾盘用粗大的木架一前一后固定在长约二米的弧形厚木下,这弧形木又横构三块板呈三角形穿在碾子中心竖柱上,上面坐人,挥鞭赶牛在碾槽外围转拉。石碾碾米,若多了不易熟,要碾很久,但久了又碎米,所以一槽碾不了多少,一百斤稻谷左右合适。兰茵碾米不带崽,水牯牛、大碾盘,不安全。碾米时,兰茵坐在碾上可以静心地做做针线。牛很听话,不赶也会走,不叫停它就一直枷着轭头转。
  立山一觉醒来找不着娘,哭闹了一阵无人理,他知道:娘又上碾屋去了。两只小脚爬过门坎,径直往碾屋去。娘在碾上坐,吊个火桶边烤边做针线。大水牯信步由缰,拉着碾盘一圈圈周而复始……细崽望见娘,破涕为笑就蹒跚着过去,刚好牛过空档,细崽爬上碾槽。这碾槽离地三十公分高,细崽趴在槽上两头不着地,不难受也不哭叫,只听到轰隆隆的声音,似觉很新鲜,咧着嘴巴笑……突然,牛不走,兰茵“嘿”一声,牛还是不走,兰茵随手一鞭,大水牯“哐”的一声,头一甩,把牛轭挣脱,“哞”的向后退。兰茵下地准备枷轭,才发现碾槽口栏腰横着自己的崽!兰茵面无人色慌忙抱起,迭不绝口:“命大,命大哟,宝……”转过身,抱着细崽摸摸牛头牛眼,突然向牛笃地一跪:“牛哇,救命之恩,老天有眼呐……”兰茵吓得全身颤抖……
  立山是碾盘下捡来的命,不是那条好牛,身子碾成了肉饼!立山终生都记得这事,那时两岁。从此,牛在母子心里成为吉星。立山终生不吃牛肉,盖因此;又,属牛的人自己不吃自己。
  立山犟,在犟中还要研究怎样犟最有效果,譬如:一事不如意,就往地下一滚,刚刚换上干净衣,娘肯定很痛心,生怕脏了,那就好,专拣脏的地方有水的地方缠,缠干了那潭水滚干净了那方脏地才罢休。
  除了耍娇,立山还有无穷的乐趣。和小伙伴唱着代代相传的儿歌:“月光光,水光光,神在天上望:几人骑白马,几人吃糟糠;几人妻子散,几人想爷娘……”即使在吃饭,门口伙伴影子一晃,放碗就跑了,像勾魂似的。村前小港有捉不完的鱼。捉清水鱼时,轻手轻脚站在水里,看哪条游花鲹(音掺)躲在哪块石缝里,双手一合围就抓住了;有时没看见鱼游动,就盲目地双手包抄石块底下,也常常捉到痴猪、鲀鲦。热天每块禾田的缺坑里,有慢干的小水潭,田里所有的鱼都随水聚到这里,有鲫鱼、鲶鱼、虾公、痴猪、尿辣、高鳅……什么杂鱼都有,一个田坑多的一斤。捉这种鱼只要捡。捉得多时,就分鱼回家;捉得少时,就在野外煎着吃。木牛的姆妈是眦眼,立山说:“木牛,侬偷油,福海偷盐,我出铁勺。”木牛偷了几次,结结巴巴说:“俺……俺姆妈昼时弄菜说,早……早上倒格油,若个里……里就没有了?俺灶上暗,姆……姆妈看不清油……油罐。”木牛又笑又有点害怕。
  ……
  玩得最无聊的是跟着大孩子屁股跑。这三个是全村的一条龙,没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哪个都知道。花狗,奶奶的独孙,家里殷实,宠得上天;天宝,奶奶的长孙,吃住带在身边,钻天打洞的顽皮;造蛆,朵山的外甥,父母在景德镇做瓷,寄养在舅母家,真的是屎缸里都要造一下。三个都有十岁上下,而立山一帮只有四五岁。天宝看见哪家门口一堆牛屎,插个雷公爆竹进去,“嘣”的一声,炸得人家大门满板的牛屎!那老妈妈气不过,跑来向程大秀告状,“俺请侬去看一下,侬孙得——咳,俺都气得说不出来……”大秀说:“不要看俺也信,夜上俺来剥伊只皮!”造蛆看见地墈上长了一只小南瓜,剐个洞,屙团屎在里面,又把刚才那块鲜瓜合上。水嫩的瓜汁很快就长合了,等那家大娘搬上砧板,锅里炼熟油,一刀下去,臭得作呕……大娘边洗砧板边骂:“里肯定是那帮造蛆做的好事,钻心的焦苗虫!”正月初一,花狗用荷叶包了一包雪,外包一层纸,模仿大人也包成三角尖,尖上压一红纸条,用麻纱扎紧,带一大溜小孩,嘱咐不准笑,对瞎子婆婆说:“瞎子婆婆,给侬拜年,俺嬷嬷叫俺拿包糖,把侬泡水喝啰。”瞎子婆婆激动异常:“里是若个好啦,侬们还看得俺里格重!”小的都出去了,躲在屋外偷看——瞎子婆婆欢欢喜喜打开糖包,手一蘸,舌一舔——“一帮里格害精!”
  三个鬼头,做的坏事全是偷肝扒肺,没人想得出来!天天有人上门告状,天天被大骂,被训教,但是,一餐也没少吃,而且都是上等的,也从没看到哪个被剥皮。
  每逢重大节日和婚庆,山里常演戏,小立山虽然看不全懂,但喜欢,而且白天总要看到“倒戏台脚”(演完),晚上则看到天光。回家跟爸爸讲《白蛇传》,还学唱:“薛平(呃)贵吔——坐寒(呢)窑——心(呢)中(就)烦(呢呃)闷呢呃呃呃呃呃哟……”爸说唱得好,听得很入神的样子。儿问:“倒不过去说话和哭都是唱吗?几啰嗦,又难懂,不过听倒是很好听。”爸说:“里是演戏,是编出来的。”“那俺长大了也演戏,也编。”儿子手舞足蹈起来……
  立山就这样在母亲的怀里和天真烂漫的童趣中一天天长大,终于也要背起书包,失去自由。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0:18:37
  共和国的成立,标志着几千年来中国社会经济由私有制转为公有制的天翻地覆的大变革。其宗旨就是“均贫富”,从社会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使人人平等,过上幸福的生活。这种开天辟地的大变革,前无古师,就靠新中国的领袖们带一代社会主义新人踩出一条荆棘丛生的新路。几千年的思想惯性,不可能一个晚上就脱胎换骨。两种制度的转换,必然会出现种种交错,还有国际风云对中国的影响。没有盘古胆略,不敢做这惊天事业!在国运的转折点上,阵痛和喜悦的交替是必然的,没有分娩的阵痛,何有新生的到来?
  社会主义“三大改造”,在城市体现在工业、工商业的私转公,在农村实行一切生产资料归集体。朵山天高皇帝远,互助组、合作社都只喊了空口号,家家户户还是各种各的田,长工、东家,贫穷、殷富,依旧共存。到了一九五八,这个格局终被彻底打破。“人民公社”来了,村头贴着:“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作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队队组组大板车,千家万户共一家”之标语。田地山林耕牛犁耙水车统统上社,有田的和无田的都站在等价的水平线上,都是公社社员。有田的不服,人前人后怨不平:都是一个祖宗分下来,同在一个地方处世,为什么家境天壤之别?侬就好喫懒做,老鼠合不得隔夜粮,穷得卵打凳;人家睏到半夜里都想若个发家,天天喫蒸菜,聚钱置田地,天上又不落元宝,就是落下来也要赶早。不服的人也只能背后出出气,不敢在会上争辩,弄不好给你扣上一顶“帽子”,而“帽子”就拿在穷人手里。所以富户要向穷人陪笑,穷人则昂首挺胸:“俺就是穷得好。”很有光荣感。
  幸好,秉心“土改”科的不是地主,而是小土地经营——有些田地,家无劳力,请人来家耕种,兼些小生意,养活一家人。除房屋外,其他大宗家产都上了社。
  从此,没有长工,没有副业,要靠近乎失明的秉心一人做农活养六口之家。秉心预知后况将是如何,他要在可能的范围内苦心经营,去实现艰难的梦想。
  秉心到曹家要了一个寡母女儿圆娥做童养媳,说大了配给天宝。圆娥十二岁,个矮,晚上跟奶奶大秀睡,白天养家里那条大水牛。牛是私人养,公家用,养牛记工分。养牛之外,斫柴、掏猪草、帮种菜地。人虽小,却是家中一重要帮手。
  秉心的视力越来越下降,都称“瞎子”,但他的心里越来越明亮。他教儿:“浮财万贯皆如水,家兴终靠圣贤书。”三个儿子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全部读书。朵山传统的持家理念是“富不学艺,穷不读书”,但秉心反了:越穷越要读书!秉心的这一治家理念也传给了儿子,儿子又传给了孙子。幼子立山概其言:“家可破,子学不可废”作为父亲精神,并刻碑立传,以为家族精神财富。
  三子读书维持最低生活水平,不饿死不冻死就是大幸。其余家庭成员上至老母中及妻子下至童媳,老弱幼三女一残艰难地挑起七口之家的重担,一扛十年……
  干粗活无疑不是秉心所长,他只能以未荒的学识转换成智慧求得一隙生存之地,变为养家糊口的能源。民国年间的知识分子,深山没几人。“一大二公”,家家户户共把称,一箩谷,一两油,一把荞麦,一撮粟,几只红薯,几只萝卜,几担地皮几担粪……哪家的也不能错,需要一个心计明白有文化的人才拿得下来,于是,秉心就成为最佳人选。大家都叫他瞎子,瞎子怎么能做畈里的事,让他做仓库保管员再好不过了,既可以节省一个“光子”下畈,又谁也没有他的脑子清。
  秉心的脑子清是通山出名的。大大的头,光光的脑,额角高上了头顶。他开屠,不仅运斤成风,且卖肉从不记账,一天砍斫,就凭脑子记——谁谁谁几斤几两肉、几斤猪头几斤脚、几两猪肝几两肺、几多猪肠几多油……都到晚上一底报给记账的。上下几村常年在这砧上斫肉,哪一户哪一天的账都不能错,错了账,非但收不到钱,人家还要说你心黑,屠砧都要被人撬。成年累月,秉心非凡的记性被人叹服,说“世上没有伊样清个头脑”。依现代看,秉心的脑简直就是电脑,那种超人的储存和记忆实在令人惊讶。
  秉心善于保护自己,兵不厌诈。因为祖业比较殷实,曾被土匪绑架界山。这帮土匪在朵山有“线人”,如果被对方认出,那就决无放生。土匪在山上烧鸡熬肉,装腔作调叫秉心:“霞(瞎)子,丝(吃)吧丝吧,丝饱啊,等嘎(家)里送钱来就放你。你认得我吗?”秉心听声音非常熟悉,心里已知张三李四,但必须装作不知,假如攀相识那就身首分家了——熟人做土匪也要脸面的。秉心眯着眼睛,把筷子故意伸到锅外夹空,应道:“俺一个瞎子,两眼一墨黑,哪认得好汉天马行空,哪里来哪里去。”遂又只顾喝酒吃肉。土匪哈哈大笑……拿到钱,就把瞎子放了。后来,秉心还跟一个“线人”攀了老庚,走往很亲切的样子,其实是以免再次“吃鸡”。
  秉心称秤,对着光,用只有一丝丝微光的眼睛紧靠着秤星,十分吃力。而去接受称分东西的妇媪,多数不认得秤。尽管如此,秉心宁可在秤星上多盯几眼,也不能无意地造成不公。如此,秉心的保管员就一直当下去。
  为了集中男女社员都下畈,公社兴起大食堂。全村挤满上下几厅,非常热闹。八个人一桌,四个菜,中午都有肉,很使人兴奋。有专为老幼煮的浓浓的稀饭,有专为青壮年做的健硬的甑蒸饭。蒸薯没人吃,尽管很香很粉或很甜,都是喂猪,有饭吃没人去吃杂粮。每餐做饭只准多不能少,少了吃不饱如何去生产,多了可倒掉喂猪。保管员经常提醒事务长:“仓里格谷不多了,照里样格喫两个月就完了。”“侬放心,按需分配,”事务长说,“俺个喫完了,上面会调来。”果然仓空,向上报告,上面指示到邻村开仓。邻村不同意,说“俺也快喫完了,若个办?”“山里吃完了,到山外去调,这就是共产主义。由不得同意不同意。”
  吃食堂,只出勤不记工分,一吹号下畈,一吹号收工,实行军事化,大队、村组叫连、排。除老幼人人有个牌,一面红色一面黑,挂在食堂壁上,出勤的吃红饭,不出勤的吃黑饭,靠“劳动光荣,偷懒可耻”的口号管理社员。哪知道人们的思想一下跃不上共产主义的高度,还是停留在“多做少做都一样,反正人人有饭吃就行”的观念里。要俺下畈就下畈,做多做少没人管,于是,便有人扛着锄头打草皮,一天撼不到半条田塍,躺在柔软的草上睡懒觉……收割时,上面来检查,把几块田的稻子搬到一块田,密匝匝的一行行,煞是好看。更有甚者,干脆把那块田打下的谷子倒在这块田的禾斛里,充作这田的产量。检查的心知肚明,但睁只眼闭只眼,还一脸嘻笑。村头用石灰水写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
  终于,周围的粮食都调光了,“一平二调”无处可调,食堂撑不下去,只好散伙。
  大家仍回到自留地,但只是起早摸黑地种,上下午干排里的活。私家又可以养猪,连女人也说:“富不脱书,穷不脱猪。”一年一头猪可管全家衣着。这时,红薯、芋头、萝卜、瓜菜都在自留地长得生机勃勃,成了人们生存的物质基础。

  朵山人均耕地八九分,传统种法一年一季水稻,高秆品种,肥了倒伏,瘦了歉收,亩产一般三百斤,人均每天才半斤米。山中闭塞,除了卖柴别无副业。准确地说,包括“地主”、“富农”,没有哪家真正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殷实家庭也是一年到头天天吃蒸菜,成人每人一碗堆得戳鼻尖,小孩也要分一团,吃完蒸菜才有资格吃白饭。吃蒸菜无油无盐,只准蘸点霉豆腐。因为缺粮,朵山世世代代熬米糖,以糖换谷,一天可赚十斤谷。熬糖是累活,女人赶早煮糖饭,男人上山砍柴,熬到半夜才成糖;次日由男人挑担小箩走一整天把糖卖掉,常常两头见星;女人在家舂米,舂麦芽,舂不完的礁。故有民谣:“有女莫许朵山窝,日舂礁来夜靠锅。”非此,不能果腹。然,几百年的制作,也使朵山米糖成为上等佳品,誉满周边数县。故,卖糖、卖柴、学手艺成为贫穷朵山男儿历来的生存之路。
  男儿读书的不多,大抵读到初小(朵山祠堂),而出山读高小的一村不过几人。山民的要求很低:只要认得数目字,认得秤,不吃人的亏就行了。女子更无上学的份,出世就注定养猪、弄饭、带儿女。天宝上学前还是“之乎者也”、百家姓、增广贤文。蟞虱无后,纳外地湖边为子,子亦天阉,抱他乡幼女以待招婿,故重读书。先生取《诗经》赐名“节之”,三代都说不好,拒受。先生教以“左之右之,君子宜之”,被其母过校门听见,回家就跟湖边说:“里个书读不得,先生讲‘肏膣肏膣,金子银子’,教坏世人。”于是,朵山唯一的读书女童立马辍学。
  秉心三崽都要送书,这是既定家政,不管孩子愿不愿。天宝比立山大六岁,通明大立山两岁,却都在一二三年级同学了。天宝无心读书,净玩,仍是跟花狗、造蛆三人一条龙,从村里造到学校,从学校造回村里,一阵风似的呼来飘去。
  秉心也到学校问过老师,老师说“三天不卖两条黄瓜”,为此,天宝不知吃了父亲多少“螺蛳”(五指屈弯凸出敲人)。天宝的心不在书上,但很有艺术天赋。先是模仿书上的鸡猪狗猫画画,后来能写生,家里四壁贴满了他的画。一幅《黄牛下蛋》,一整张横纸:一条大黄牛,前脚站立,后腿前伸趴地,翘起尾巴,下了一个大大的嫩黄色牛蛋,牛回头自顾,眯着眼睛咧开嘴巴微笑。天宝说,鸡鸭都下蛋,牛也肯定会下蛋的。这画在厅堂贴了一年多,博得很多村人亲戚的夸奖。天宝不知又从哪里弄来一把小刻刀,没地方试手,就在学校屋柱脚上雕了一间“风波亭”:按连环画上的单线白描,浮雕成一个立体的花亭——悬蓬翘角,立柱栏杆,假山垂柳,真乃无师自通。
  父亲严,奶奶宠,天宝就像贾宝玉。虽然宝玉被父亲打得遍体鳞伤,但始终不肯循着父亲的规矩做。天宝连父亲都敢玩——秉心看不见,常以天宝为路引,问:“前面有水潭没有?”“没有。”秉心一脚下去,泥水灌满了鞋袜;问:“前面有缺口没有?”“没有。”秉心“扑通”一脚,踩进缺口。当挥杖殴打时,天宝已逃之夭夭。晚上欲“剥皮”,天宝已在奶奶的怀里。
  老爸总想找个机会当场抓到死打一顿。这一天来了,天下雨,秉心要三个崽围着八仙桌各坐一边,自己坐上,检验打算盘。老爸报数:几百几十几加几百几十几,减几百几十几,加……老二老三认认真真打得叭叭啦啦响,老大两眼盯着门外过往的人,手在算盘上瞎拨。老爸突然一停,问老二“多少?”通明按算盘上的珠子报数,问老三“多少?”立山也报出多少多少;再问老大,天宝慌忙把向门外的头捩过来,看着算盘吱吱唔唔:“嗯——跟老弟一样多得。”老爸忍了忍,又报数,天宝还不在乎,那算盘就响得不停,与报数的节奏都不合。老爸早已忍不住,突然叫停,先问老大:“多少?”“跟老弟一样……”“一样多啦!”老爸一烟管下去!天宝防不及防,“哎哟”一声抱头鼠窜……

  ……
  连续三年百年不遇的大旱,庄稼点火即燃,多数颗粒无收。食堂散了,队里发粮,先是每天三两米,后来每天三两谷。二哥同学时,立山还没那种危机感。上学的米菜担是二哥挑,炖饭是二哥打米,菜是二哥每餐从菜筒里夹一撮二人共吃。通明升初中了,立山一人上学。二十多里路,要翻佛手岭、粟树沟两座山。担子虽不重,但要走一下午,晚上总是饿一餐。路菜用个竹筒装,总是母亲做的腌菜、干菜,少油少盐,吃到周三就长毛了。一个星期六的早晨,连长毛的菜也没了,只好向同学要了一匙酱油拌饭。还没吃完,“哇”的全呕了,把老底都吐干净,饿到下午回家才有饭吃。
  所谓吃饭,实则喝水。一天一眼米(市秤三两三钱),一餐就是一小撮,一缽稀饭可以数得清几粒米,屙场尿肚子又是空的。好在开水也能救命,却只能把立山维持成不长高的皮包骨头。立山傍晚就上擂鼓墩寻野菜,掐在缽子里炖。炖的野菜枯黄如猪食,水也是又苦又涩,无油无盐,立山不再吐,也不再哭,大口大口地咽……有时乱草卡了喉,眼泪都憋出来了,但那不是悲伤,是顽强,是对活的企求的闪光。
  通明在智源初中,一日吃两餐,中午躲到河边看书,等同学来洗饭缽,知道到点了,遂回教室。
  立山不只是光有母亲,但这段非常岁月只有母亲。奶奶有些积蓄,要管独子秉心,还带一个长孙。秉心把家分了:凡吃大人口粮的,连童养媳圆娥归他锅,吃小人口粮的二子跟娘过。
  早在日寇侵华战火纷飞的国难时,兰茵本来风光的娘家呯然破碎,胞兄流亡,父母双殒,虽有堂叔侄,但已自身难保。她早已不是大家闺秀,而成为可怜的奴婢。所有委屈逆来顺受,无尽的呻吟就是她唯一的抗诉。
  如今,她迈着三寸金莲接过长工未竟的事业,摇摇摆摆奔波在忙无尽头的田野中。
  在还是一锅的时候,七口人吃饭靠兰茵一人种菜。挖地、栽培、锄草、施肥,到摘吃变成肥料,再把肥料长成蔬菜,所有的劳作都是兰茵一人。兰茵挑着尿桶,迈着从清朝裹来的小脚,拄着尿勺,一步一晃,随时都要跌倒的样子,却又日无尽头。东一块西一块菜地,兰茵就是睏在地里也无奈何野草葳蕤。又锄又拔,前面死了后面又活,丈夫还骂“草洲草海”。
  环境变了,秉心也变了,双目渐渐失明,变得暴烈、自私、缺少眷爱。
  尽管婆婆是姑姑,但姑姑居于婆婆的威严主位,把兰茵总是死死地压成苦媳妇。兰茵只有做事的份,什么权力都没有。每天早晨婆婆量好米,兰茵弄饭。米少自然熬不成浓粥,总要掺进许多青菜。兰茵沿锅边盛一碗浓的丈夫吃,秉心接过一捞——往兰茵身上浇去,全不管滚烫的馇饭伤人!
  七个人的衣被洗浆、弄饭、种菜、养猪,还有补不完的破衣,做不完的布鞋,全落在兰茵身上。每晚子夜歇息,鸡鸣又起,一年四季,没有风雨、没有冰霜,只有堆积如山干不完的活。兰茵从此没有时间给自己,昔日的绫缎已成鹑衣百结,盘发玉簪被蓬头乱发取代,清癯的面容黯然无神,整日被劬劳、惶恐、忧伤所笼罩。
  所有没做好的事,都是兰茵的错,而兰茵不能有半点申辩,只能默不作声,否则,便遭殴打。别的媳妇在婆家受气还可去娘家避一避、诉一诉,而兰茵百般虐待千般苦楚只有自己忍受,无一人相护,再无娘家可攀。
  有谁去想她曾是一个兰房闺秀,小脚女红,如何担得起历史的重担?
  然而,兰茵还是支着拐杖担起来了,她不能看着儿子活活地饿死、冻死。她除了参加排里妇女做的整工外,还到三里远的畈里去开荒,赤着缠成三角形的小脚,把锄头当拐棍,颤颤兢兢,趟过二十多米宽的流水堰,挖田塍种豆。排里分来的米,一粒也舍不得吃,和着红豆,让崽拿到学校去。就是食堂分的饭,她也要晒干磨成粉,给儿充饥。
  塘里的水葫芦草,是兰茵的主粮,别说油,盐都没有。兰茵吃这草,一直吃到霜打尽。而一把自种的好菜也舍不得吃,要晒干作路菜让儿拿到学校吃。三崽读书,一年光是干菜要晒几谷箩。兰茵小脚爬山,捋苦荆籽磨粉。这粉如锅底灰,苦如黄连,兰茵吃了几大箩。
  儿子吃米娘吃糠,可是无谷也无糠啊。柴屋半桶纳火剩下的陈年老糠,兰茵把它吃了;鸡窝里垫窝的脏老糠,兰茵没放过,也扒出来洗洗吃了!
  一次,兰茵上茅厕回来对崽说:“细宝,我头晕。要是久等不来,侬就去看看我啊。”“粪窖里先也冇看到么东西,解手后就看到有只活蛤蟆。我喫多了生东西,肚里也长怪物吗?”小立山答不上来,他哪里知道:母亲过的是原始人的洪荒生活。
  兰茵的脚肿了,按下去一个窝,很久也弹不上来。俗言“头肿不要慌,脚肿要人扛”,但兰茵不悲观:这完全是饥饿造成的,崽还小,不能没有娘。
  兰茵把娘家妆嫁来的衣裳改小,改成儿子的夹袄夹裤,自己破衣褴衫。每年聚南瓜籽、辣椒籽,给儿买袜子。儿放学回家,给儿泡一次脚,说可保三天暖。
  兰茵负薪汲水,从没拿过柴刀,如今要上山砍柴。村南的团山包是祖坟山,到家最近,兰茵年年月月跪在这山上砍斫,一茬又一茬,整个山包都是她一人砍光。一次,一刀砍在手背上,裂开两寸长的口子,血流如注……邻居给了些“老鼠药”(未开眼的幼鼠拌石灰捣碎)止血,拖了半年未愈。这样的岁月,地下的神灵也无法相助,只有暗泣。
  无论多么艰苦,兰茵不让一个孩子辍学来减轻自己的负担,她铁了心:就是讨饭也要供儿子读书。一次立山不肯上学,偷偷跟着母亲到周家畈挖薯,兰茵说:“里些事是姆妈做的,侬的事是读书。侬要是不上学,姆妈就不想活了。”第二天,兰茵送子过了村前桥才转身。立山从此不躲学,就是风雪暴雨也按时到校。
  立山九岁始,到背后岭捞松针母亲引火,十岁开始上山砍柴。星期六中午从高小放学回家,在路上就与二哥商量好:到哪里哪里斫柴。两兄弟每周末每人两担柴,除了下雨没少过。
  不需萤光借月,夜夜松灯照读,作业做完一脸黑。高小时,兄俩每周五分钱买煤油共灯,别无一文。立山最奢侈的欲望,就是几块饼干,但三年都没实现。
  制订育子大纲的是秉心,但长期千辛万苦实施“大纲”的却是兰茵。秉心没吃那么大的苦,跟着老娘在后厅开小灶。
  家族大,亲戚多,所有“贡品”都是老祖婆大秀收纳。老人家也舍不得吃,转一手,都进了儿子的肚,其次就是长孙天宝,其余家人看的份都没有。另两个小孙好像不是她的骨肉,哪怕想得舌头拖地。后厅飘香,俩小只能从门缝里闻香味,然后手牵手坐在门旁的壁下,共条小凳,咽着口水,直到迷糊糊靠壁睡去……直到姆妈傍晚收工,才在这阴暗的老地方抱走被蚊虫叮咬够了的心肝。这样的日子无法计数,而身为奶奶和父亲却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即使过年,也是楚河汉界。那两个又要装脸面,叫这边一块过年,而餐桌上,上边是奶奶的,下边是母亲的,各吃各的菜。立山几次试图伸去夹奶奶的,但都越不过久来铸成的心障,筷子最终还是落在母亲做的萝卜、薯粉里。虽然也有一碗肉,但那要打发正月的来客啊。
  其实,在未分家以前,这样的残酷已屡见不鲜。共一桌吃饭,大秀单弄一碗私房菜放在儿面前,别人连筷子也不可蘸一下。秉心吃完饭,习惯地用筷子把剩菜拨拨拢,团好,示意不让别人动。别人见此也不敢吃。等大家都不在家,大秀关紧四门在厨房另弄好的养崽。二孙来了,推门不开,垒起石头堵门。大秀门一开,石头往里倒,砸了她的脚。然而,砸脚的痛远远比不上儿子重。
  现在好了,分了家,两极分化:强势一伙,弱势一边。通明、立山跟着苦娘独立无助,好像是这个家庭的多余人。一家人生生的,那边不愿看这边,生怕碰到讨债鬼;这边也不愿见那边,免得勾起许多伤心。立山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送人,而现在更不明白:亲生父子怎么也这样残酷无情?他的年龄尚不知道:“虎毒不食子。”
  农民不能私自宰猪,凡大猪都由上面登了记,而又都把猪肉看成救命的人参。上面不批杀,就偷偷把没养大的中猪活活打死,谎报发了瘟。
  兰茵养的一头猪,吃食堂时收到排里集养了,规定杀猪时猪头猪脚归原养猪人。可是当兰茵下畈做事时,秉心母子悄悄到排里把那一份领来独吞了,兰茵猪毛没见一根。秉心到排里取肉时,说得冠冕堂皇:“反正是俺家的,俺拿去给伊。”排里人告诉兰茵,兰茵气得咬牙切齿:“太毒了,太毒了,要伊供时是两家,要我的东西是一家,太毒啊!”小立山更不知道父子之间、夫妻之间竟然还会残忍到以欺骗手段掠夺口中食。
  这事,困苦多少年,兰茵就说了多少年,终生都记恨。兰茵从交猪出去的那天起,就天天盼,夜夜盼,盼排里杀她这头猪时,娘崽可以好好吃一顿,补补太虚弱的身子。吃多了油树皮,蕨萁根、观音土,大便要用棍子抠,儿子又瘦又矮,三个人就差没死。兴许这几顿美餐可以大补元气,起死回生,哪知道,强者早已虎视眈眈,一个箭步,到口的肉即被叼走。
  如果没有母亲的温暖,没有良师的教导,立山幼小的心灵不知会成何种畸形。“人之初,性本善”,立山认定母亲和老师是最值尊敬的。他是班长,班上开荒种麦,收了麦换了面,班主任问他:“是不是请老师们吃餐面?”“请吧。”周六午,帮厨师摆开二十多只蓝边碗,全校教职工每人一碗,剩下的再分本班同学。老师们捧着热腾腾的面,一片欢笑:“今天是吃刘立山班长的。”立山说:“不,是吃同学们的,尊敬老师是应该。”立山把自己一份用菜筒装了,只吃了几口盖紧盖,提到家里接娘:“姆妈,还是滚的,侬喫。”娘说:“细崽,侬冇喫,都拿来孝娘了。”“不,我已经喫饱了。”“哪里喫饱,一碗面还喫不倒?”立山站在娘面前,看娘把面吃完才离开。
  一日午,立山寻野菜,看见水牛在塘里缠水,搅得几条鱼往上跳,一条跳到了田沟。立山检起这条一斤多的鱼,用草包紧拿来献给班主任游老师吃。立山恨自己不会游泳,不然还想去那塘里抓鱼来孝敬老师。
  下半年母亲收了红豆,立山的饭缽里才浓了些,但红豆也很少,立山一颗颗数好,除以十六餐,配着吃。缽中的红豆,像母亲滴滴鲜血,流进儿的血管,拯救着羸弱的生命。
  兰茵专心种好菜,将不易保存的做干菜,不易烂的是藠头,可以拿到学校炖饭吃。兰茵种的藠头差不多有乒乓球大。立山餐餐放几个藠头,炖得粉粉的,度过春荒。它的成分深植于立山的细胞而产生什么条件反射,以致他从此永远对藠头味道尤偏嗜好。
  三年中,立山的身边发生了很多事,这些事就像谜一样。他去问老师,老师说:“该懂的就应懂,不该懂的就不要去懂。”譬如:初小的启蒙老师刘显奇,教书教得好好的,山里又缺少教师,怎么被抓去坐班房了?昨天还在平平安安地上课的历史老师,今天怎么突然成了坏分子?那个年轻漂亮穿着蓝士林褂青线布裤的女老师,因为丈夫是旧军人被抓去坐牢,抗拒别人缠扰,反让人整出了校门。
  立山在擂鼓墩挖野菜,挖着挖着,挖现了一只头骨,两只眼窝和嘴巴烂成了三只大窟窿,还有蛆虫蠕动。他吓得拖着锄头就跑,这一跑,锄头带动了尸骨衣服,一堆白骨露土面!惊骇之余,他很奇怪:这又没有坟,哪来的尸骨?原来这是一个饿死的过路人,当地人发善心,免得他抛尸露骨,就在这荒芜的墩上挖个坑,盖上一层黄土给埋了。这年头,这样的事不足为奇,别说是无名无姓的逃荒人,就是本地亡故也是草草掩埋,哪有粮食和猪肉去大办丧事?立山亲眼看见本村一伯吊死在房梁上。原因是实在苦不下去,一点点吃的总让老婆喂了儿女,可又不能跟儿女争食,好像要养活儿女就必须死掉自己,要保自己的命就必然饿死儿女……立山看见许多人恸哭,一场一场的,只是地点不同,而哭的原因大致差不多。悽惨的日子哀鸿遍野,阡列殍尸,立山不再怕,已经麻木了。老师说:“这都不是孩子要懂的事,你是个小学生,好好读书就是了。”立山当然不知:中国大地,此时除了天灾,还有另为可怕的事件,一浪接着一浪。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0 10:24:17
  第二章节选版已上传,感谢大家的关注
作者:萧烟2011 时间:2017-09-21 00:57:43
  致敬!祝贺大作出版!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01:02:22
  @萧烟2011 2017-09-21 00:57:43
  致敬!祝贺大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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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老哥,是家父的作品,因老爷子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让我在网络上帮其弄的。海南,是他中年时候奋斗13年的地方,以前也在文苑发过一些作品,后来密码丢了,只好让我代发。有空聚聚。
  • 萧烟2011: 举报  2017-09-21 01:10:30  评论

    呵呵,知道,前几天有通过电话说到这小说。 刘章高老作家虽然高龄,但创作之路常青,因而致敬!
我要评论
作者:阿敦2010 时间:2017-09-21 06:59:46
  海南,是他中年时候奋斗13年的地方

  半个海南人。
我要评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13:20:26
  第三章 一出乡关


  一九六三年七月,酷日如火。早晨圆娥如往常一样,到牛屋牵牛下畈,大水牯怎么也爬不起来。圆娥告诉爸爸,秉心告诉队长。队长过来看看:“老得,做不动了,杀得卖肉格。”
  老牛牵不动,一伙人把牛栏拆了,七手八脚用木杠把它抬到碾屋。地上铺一层禾秆,一个盆、一把长长的屠刀,还有斧头、大锤。立山看见,赶快跑去把母亲拉来。兰茵一见这场合,知道他们要怎么做了。立山也想:老牛都这样奄奄一息了,还用得着这么多厉害的武器来对付它吗?
  兰茵跟队长说:“叔,求求侬不要杀伊,让伊慢慢死吧,伊救了俺细崽个命啊!莫杀,行行好,杀得造恶格……”兰茵擦着眼泪求情。
  水牯侧躺在地上,两只圆鼓鼓的眼睛浑浊不清,但仍望着兰茵。牛通人性,也识人语,只是不能开口说话,已不能报以平素“哞哞”之声。此时,它也许看到了那一堆将要结果自己的凶具,却无力作半点反抗,连一声“缓刑”的诉求都没有。它没有记忆,记不清一生来的风风雨雨,记不清犁断了多少铁链木轭,记不清犁出了多少稻粟酒香。牛是没有思想的,生就的奴隶,任人鞭打,生就的吃草,种粮供别人;假如有思想,坚决不做牛。
  人、牛对视,无言龂龂,唯有泪双流……
  母子双跪牛前,喂水,牛不喝。母子陪着老牛度过生命的最后一天,当夕阳西下,水牯老去。兰茵上了三炷香,与立山拜了又拜。
  十年前,牛救人;十年后,人救牛——没被枭刑,自然老去。人、牛相报,天意使然。

  水牯死后,村里卷起一阵麻疹(俗名“过小果”)。说“大果”(天花)不一定个个得,但“小果”就是九十岁也躲不了。通明果子轻,一月就好了。立山倒霉,从头顶到脚板,密密麻麻,满身就象红草莓。他又是刚被三年饿得皮包骨头的人,非常虚脱。山里没医,家里也没钱,就请土郎中开了三副中药,便没再打理。大量的邪毒瘀积体内,疹子一退,毒疖像笋子一样爆出来,大的比拳头还大。耳朵背后长一个,脖子右侧长一个,腋下长一个,都是致命的地方,立山痛得连哼的力气都没有。况且跟娘没饭吃,吃的东西也都变成了脓血。大人说生疖要出头,立山就天天靠自己的意志守望着“出头”。终于头上的疖由红肿变成了软黄,自己穿头流脓血,消了下去。此消彼长,肚子上又生出大大的“肚尖”;肚尖消了,屁股上又长出更大的“臀尖”。立山整日不能坐,只能侧躺。从头上到脚板全身换了一层皮,大片大片死脱,一掀就下来了,大的二十多平方厘米。立山心里还惦着县中二次催促上学的通知:再不报到,予以除名,以备取生补额。县中一年招一班尖子生,四十名。《通知》寄到大队,是大队转来的,可是学校哪里知道:这个拔尖的学生还不一定有命上学哟。立山家无人去县中说明。秉心常常自语:“该死冇多喫几副中药。”
  秉心早盼晚盼望子成龙,可三个儿子只此一个考上县中,也是村里新中国第一个考取县中的,病成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跟老娘商量:“立山再要跟兰茵喫,怕是逃不出命来,侬三个孙子算伊天性顶好。侬看让伊跟俺喫一阵么样,也好对得起众口不遭议论。”老娘同意,当日接管。
  大旱已过,初复生机,但仍民生凋敝。大秀毕竟是开明人,大家之后,又掌管家政多年,家兴看后代,不能看着孙子就要去县城读书而去不成。儿子的话已经说得很重了。立山为头三根木棍摆在房门的叫骂是自己错了,不能再错下去。果然,奶奶一百八十度转弯施爱小孙。
  奶奶每天中午在冲箅底下炖一大碗饭,又放几个红枣补血牵皮,一天不落。还在村里访遍谁生了孩子,或孩子已大,遂向奶娘讨奶,几匙半碗不等,趁热端给孙子喝。才过一星期,立山脸上就红润起来,也能在厅堂走动说笑了。
  立山是久旱的庄稼,斗升之水就朝施暮绿。奶奶连养了两星期,看看活了,就放回娘锅去,于是立山又原地不动。毕竟,奶奶几人也要生活,不能寅吃卯粮太远。
  快近中秋,入学已到极限。秉心带着没康复的儿子上学。要是平日,他愿意摸着翻背后岭步行去县,五十多里,一天可到。可是儿子还如此虚弱,连站都发抖,别说走长路。只好请程家外甥用土车推过佛手岭,再推到蔡坡招呼站,共二十里,搭汽车。立山是第一次坐汽车,又是上县读书,心中几分喜悦,但脚下无力,搭上车门踏板就是爬不上去,父亲把他抱上去。到县三十六公里,买了两个位,一块四角钱,带一条被子,一只破藤箱——秉心民国读书用的。
  车子一发动,满车汽油味,路又不平,蹦蹦跳跳,左摇右摆,还没三分钟,立山就头晕,一声“我要呕”还没说完,就吐到脚下。随着车子摇晃和浓烈的汽油味,立山吐得不停,整个头就像空的,人在空中晕晕的飘。刹车时,头仿佛要离开脖子往前抛;下坡时,身子就像从天上掉下地。吐着吐着,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完了,再吐的就是胆汁,满口苦味。立山感觉心都要吐出来!全身软如泥,大出虚汗……父亲抱紧他,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要下车……我要下车……走到县里去……”立山与其如此难受,宁愿慢慢走,一天走不到走两天,就是爬也不比这难受。其实,他是毫无办法,明知道自己的膝盖就像脱了臼,根本提不起来,几丈都迈不动,何况几十里。他实在是晕得吐得坚持不住!秉心说:“崽呀,‘女人蓄房里,男人蓄果子’,过果冇蓄好,一世都不健,侬走不得长路喔!”车到了下一站,一刹车,立山感到要断气似的:“爸,我要下……我不行了……”父亲也只有把崽紧紧抱在怀里,让自己的身体做他的睡床。此时,秉心摸到儿子的衬衫被虚汗湿得如水里捞起一般,湿过了裤腰、大腿,儿子浑身溜软,冰凉凉的。秉心顿生恐怯:怕把这个儿子丢了!秉心知道,儿这个样子,原因还是身体虚弱,他喃喃自责:“该死呀,冇多供半个月。”他不断地叫醒半昏迷的儿子,生怕万一。
  终于到县了,秉心把儿子抱下车。立山像一摊泥,秉心把他平躺在草地,掐人中,按摩太阳穴。向车站讨了一杯开水,剥个家里煮来的鸡蛋喂他吃。九月的气温,不燥不寒,略有微风,立山在地上躺了约半个钟头,才恢复元气,父亲这才牵着儿的手缓缓向学校走去。
  报到交了二十六块钱,含一个月伙食费六块。无论怎么艰难,这上学的钱秉心早就准备好了。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13:22:06
  立山在见书就翻的盲目中,不知不觉日月如梭。秉心见儿能自由活动了,便吩咐他:“帮圆娥养养牛,换她到队里做点工分,斫斫柴。”立山就跟着圆娥姐学养牛。自从大水牯死后,队里分了一条黄牛圆娥养。黄牛小,立山不怎么怕,把牛索放得长长的,人离远点。别人放惯了牛,牛索缠到牛角上,屁股一拍,牛径直上山……人在山下玩,等牵牛时,上山准能找到,吃得圆鼓鼓的。可是立山养牛,生怕找不到牛,不敢往山上赶,从来是牵在手里,在田头地墈走,老老实实不偷懒。
  养了一个月牛,冬天来临,牛要关冬。不会让立山闲着,继续做吧,斫柴去。一家拆两户,两墩灶烧火,两份菜地。原来是兰茵一人包种菜,现在把圆娥拉出来种那一份了。圆娥没有空斫柴,大秀又看上了孙子——常拿一块米糖、一口菜汤给立山吃,“斫担好柴俄烧。”立山扒不下面子,也常在奶奶门口放一担。毕竟,她炖过半个月饭俺吃。立山放柴不吱一声,一点邀功请赏的意思都没有,看她一个老人。父亲双目失明,平生没拿过柴刀上山,总不能让她们吃生的。
  所谓疗养,其实既未疗也未养,靠自身慢慢恢复,边恢复边劳动。
  因为不懂得这次休学对整个人生造成的损失无可估量,而只是认为浪费了一年学习,以后可补。当所有的病毒发泄完毕身体可以活动时,立山把这种养牛斫柴当作了临时寄托——可以不要整日在家里寂寞,到野外去感受热闹和自由,有时还觉得很有乐趣。
  凌晨,一鸡鸣通村鸡鸣,巷弄便有养牛伢呼邀:“养牛不啰——”即刻,就有一伙伙牛伢牵牛出村,踏着湿漉漉的田径,山坡、田野此起彼伏响起“嘞嗬嘞嗬——溜嘞嗬”的牧歌。女人们升起炊烟,一缕缕在村空飘逸,渐飘渐淡,青色变成乳白,如薄纱般融入山间朦胧的静雾。等到太阳翻过山峁,蓄积一定热量时,这静雾才会甦醒,像仙女的裙裾广袖一样舞动起来,升天而去,无影无踪,群山方显出郁郁葱葱的真面目。男人们肩扛一条冲钩,无思无想地用柴刀在冲钩上敲着“击打击打击打击”的节奏,“斫把柴来喫朝饭”。待到日升丈把高,见村空不见升烟,即是饭已做好,牛伢便骑着圆鼓鼓的牛背,吹着树皮卷的喇叭,“嘟嘟嘟”信步由缰四面踏来。下自留地的大人不约而同收工早餐,不能耽误了队里正工的时间。
  立山斫柴最怕芭茅窝,除了怕芭茅割手,总担心藏着老虎,没老虎野猪也很凶的。旺发爷爷就是专门装箭射老虎的,天天制药箭,用厚厚的竹片弯成一米宽的大弓,装在老虎出没的路上,布上人丝兽丝。人丝高,人过必见,可以绕道;兽丝低,隐藏的,兽过必触。触丝弓弹,箭头射出。虎痛必舔血,箭头带剧毒,舔血当即封喉,窒息而死。于是,立山又极怕在哪山上碰到这种人丝兽丝。天天在好奇中看那爷爷制弓箭,天天又诚惶诚恐地上山斫柴。没见过他装的老虎,倒有斫柴人把打死的小虎拖进村来,也有三四十斤重,以至梦里被老虎吓醒。原始朵山村有祖宗兄弟春夏秋冬四公,过港时,老二被老虎吃掉,剩三公繁后。朵山夜夜熬米糖,更深时有妇靠窗口伏灶台瞌睡。一虎入村,见窗下有人,欲食之。虎呼呼大喘,惊醒糖妇。就在人虎对视三秒定生死之际,糖妇急中生智,舀一勺热糖一掌扣在老虎头上。老虎嗷嗷大叫,当即烫瞎虎眼,烫伤虎脑,虎触墙而死。故山里带娃常言:“老虎来得,莫哭!”
  山上出了飞檐走壁的怪兽——头上长角,身大如牛,油亮的黑毛,能在悬崖峭壁上奔腾如飞。山里原有獐、犴、貂、鹿、果子狸、穿山甲、野黄狗、刺猬、野猪、水癞、鹰鹞,最可怕的老虎,但从没见过这种怪兽。猎人邀山里山外数十名同行捕杀。怪兽特敏感,常立于悬崖,而人不得立行;竖耳闻风,稍觉不安,即四蹄腾飞。名猎久捕不得,觉无颜称世,便缔下铁盟:不杀此物,誓不罢休!三月后,怪兽被抬下山来,放村前大路,让众民欣赏。立山也亲眼所见,亲耳听论。原来不是什么怪兽,是一新物种——山羚羊,下巴还有一撮长长的胡须。只是身材特大,放在地上比大水牛还要高大矫健。猎人用衣服勒紧伤口,衣服全被鲜血浸红。猎人想保住鲜血不外流,要让它存于体内。他们说:“这血很养人,很珍贵。”又说,“虚惊一场,其实羚羊很善,从不伤人,吃的是草。”可是再善,还是被人吃了。有行规:打头铳者独得头腿四足,凡猎者,见之有份。然而,无分善恶——都巴不得打头铳。猎人们全显得很荣耀的样子。
  忽然,又说山里来了野人,而且还有人看见:全身长毛,手长过膝,能爬能走;没人时,在山地里拔红薯萝卜吃,还往回搬;有人来,快步上山,一跃就上了树……立山听了又是毛骨悚然!小时候虽然常听老人吓小孩:“野银嘎公来了,不要做声,快酣!”又说“野银嘎公会喫人,直脚骨头走路,下山快、上山慢”,小孩一听,当即不哭不闹躲进被窝。想不到这野人真的来了!立山那个怕呀,整天提心吊胆,因为天天要养牛要斫柴。
  立山更不敢离群,养牛不上山,就在田畈,可斫柴非得上山不可。这天,立山和哑巴、木牛、梅子五六个孩子到朵山峰下的刘公山斫柴,这是常来的地方,立山扛着冲钩走在前。虽然大家都有“武器”,但毕竟全是孩子,立山一刻也没放松警惕,眼睛不停地在三面环山打流星。快到山田尽头转向山路时,一个浑身麻毛的东西在前面三四十米的田里爬起来,站在田塍上,个子比立山还高……“野银嘎公——”立山吓得一声惊叫,扭头就跑,冲钩、刀不知怎么丢的。至山口才喘过一口气。后面几个听前面的大叫,急转身连滚带爬哭叫着……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果真一身麻毛,手长过膝、能走能爬,站起来老高。幸好跑得快,隔得远,没被它抓住吃了。立山越想越后怕,从此再不去刘公山了。
  这伙小东西现在去大脉冲水库斫柴,这儿离刘公山很远,是东西两个山垅。冬天水库干了,底板是光秃秃硗硬硬的旧山田。木牛、哑巴走前面,立山在中间,后面两个女孩。大家无所事事地走着说着,不觉到了水库尾。前面的人扭头跟后面的人说话,立山一眼看见:那个野人站在正前十米,朝着我们,木牛、哑巴差不多走到它面前!“野银!”立山吓得面如土色,拔腿就跑……木牛、哑巴一个结巴、一个“哇哇”,这才不要命地跌跌撞撞跟着往回跑。立山跑了百多米,心里又怕木牛哑巴被野人吃了,就慢慢停下来往回看。原来这野人不追人,也不怕人,还站在那里,好像是看孩子们奔跑。立山叫大家不要慌,靠拢一团,把没丢的冲钩、刀握紧,远远地跟野人对峙,它不走我们也不走。相持了十多分钟,好像野人觉得没意思,就慢慢爬上山坡消失在树林中。一会,又看见它爬上一棵高大的松树,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立山这次看得清清楚楚——原来不是野人,是猴子。只不过这野猴特大,比敲锣耍把戏的大得多,站起来比自己还高。
  春天,立山跟汉生哥从周公山斫柴回来,照例在水库坝下边歇一肩。汉生歇的时候,立山跑去溢洪道玩水,这一来真是喜出望外:满道都是鱼!六七米宽、三十多米长的溢洪道,只是炸开敲平的石口,没粉水泥,全是坑坑洼洼。春水涨库,刚刚从溢洪道薄薄的漫过。鱼随水游,到了这石坑石坎就游不动了,全部堆积在内。立山忙不迭双手捡哪,分段丢在几个石坑里。实在太多了,一大片全是银光闪闪,他一个人就是捡到下午也捡不完,就到道口对着下面喊来汉生哥。两人把裤子、褂子都脱了,把裤脚口袖子口扎紧,装得满满的,柴也不挑,就提着这几十斤鱼回家。心想:谁也不告诉,下午拿篮子来接着捡;今天捡不完,明天早上又来捡。只要有水流,这不是天天都有的捡么?
  等下午拿着大菜篮再上水库时,溢洪道已来了十几个大人小孩,小篮子都装得满满的。他们怎么知道?立山记起来了,提鱼回村的路上,邻村有一大人挨身而过,虽没讲一句话,但他会猜中七八。于是,你见我拿篮,我跟你提桶,陆陆续续全引到这里来了。明摆的鱼捡光了,就翻石片。一个窟窿,一片石头底下就是一小堆!这才真正叫探囊取物呢!尽管下午那么多人,立山一人还是捡了半大篮。第二天清晨又去,出水少了,捡的人挤满了溢洪道,所收无几。再后,没水流了,太阳一热,满是鱼臭。尽管翻遍所有的石窟,但总是有找不到、翻不开的地方,大量的鱼就死在里头。
  立山把这么多鱼分些奶奶和爸爸他们,除了和母亲现吃,多数都晒干和熏干,做了下半年的路菜。
  后来,立山每到春水季节,还仍然挂着那水库:溢洪道还有那么多野鱼捡吗?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1 13:23:13
  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立山把一年来的童趣和无奈一并收起,藏入深深的记忆,又兴致勃勃地收拾行李,准备上县读书。
  暑假,江西“共大”界山分校停办,改为界山中学。通明所在的智源初中撤消,学生转到界山中学。
  这学校改址,本与立山毫无关系。但这时,由于家贫,秉心改变了主意。父对儿说:“崽呀,侬二哥在界山读书,兄弟在一块,也有个伴,可以打通床。再者,屋里没有钱。读县中,吃公菜,月月要交钱;在界山读,自己斫柴交学校,星期六日可以来家拿路菜。俺转学,好啵?”立山一下蔫了——县中是重点中学,界山是农村中学,老师和学生水平肯定不一样。还有,我上县中是多荣耀的事呀:四社就我一个,人家都说“侬是在县里读书”,而那地方是个山坞里。但是他知道,父亲既说也就由不得自己了,况且,家里也确实困难。立山自认了是吃路菜、斫柴的命,考出去了还得回来再吃、再斫。
  秉心叫大儿天宝拿着弟弟的休学证,到县中换了一张转学证。由上改下很容易。
  九月一日,秉心带着两个儿子,挑着两条睡了几十年的破被,一袋米、一竹筒菜,步行三十多里上学。二崽读初三,细崽读初一。
  一个新型的国家,需要大量的新型人才来建设。尽管当时国家很穷,各方面都要大量的物力财力,但教育一块国家相当重视,恨不得有一种催生剂,一夜之间便有许多人才走上各项各业的岗位,共建共和国的繁荣大厦。学生上中学,每人每月补给十斤半米、四两油,贫困生每学期十三元助学金,特困生每学期二十六元——实际上所有的缴费和基本生活费都让国家包了。立山家七人,无一劳力,年年享受贫困生待遇。
  每开学前,秉心叫儿写好补助申请,先念给他听,不需修改后,拿到所在的本村第四组组长刘文经家请盖章,证明属实。文经为人善良,年年老组长。他不识字,念给他听,边听边点头:“里个困难还不要补助?”当即从房里拿出一个布包,解开手帕,取出一个小长方体的木盒,推开上盖,在巴掌一倒,倒出一枚木章,在木盒的顶头红印泥槽内一压,再对着口腔“呵”一下气,非常慎重地双手按在申请书下面写着“第四组组长刘文经”的地方。通明和立山拿着它再去大队盖公章。大队部设在万年台(古戏楼)楼上。书记周一信非常开明,很支持学生出去读书,就怕考不上,考上了一定要读。公章是会计管,会计曹风林,系外乡调来。曹会计也是十分忠厚的人,来朵山多年,哪户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只要他在,当即写下“困难属实,请学校给予补助,是盼!”盖章。有时在路上碰见,他也立即同两个小孩一起回转大队,把这事办了再去忙他事。第二天大早,兄弟俩步行二十多里,到公社办公室请秘书签字盖章。秘书阅后签上“情况属实,请予补助,如何?”公章一盖。秉心父子拿着申请,报到时交给班主任。本来开学要交十多块钱,秉心求老师:“两个孩子开学钱不够,先各交一半,剩下的等开学后助学金评下来补上,请帮帮忙!”老师面对一个双目失明的父亲,步行这么远送子上学,无不感动,也无不答应。
  在非常困苦的六十年代上叶,仨兄读书出乡关,十里朵山只一家。
  如果说那位用手帕包章的农民组长只是一种朴素的善良,那么常年予以支持的大队书记则是具有长远的目光。正是这一枚枚红印,架起了走出乡关的桥梁,缔造了深山一代文明,有的还载入了共和国事业的史册。
  立山兄弟忘不了曹圆娥。私产上社后,小圆娥来到刘家。圆娥有头癣,老奶奶三两天给她洗,专用一条毛巾垫枕,与自己同头睡。秉心说:“圆娥,侬也去读几年书,有些文化以后就好些。”村人强烈抗议:“瞎子个崽一概去读书,全家喫死食,俺们做事给伊供银!”圆娥说:“爸爸,让哥哥老弟读书,俄做事。”小圆娥早上、下午养牛,上午斫柴或下畈做事。饭不够,天天吃蒸菜。圆娥十来岁,也要吃一碗,醮着霉豆腐,咽完蒸菜才能吃米饭。圆娥初来时,通明、立山才几岁,跟她没感情,也跟着外面的孩子当她的面唱道:“圆娥嘚个娘,牵猪郎,一碗爆米嘚两块糖(养母猪的人以此招待养公猪的人)。”圆娥不顶嘴,对两个弟弟特别亲爱。吃饭时,自己站着,搬小凳子给两弟坐;剁猪草时,跟弟说说笑笑,总有说不完的话。两弟被她感化了,口口声声“姐呀姐”,再不唱那羞耻人的儿歌了,也不让外面的小孩唱。爸爸很严厉,吃饭时不准人说笑,常训道:“食不语,寝不言。”可是,四个小孩在一堆,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而圆娥又最爱笑,抿紧嘴,又“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咕……”秉心一听就骂:“嗞脓嗞血!”四个吓得不敢吱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三秒,还是圆娥憋不住,又从鼻孔里冒出“哼……”的笑声,秉心又骂:“无耻,嗞脓嗞血!”……
  仨兄弟都读书,圆娥养牛斫柴,一点都不尖妒。摘了山果子——什么杨梅、杮子、洋桃、猴枣……都拣好的留着等星期六弟弟放学回来吃。奶奶分了几个点心也留着,甚至还偷几个藏着,等两弟来吃。弟没感觉姐的丑陋,心里倒很怜悯她。后来分了家,她跟奶奶爸爸吃一锅,但姐弟感情依然,那不是孩子的错。
  再后来,天宝长成大人了,成为英俊的知识青年,两人的悬殊无法迁就,秉心只好把圆娥礼送回娘家。圆娥嫁后,终身未生。别后四十多年,每见,圆娥总亲切呼弟,仨兄弟也馈以礼谊。
  事物都有两面性。假如社会制度没变,秉心家可能不会吃那么大的苦,但是要想仨子全部读到中学以上是绝对不可能的,总有人要为持家而辍学。因为有了“一大二公”,七口之家无一主要劳力,靠秉心下畈兼保管,圆娥养条牛,兰茵参加老年妇女的晒谷打麦拍油菜,全家做队里的工分充其量抵不足四人的口粮,年年有三人是欠账的“缺粮户”。而“缺粮户”的账是欠在簿上,“余粮户”的钱再多也是余在账上;口粮照常发,缺粮户的一粒不能少,余粮户的一两不得多。秉心正是利用了社会主义这“一大二公”的优越性,异于常人高瞻远瞩地制订了育子大纲,硬着头皮按“大纲”一一实施。在实施“大纲”的岁月里,就是千辛万苦、倾家荡产也是当然。村人的发泄不无道理,但秉心毕竟是在省城见过世面的读书人,他的韬略不是深山一般耕夫所能企及。任愤懑充耳,我不足以谋,拒以言角,以心为目——瞎子看到了光子看不到的地方……
  然哉,共和国带走的是秉心有限的财物,而带来的是无限的文化。秉心不怨,旧社会只能让他在山坞洞里弹琴,而新社会可以让他的子孙走向世界。

  ……
  界山的冬晨零下十三度,立山穿着两条单裤,里裤破得大窟细洞,外裤补丁套补丁。上身是大哥给二哥,二哥给自己的旧棉袄,没有罩褂。立山从不正视自己,压根没有美与丑的意识。老师和同学没人歧视他,反之都很喜欢他。每天晚上送作业本去数学老师房,老师总是让他坐在自己的火桶上,自己坐在木椅上,面对面地双手抱住立山冻得红肿肿的手,夹在两腿中间,用自己的体温暖和他,久捂久捂,直到把他的手捂热了才放他出门。后一夜,父亲被人牵去玩牌九,赢了钱,给三儿各做了一身衣,立山才第一次穿上咔叽裤。
  ……
  自入界山中学后,立山自己砍柴交食堂。大个子同学一学期三百斤柴一两个周末就完成,立山要大半个学期才砍完。界山很大,最近的深坞有二十多里,近山口的小树都被砍光,要进山两三里才有树砍。多了扛不动,一次就二三十斤,一个周末砍两次。隔周回家拿次菜,头周吃母亲弄好的,后周拿干菜到学校自弄。每班都种菜,收获季节交食堂。青菜上市餐餐青菜,洋葱挖了天天洋葱,教室整天打“乒乓”。国家补的每月十斤半大米和四两油指标,立山把助学金扣除开学的欠费所剩买米买油基本持平。家里还有五口人,两人吃路菜,队里分粮油,每人每年三百来斤稻谷,斤把菜油(少时五两)。立山总是省钱再省钱,不仅不让自己一份平价粮油指标浪费,还把田地广阔的同学不买的指标也尽力买下,尽量不从家里拿米,把自己一份口粮留给家里吃,又一个月把菜筒装一斤多油回家。放假时,则让父亲来接被子顺便多挑一些回去。所以初中时,立山才算摆脱了饥荒,吃得差但可饱。进出扯平,基本是吃了国家的补助。这也达到了父亲要他转学的经济目的。立山不怨,本是吃苦的命,从十岁开始吃干菜,吃过高小,吃过初中,一直吃到十七岁。
  相比之下,大哥令他眼馋。“奶奶疼长孙”,他上高小,挑着奶奶特意从景德镇买来的四层搪瓷菜筒,一人一周吃满筒,菜是油淋淋的;上“共大”,吃公菜,伙食是国家包。而自己呢,一只竹筒装路菜,上县中,出乡关,磨得油光光,从儿童陪他度少年入青年。每每摸着这只菜筒,立山百感交集——我的求学之路竟是浓缩在这只竹筒里……
  穷人的孩子,志气可以壮胆。立山去界山中学,要翻山越岭,走三十多里山路,有两段山路几里无人烟。一个孩子独行,怕呀,怕得心里发慌,身上起鸡皮疙瘩。风声、雨声,生怕窜出一只野兽来,这么矮小怎么对付得了?那座高高的两边喊不应人的佛手岭,一直是他巨大的恐惧,尤其雨天,更是阴森。他强作无畏,唱着歌,拿块石头敲着菜筒,一步步向恐怖攀登。越过了山顶心里就有了几分壮胆:万一有事跑下山快,山下就有人家。每翻一次山,不是因为累,却总出一身冷汗。过范垅,无人烟,两边夹山,除了豺狼他不是很怕。听说斗豺狼的方法是:当狼从背后扒上双肩时,切不可扭头往后看,一扭头就被狼咬住脖子了,要用两只手抓住狼的两只脚,死命往下拉,头顶住狼的下巴,再往前躬身将狼从头顶翻身一摔……还好,他死死记住的这一招到底都没用过。后来才知道光懂这招还不行,你能把狼摔过头顶吗?狼摔一下就死了?再扑上来撕咬又如何对付?立山觉得很幸运。为了实现心中的目标,他有决心克服困难。他把一句名言抄在笔记本上:在科学上面没有平坦的大路可走,只有在那崎岖小路上攀登不畏艰险的人才有可能达到光辉的顶点。他想,除了科学,实现其它的抱负同样如此。
  ……

  (第三章 完)
作者:海上的一滴水 时间:2017-09-22 09:59:20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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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朝闻道a2011 时间:2017-09-22 23:04:08
  跟着读,多得裨益。伴时代经历过,许多似曾熟悉的乡风乡俗扑面而来,淤积难消的凄婉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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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3 00:26:37
  第四章 风华正茂


  ……
  《容斋随笔》载:“祸事巧合,丙午丁未。”这年正值丙午。初夏,苍旻罕见彗星连现数夜,横亘天际,如一巨大扫帚,古称蚩尤旗——乱兆。但人们并不在乎,界山中学的师生夜夜昂头看稀奇。
  不久,一场大运动打破了这里的朗朗书声。学生的激情、好动和幼稚,一点即着,风速燃起熊熊烈焰。全国各地发生的惊奇,这里一样没少:
  ……
  三个月后,学生们臂戴红袖章,涌向首都看领袖。伟人向人山人海的红卫兵挥手致意,受见者热血沸腾,感到终生的幸福。有人赖在北京不走,一次又一次受到接见。有人被毛主席握过手,半个月也舍不得洗,洗脸时把这只手高高举起或包着,不让水淋。回来时仍热泪盈眶地盯着自己的巴掌,向人们描述跟“红司令”握手的情形,并用这只手去转握别人的手,边握边叫:“这是毛主席握过的手,这是毛主席握过的手!”小孩子掰开他的手掌,仔细地看来看去,想看出这手上到底有什么不同。
  天赐良机,哪个孩子不想出去玩?反正停了课,刘立山也结队涌入了全国大串联的浪潮中。每到一处,看得最重的是纪念章。把它当作最珍贵的宝贝别在手帕上,背靠背折好,又用布隔层,生怕互相磨擦,严严谨谨地藏进提包,看做革命的家当。每到接待站住下后,就在床上摊开,欣赏不尽,也借以向他人炫耀——你看,我到了几多地方!
  刘立山参观了革命摇篮井冈山,又混上拥挤的东方红大轮到南京,遊览六朝古都,拜谒中山陵,近看封闭的总统府,眼前似见历史风云匆匆飘过。历史睡在今人搏动的心脏上,时而撑开惺忪的睡眼,在现实的镜子中照一照过去的容颜。历史是人民创造的,还是英雄创造的?觉得两点本是统一:英雄来自人民,没有人民就没有英雄。英雄是人民的成长,人民是英雄的少年。人民是丛林,英雄是卓然一树梢。英雄吸吮人民的乳汁凝聚人民的智慧而成英雄,人民为哺育英雄而成为英雄的机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割裂。没有英雄的人民是盲目地行走在混沌世界,而脱离了人民的英雄注定要败下历史舞台。
  在上海,立山玩了几个公园,都没留下多少印象。只记得鲁迅坐在一把藤椅上,身着布扣长衫,架起二郎脚,瘦削的脸上蓄着一字胡,背后就是一个圆形水泥包。他想:“文化革命的旗手”,真的就躺在这个包里吗?来的人很少,无法得到答案。铜像年久,栉风沐雨,已是浑身灰黑。而像这样的灰黑别处也有,只是因信仰不同或学术观点相异而毁誉不一。想当年,文坛英才竞秀,你批我,我驳你,投之以矛枪,还之以匕首,其实这都是正常现象。胜败乃兵家常事,在文坛战场上,鲁迅既斗赢过对手,也肯定被对手刺中过某方。鲁迅吮着伤口的血,擦着泪,不要问,为什么。胜则多言,败则不语,也是常情。但鲁迅站到了左的旗帜下,成为左翼文人,自然得到左派的青睐。左派顶天,右派灭亡,鲁迅当然红。鲁迅紫红时,已入九泉。若斯生在,未必让他红紫。一个人身后的褒贬,除了活着时的功过,后时代的价值观足可以使黑白颠倒。鲁迅很幸运,对他的称谓只比眼下的运动少了一个“大”字。
  历史的正误,往往不在于历史的本身,而在于人们的视角。秦始皇、武则天、曹操、朱元璋……谁个说分明?但有一点可鉴:推动社会进步者为正,反之则为误。
  ……

  闯荡了一年,初三的课没上完。快到暑假,大家都做着毕业梦:如果能考上高中,以后可以读大学,甚至留洋,或者考个中专也不错,毕业就有国家分配工作。等到七月过完,来了通告:暂不毕业,留校等待。大家只有留下来读“本科初中”。
  “复课闹革命”断断续续,于是大跳“忠字舞”。刘立山看着同学王蕴玥、刘云燕、胡芝萍、周淑君……扎短辫戴军帽,身着军装横皮带,打着“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红旗,举着“毛主 ”牌,英姿飒爽一路高歌,走出校门到附近农场、界山街上唱歌跳舞,羡慕死了!她们没有导演,也不需要乐队,干唱。时而甩手握拳走个“十字步”,时而展开双臂“向着红太阳”,或站个奋勇向前的“弓箭步”,一斜队、一横排、面对面、八字开……大家商量着统一就行了,只是歌词不能唱错,动作互相套。节目分为两大类:一是毛主 歌,二是歌颂毛主席的歌。能把“要斗私批修”五个字唱成二十多个乐节的整首歌;能把整篇“毛著”从头到尾说唱完……后来,不仅学生,农民老太婆、老大爷也能唱出整首歌或东一瓢西一勺地凑合着。有捣蛋鬼悄悄说:“‘地主狠心抢走了我的娘’不大合理,地主有钱,为什么要抢个出了窑的女人,怎么不是抢个或买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莫乱讲,怎么编你就怎么唱。”一时间,全社会都锣鼓铿锵,好像要把心捞出来一样。
  ……
  一天,欧阳老师在校园一角烧书,一大堆,书籍、笔记、信件……立山正找他,不想在这里找着。书难烧,老师不停地用木棒翻动,以让它化为灰烬。立山见之心疼,又看看老师,一脸恓惶和痛惜。他恨不得把这书全部抱走,但这是老师的权力。火堆旁,立山突然发现一本《怎样学习作曲》,眼睛一亮,忙把它捡了起来。老师一瞥,有些为难地说:“这书……好吧,拿就拿去吧,只是不要让别人看见。”
  一本被老师翻旧了的书,刘立山偷偷地如饥似渴从头读起。作曲家李焕之著。他在创作中大量引用民间音乐,加以研究,从中吸取营养,提取音乐素材,贴近时代,进行发展、变化,创作出大批脍炙人口的新作品,如《社会主义好》、《胜利进行曲》、《青年团员之歌》等等。从此,李焕之的作曲理论走进了刘立山的心田。原来音乐创作离不开民族民间音乐——李焕之成了刘立山音乐创作的导师,刘立山成了欧阳老师的唯一关门弟子。
  通读全书,中有许多反映爱情的民间音乐,又盖有老师名字的印章。在这个特殊的年代,刘立山悟出了老师为什么当初不把这样的书送我,而要付之一炬,及赠书时的欲言又止,意味深长。
  这本书,对立山人生而言,是一位开山祖师,是一个凤凰涅槃的传奇。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3 00:27:52
  通明有个同学张红彦,是父母抱养大的独苗。二人从小学到高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红彦的父亲是公安局长,红彦被推举为学生组织的头人。在一次巡逻时,红彦被一颗流弹打中左额,住进紫云市军人医院。通明闻讯,即往探望。父亲说:“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一说革命,就把老子也当成革命对象,要划清界线……”局长哽咽着摇摇头,不愿说下去。张母告诉通明:“医生说,现在还是危险期,不能开脑取子弹,但取了子弹也可能是植物人。现在关键是要她醒过来,据说最让她心动的声音可以唤醒她。”张母一把眼泪一声轻唤,千呼万唤唤不醒女儿。
  通明闻言,叫伯母休息,我来接班。遂双手抱住红彦的手,掌心对掌心,弯下腰,靠近红彦的耳朵,一遍遍轻呼:“红彦,红彦,我是通明,你醒醒,你醒醒,红彦……”通明叫了一天一夜,红彦不理,但仍然坚持,相信总能叫醒。他怎么舍得放弃?只要她在心跳,他愿意陪着她度过漫长的无言之夜。他别的没有,有的是一颗真真切切青春茂盛的心。他相信以这样的热心可以激活她沉睡的心。
  当一抹朝霞飞起的时候,果然,张红彦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细心的通明抑制住要跳出来的心,不敢惊叫,生怕吓退她了,而是继续努力着:“红彦,我陪你来了,通明来了,你看看我呀……”红彦终于睁开了矇眬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看看周围,看看自己。“你负伤了,你一定能挺过来!”大家安慰她。红彦叫“爸爸、妈妈”,叫通明把镜子给她照了一下,又叫通明:“把我抱起来……我这个样子,你还喜欢我吗?”通明第一次把她的身子放在自己的怀里,心在滴泪,脸上却强作欢笑,“嗯嗯”不停地点头。红彦说:“抱紧我,别放手……我是为革命而……你要紧跟……将革命——进……行到……底——”红彦的手从通明的手里滑落。通明猛一惊:“红彦,红彦,我们有明天……”红彦挂着微笑似无遗憾地合上了眼皮。
  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孩,美丽得如罗敷般使行者失其足,那么阳光活泼上进,突然凋零为泥!

  通明和立山兄俩,站队时好像都是同一派——哥保身边的县委,弟保遥不可及的省委。待上面一表态,弟弟对了,哥哥错了。于是,立山被拥上了学校高台,通明则东隐西匿……
  刘立山过得很惬意,很浪漫,初开片片情窦,牵手掀开青春的红盖头。
  这个秋冬是属于我们的,蓝天白云,红叶披山,从界山深处流出的港湾淙淙细唱,清澈得可见鹅卵石上的彩纹。没有都市,这便是一帮兄弟姐妹闲适悠游最钟情的地方。这是个没有裙子的时代,男女同学都裹着严实的衣裳坐在港滩的石头上,用脚丫挑选水底的卵石,用手掌击水洒向对方的脸庞。时而赤脚追逐,男生前面跑,女生后边追,不出三五步,女的“哇哇”叫,就被石子搁翻。男生过来看她脚掌一个个红印子,后悔说不该玩这个游戏。这是个红宝书象征革命的时代,刘立山、龚焰、张行健、段逴韬抱来金光闪闪的《毛泽东选集》四卷,每人手捧一本置胸窝,以苍翠的界山作背景,于修竹丛中合一影,题名“风华正茂”,以志青春约会。在这幽静清新的山地,刘立山邀请老师散步,讨教描景写事立志做人的学问;与同学吟诗唱酬,效仿润之当年;也与下届女生周淑君私密其间,探讨学习、演艺和志向。淑君妩媚袅娜,丹凤眼,腰细软,长发流韵,声音柔柔,同学称为“蝴蝶迷”。她的身材是为舞蹈而长的,刘立山爱文艺,自然也爱周淑君。但这种爱只是一个季节,只是同学短暂的一段共舞。立山想:等我毕业了,去到远方,而你留下,何年能相逢?今日两小之爱,朦朦胧胧,却也新奇而美丽,何必刻意来年?
  在演出的后台,淑君常迎面拦住立山:“看一下,我的妆乱了没有?”立山傻,以为真如谜面,“没。”“再看看——”立山这才发现对面的女孩美得没法形容!淑君这才嘴一努,睃他一眼,得意地离开,生怕别人生疑。有时捏一下他的手,或偷偷地塞张小纸条。每此时,立山就非常激动,一种被爱的幸福强烈地冲上心头。
  立山从省里领来十枚像章,校团部每人仅一枚,非常漂亮,又是身份的象征,立山把自己一枚月下送淑君。淑君长期捂在口袋里,好久又还给立山:“我又不敢戴,你又没的戴,团部的人都戴着,我还是给你戴上吧。你戴着就跟戴在我身上一样。”遂给立山别在胸前,拉了拉衣服,端祥着眼前的这位学长、心中的山伯。立山每当收读淑君的信,不管信的内容如何,都是化不开的蜜糖!不需千言万语,只一个落款“君”字,就让他倍感亲热。纤细的笔划还带着一些稚气,似乎还留着她的气息,凝着她的眼神。字中透着芬芳,饱含一片温存。她只为心上人来,却不予他人点墨,一字里浸透着少女的全部情怀!疏也好、密也好,不见君字却有几份失落。
  段逴韬口占一首打油诗送立山:“蝴蝶翻飞不劲风,桃花娇艳一时红,功夫使尽双全美,两载迷人半世空。”立山说:“坏,又骂蝴蝶迷。”遂步韵吟答:“君送微微梦醒风,也曾暗恋稚心红,闲来共赏寒窗美,不忍少年两处空。”不是吗?你逴韬也有个吴小妹盯着呢,她比淑君还小,完全是一种盲目崇拜。我就想:为什么崇拜你?你有才呗,少年诗圣,张口就得。憨厚墩实,也颇可爱。龚焰则按余老师的规定练诗,每日一首,写后交老师批改。中有霸气一首:“结贤良之侣,学撑天高艺,举民族霸旗,赛当年润之。”至于张行健和许多女生们,躲在暗处挥洒青春的激情,那是永远不愿公开的无穷秘密……
  一群热血青年,给界山中学带来了一个青春荡漾、文采飞扬的盛世。《毛主席诗词》和毛主席的青年时代成为这批学子心仪之神。在这革命相参功课松驰的日子,凡优秀者都不忍空虚,投入到充实的同学情谊和社会见识之中。
  放假了,不要“革命”,也不要复课,陡然一身轻松。三餐无定时,早上起床已是九点。王蕴玥、吴小妹把刘、龚、张的衣服抱去洗。张狂也想搭个顺风车,但几次开口都没人理。张狂气不过,抄根汽枪踏进花园,见女生们把刘、龚、张的衣服晒在她们的一起,便一枪枪打出几个洞来。王蕴玥气愤愤状告立山:“就晒一起,气死他!”
  刘、龚、张都是农村来的,衣裳不够洗换,便把省下来的值班费(每天二角)凑拢缝衣服。办公楼的隔壁有裁缝店、一间小商店。按裁缝说的买六尺华达尼,两天就做好了。先给立山做,下次给张行健做。钱不够时,家住街上的王蕴玥、吴小妹就倾其所有。她们每月父母给五元零用钱,几乎一半奉献给了这帮穷兄弟。大家过着“共产主义”的生活,饭票放一起,男生吃得多,女生吃得少,明摆着让男生占好处。每天早晨立山还没起床,王蕴玥、吴小妹就把稀饭和菜端上楼,再把水瓶的热水倒在脸盆让立山洗脸,把空瓶拿去打水。看着立山的饭菜票差不多完了,吴小妹干脆把自己的全捞出来放桌上:“反正我也用不上,你在上面教师食堂用,我在下面学生食堂吃,都给你。”小妹趁立山巡哨的机会,给了立山一枚罕见的五星纪念章,第二天方书涵就从立山手上抢走了,小妹气鼓鼓的。吴小妹是个极富正义感、爱憎分明的女孩,敢作敢当,快人快语,惹得这帮大哥大姐的喜欢。雪天,听立山要洗澡,小妹就立刻烧几盆炭火,端进他的卧室,把温度升起来后,走出室外感受一下温差,再叫立山进去。雪天,她们照常给立山几个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晒不干,就慢慢用火烤。立山就想:这两个妹妹对大哥真是太关心太照顾了,不知如何说好。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3 00:29:07
  山里的冬夜很寒冷,大家聚在办公室围着火盆聊天,猜爸爸妈妈这时怎样怎样,说毕业了想当医生、当老师、当科学家,刘、龚、张想念大学、留洋、成大事……
  不知不觉已过半夜,男生们又将女生送回她们的宿舍,听到反锁,方回身。实在不愿走时,就让她们在立山卧室隔壁的临时值班住房留宿。方书涵是上届的,因不愿上所取学校,期待下届重分,而这届全部滞留,便与立山同届了。立山曾休学一年,实与书涵同龄,正当十八。但立山总把她当上届的姐姐相待,没有与王蕴玥、周淑君这些人随便。书涵出身于大城市旧知识分子家庭,老父就在身边执教,育成她懂事矜持富有涵养的品行。她也以大姐自居,把立山、张行健及下下届的周淑君、吴小妹等看成是小弟弟、小妹妹,好像他们什么事都不懂,需要自己提点。这天晚上,办公室就剩书涵和立山。寂静的办公室,对门就是刘立山的卧室。两人靠在火盆边,不说话, 尤感寂寞。立山无心地用火钳拨弄着木炭,除了让它烧得更旺就好像没什么寄托。两张年轻的脸烤得红扑扑火辣辣。书涵递过一本书——《南方来信》,写越南人民在抗美救国中发生的种种故事。书涵正看到一封爱情书信,便指着要立山看。立山不敢拒绝就漫不经心地看了下去——好像是女的写给男的:“……临走,你给我留下的那东西,由于战争的残酷和环境的恶劣,已经不在了。我常常躲在一旁痛哭,太对不起你了,但我又不能不告诉你……”书涵温婉地问:“什么意思,看懂了吗?”立山摇摇头。“再看一遍!”书涵发出命令。立山还是莫名其妙,书涵伸出纤纤小指在立山额上一戳:“书呆子!”“好吧,睡吧,小弟弟做梦去吧。”书涵脱下棉袄盖在立山的被子上:“让它压着暖和些。”立山也不推辞,果像个弟弟似的接受姐姐的爱抚,但又有些不好意思:若让人看见女生的花袄盖在自己床上,岂不……全校无不认识这件天蓝底色雪白碎花的棉袄是方书涵的。而书涵就这样隔三差五的盖着,或晚上,或白天,房门也常常虚掩着,一点也不在乎他人的议论,落落大方地在刘立山的办公室和卧室进进出出,微笑着与立山周围的人打招呼。倒是立山很不自在,既害怕同学们的取笑,又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同学情谊。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卧室因为有了书涵的花衣而富有青春的气息和美丽,含蓄而温馨,甚至以为不拥有者会生眼馋、妒嫉,由是,倒有几分自豪感。
  三十年夜,方书涵到垦殖场哥家过年,想到光阴荏苒,又误了一岁青春,且不知如何发落,遂为前途悢然生悲,破天荒喝了几口愁酒。老父自身难保,老哥只见妹的靓丽,校园内外,似无可倚之人,更无释怀之处……黑夜中书涵也不知是怎么回到校园的,没去女生宿舍,而是踉踉跄跄躺在了值班房。须臾,又推开立山的房门,一头倒在立山床上。立山被压在被子底下,“哎哟哟”钻出来,她笑,笑得像朵盛开的鲜花。倏尔,花英蔫谢,她又嘤嘤地哭了起来,很自卑很潦倒,无人问出半个字来。欧阳老师拿来醋,立山用小匙徐徐喂之。她望着立山,忽然又像个妹妹似的撒娇。立山干脆把她放平,用被子盖好,让她安睡,自己在床边候着。
  这年头,不敢说“爱”,不仅是没到说爱的年龄。无论对不谙世故的周淑君和懂事的方书涵,无论当面还是书信,彼此都从没说过一个“爱”字,只把朦胧的爱意当作情谊培养,当作甜蜜的梦幻藏在心里。他希望对方也有同感:铭记这段特殊日子里的美好时光,到地老,到天荒,刻在一辈子的岁月里,任何时候想起它都尤感珍贵——这是我们情窦初开的季节,也是人生最纯洁的友爱,永远不要亵渎它。正因为圣洁,才回味无穷。

  ……
  立山无姐妹,早起做粑,三女生围在立山妈妈身边左一声姨又一声娘,叫得老妈心花怒放。妈说:“俺就想个囡,里格排场妹,积德拿一个俺啥。”三人齐应:“好啊,随您拣!”活泼小巧的刘云燕快嘴快舌,声如银铃,真的把老妈哄动了心,欢喜中不禁掉下眼泪,喃喃自语:“俺命苦,生了五只囡,老天一只都不留给俺……俺是真想有只囡,老得也可到囡家走走,也有只囡叫娘……”三女说:“俺就是您的囡,只要老天有眼,俺和立山将来会孝敬您的。”
  临走,立山照例要给母亲把水缸挑满水,蕴玥说我也去,披起春秋衫,与立山并肩从村后到村前,拐弯抹角直到水井边,边走边聊。很多村民都投之微笑和羡慕的眼神,看两个知识青年如此情意绵绵不离不弃。对于山民来说,这样的知识女性扎帮地来到山村,是一种罕见的风景,是一种至上的情致,他们解读不出更深的含义,只知道这叫爱。
  吃过粑,立山带着同学翻背后山去龚焰家,全家人送出门,老妈小脚送出百米,望着一群鸽子般的同学的背影完全消失。这一见,烙印了几十年,父母时不时念叨着一个个女生的名字:王蕴玥、刘云燕……可是老天有误,三个在外读书的儿子,竟带不回一个想要的女儿。
  ……
  人生要经多少世事,要交多少朋友,但毫无利害杂念的怕是寡鲜,多数皆过客,兄弟值几人?立山终生都挥不去这段青枝绿叶如火如诗的年华,似铅重,比水清,一张张鲜亮的脸庞常常浮现眼前。青春太美了,美得鸿雁滴泪,伯牙绝琴,因为它的清纯,它的热烈,它的一去不返。痛苦可忘,岁月可忘,多少逢场作戏宠辱浮沉皆可不记,但豆蔻年华的情窦丝丝像钉子似的扎进心里,如血液般永远周而复始在生命中流淌……壮哉,虽不及润之当年,却能在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中如一群海燕搏击狂风险浪,斩将搴旗,志上重宵九!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3 00:29:47
  界山中学师生四百,不可能铁板一块,有贪权的,有怕权的,有勤奋的,有好闲的,有明有暗,有专搅乱局的……虽然大联合复课了,但总有人不甘心就这样沉寂,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浪费。看似平静的校园,不时出现一些锋芒毕露的争斗,拉伙结派的张贴,有人在幕后指使,有人始终放不下皮鞭棍棒。夜幕下,暗灯里,影影绰绰,窃窃窜忙。大家乱怕了,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非常担心乱局又起。许多同学对刘立山说:“好久不见你写的文章了,写篇东西让大家看看吧!”立山更希望平平安安毕业,总不能读“初五”吧。于是,拟就一文,《树欲静而风不止》:
  光阴荏苒,白驹过隙,飘飘乎,两载流逝。
  春华又绿枝头,引我回首当年。炮打、火烧、抄家、批斗,文字遍地,浆糊满门,白纸风雨飞;罚跪、投降、挂牌、游行,痛打落水狗,批判封资修。十六十七少年郞,忽然一夜才八斗,敢把皇帝拉下马。天是红的,地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立在刀山一声吼:天下者,我们的天下!何必读那圣贤书,我要的就是这轰轰烈烈的闹革命。师道尊严压了我八年,我手里的棍就是秦始皇的赶山鞭!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统统扫进历史的垃圾坑。小小年纪,当一代革命英雄。
  昨已去,明何往?梦呓说疯狂。岂料统帅令下:复课闹革命。于是乎,东不可突,西不能闯,师为师,生乃生,重返背不完的诗书,解不尽的方程。然,竖子曰:“吾不欲,何以强之?”予曰:“非予强之,帅令尔;非子欲静,举国当安。”竖子无言以对,仍行癖。遂使教室乱序,狺狺纷纷,寝舍不安,何以作息?又蠢蠢欲动于武斗,频频串联于阴派,不维静而恐天下不乱,再起风樯……
  古有周处,行不规,乡里谓与虎蛟三害之首,皆恶之。处亦有反,遂入山杀大虫,投水缚蛟龙。二害除,居民安,皆颂之。
  孺子尚不教自善,竖子焉不知廉?
  吾辈外似强梁,而腹中空空,墙头芦苇,奈何风雨?可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父母之心,少年之志,可是浮游风云?今一代领袖,何不是饱读良书?无志不成才,无才不达志。不畏学晚,惟忌树欲静而风不止。余孔见,三百寒窗可师焉。
  刘立山趁晚人稀之时,把大字报贴在校园最醒目的地方——食堂、大礼堂、图书馆、教师宿舍必经之处。次日,全校一片哗然,几乎所有老师、同学都拥挤在这里争阅这建校史上第一篇文言文体大字报!同学中很多人说看不懂,老师们说“才子,才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立山心里没底,不知是闯了祸还是新开一路,忐忑不安地观察着每一张脸,静听校园的议论。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晚上,他走进还在受批判的语文余老师房,听老师的点评。老师盯着这个眼前似乎突然长大了的少年,眼里掠过一丝赞意却又瞬间变得忧虑起来,沉默,三分钟无言。最后老师还是开口了,轻轻的,却有千钧之重:“崽俚,你的文章写得很好,立意宽大,论证有力,在纷乱中流泻出一股书生之气,给校园带来一缕清风,是我执教十多年来少见的。但是,你以古体写新意,是要冒很大的风险啊!我知道你是在做一次尝试,但你要记住:才不可毕露,人不可欺世。”立山如醍醐灌顶,眼神致以崇高的敬谢,告别恩师。
  这大字报贴了很久,谁也不去覆盖,直到风化殆尽。《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时间成为校园谈论的焦点,一扫茫无边际的空洞争吵,直接导入校园现实。此文既出,作者被冠以“少年才子”之誉。更为微妙的是,从此,许多老师和同学在看他时,带有几份敬视和畏惧。立山忽然觉得与师生们拉开了一些距离,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
  界山中学校龄才五年,出了一届毕业生。经过近两年的运动翻洗,既无叛徒特务,又无“现反”,本来“三查”与学校无关,但总有人要利用运动达到自己的目的。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先把前锋拿下。于是,爱写诗又露锋芒的学生龚焰成了第一道祭品。
  一斗未就范,欲再斗。龚焰机灵,见来势凶猛,趁跟踪疏忽逃进了莽莽界山——“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要保命,顾不了学籍。龚焰成了一缽炖好的鸡,正在刀叉相向时,鸡化凤凰,腾空而去。搏鸡者恨望长天,咽下一口口搅舌的涎水。
  于是,对方动员刘立山:“你跟龚焰是好朋友,你要揭发他的问题……”立山听来不是滋味,就像地下工作的策反,就像劝说一个叛徒出卖同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都是同学,即使对一些事观点不同,也不至于敌我关系呀。立山复说客:“我想不出他有什么严重的问题,都是光天化日下说的写的贴出来的,都是些复课闹革命唱歌演戏的事,我知你知全校人都知道,没有什么秘密。私下的事就是同学情谊你来我往说说笑笑,这很正常呀。如果要我昧着良心去编造同学的罪状,我实在做不到。我们无冤无仇,有必要为马上就要离开的学校斗个你死我活吗?难道我们对这么大的运动真正懂得很多吗?我们都只十七八,难道前程不要,要自我毁灭当敌人?”
  刘立山太幼稚了,他没有龚焰狡猾,没有军师指点,未读兵书“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而坚信白的就是白的,黑的就是黑的,苍天这么大,不是一手遮得了。他把“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的最高指示当作护身符。站得直,坐得正,光明磊落,何必要躲躲藏藏呢?一躲,反倒说你“畏罪潜逃”。
  但是,他还是成了第二缽祭品,填了龚焰一空。因为,有人太需要了。
  不仅要填人的空,还要按他人的需要照题填空。
  电影上看到的惊骇今天在界山中学大礼堂上映……“梁上君子”少年郎,耷拉着脑袋,晕眩中看到脚下台板上溅开一朵朵红花。花谢了,凝成一潭潭紫色的浆糊……刘立山来到人民共和国,看得多的是红旗,唱得多的是红太阳,平时杀鸡都不敢看,而今天看到满世界都是红的!红过之后,渐渐转黑。汽灯变成黑色的火球,高悬空中,是日蚀?太阳被天狗吃了,苍天无光。人见血,畏缩不前;兽见血,张牙舞爪……
  幸好“贫宣队”进驻学校,冤案终于昭雪,被非法关押四个多月的学生们得以彻底平反、重获自由!
  经过大起大落,此时的刘立山,完全换了个人,再没有当年的蓬勃意气。回望“文革”,就像春秋战国的纷争,一会都说共奉周天子,一会唯我独尊称霸王。争当革命的红卫兵,有如地摊赌博,明明看准了是红的,押下去,掀开来却是黑的;一变二,二变三,当你亢奋时,他摇一摇,三变罄空!押注的茫然不知其奥,摊主则要你输赢百次也只在反掌之间。革了三年的命,左派右派靠瞎撞。今天做得人上人,明日翻成阶下囚。原只说“紧跟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有理有节,却谁知有人在“紧跟”的口号下谋划着自己的部署。“巨人挥手我前进”,而一旦掉进陷阱却呼天天不应。旗如画,人如潮,一会如蚁附膻,一会如汤沃雪,运舛的人说“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触及灵魂”的革命,让学生打倒先生,先生出卖学生,师生之间的父子、授业,化成互相利用、结党营私、誓不两立。史有“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夫子活了两千多年,今日是真的死了,死了还要鞭尸…… 文化大革命太大太难了,如浮家泛宅飘东海,风凶浪险总惊魂。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3 00:30:39
  六七、六八两届毕业生,已抱着“宝书”和镰刀走了,剩下来的只有孤零零的三人。一个从小迷恋的地方,那么多慈如父母的老师,那么多亲如兄妹的同学,为着各自的高远壮志相聚一起,青春亮丽,热血沸腾,却卷入了一场旷日无休深不可测玄不可知的漩涡。求学的热情化为一片片紫色血浆,凝在界山的土地上。又是满山红叶时,不再动人,而是痛心,满目尽是血溅的回忆。千军万马,惊天动地,威然乎,必胜乎,听头人一声唤,遂赴汤蹈火,而最终都蹈入了火海,几幸生还?神在天上阅:生灵涂炭,血火如汤,悔不该动此一劫。然,金汤可固城,江山万年从来靠不得温良恭谦让。一如万里长城,敌国望而生畏的脚下是无数戍兵砌夫的尸骨。
  别了,我的老师;别了,我的校友。说不清的牵连,一切都由无知而起。万千心事一眸间,不欲说尔听。此一别,断无涯,相思何处诉;侧身处,已是泪千行……
  刘立山把“狱友”石岩松、魏可恒分别送到了家,近者八里,远者十八里,说声保重,再独自回校拾物还乡,步步如铅。

  山里的孩子出山难,求学之路如登天。一个三年初中,刘立山去了光阴五年半:因贫困休学一年,“文革”滞留一年半,本来高中即完,而今初中功课未竟。走出乡关一大圈,又回到了深山。这里并没有广阔的天地,全是闭塞的山冲、原始的劳动,不像城郊,尚有发展空间。立山是农民的儿子,农民子女必须回原籍,而吃商品粮的城镇子女则集体插队。那个集体插队的团队生活只能在他遥不可及的羡慕中——他习惯了同学的集体生活,他料知踏进深山就如同锁进了笼子。在农村可以大有作为,是不是对造了三年反的红卫兵最终发落上山下乡的一种安慰?
  中国的学潮,从来都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以其无畏,“刀山敢上,火海敢闯”;以其素质,厚于陈、吴,真的“敢把皇帝拉下马”。今以造反震惊世界的红卫兵竟达半亿!历来用兵:进易退难。金猴奋起千钧棒,把“资产阶级司令部”捣毁了,九九八十一难,该成正果,讨个封号。可是个个都是孙大圣,封不好还会大闹天宫。最好的妙方就是让他们不要醒来,莫忆功名尘与土,免得怒发冲冠。但是,梦总是会醒的,那就使他们依然看着红彤彤的太阳,感觉有光辉普照的温暖惺忪朦胧着吧。总之,要把他们拆散,不能形成板块,用一种光荣的无形金箍把他们牢牢拴住。
  于是,摘下他的“红卫兵”袖章,戴上“知识青年”的草帽,在欢送与欢迎的两头锣鼓声中,他们又像奔赴新的战场一样,走向深山、走向荒漠、走向人迹罕至的边陲……
  站在局外看中国的政治家预言:中国的“老三届”,是世界少有的一个独特的知识群体,他所经历的变故是世界青年前所未有的。正是这种历练,使他们具有一种非凡的毅力和信念。一旦他们醒来,将是无以匹敌。他们将成为地球东方的主宰,世界也将因他们而改变。三十年后,这个预言变为了现实。因为,“文革”于他们而言,不亚于一种狱炼。经过狱炼的人是无畏的,无敌的,曲如簧,强如钢。二十世纪末期开始,中国的命脉几乎全被“老三届”操控。他们不再迷信,有自己的思想,吸取历史教训,以求是、和谐、发展打造东方之舟,改变着世界格局,创造了一个个天地神奇……

  (第四章 完)
作者:水火大天 时间:2017-09-23 19:41:16
  刚2书到手,随手翻阅《二出朵山》一章,写得太精彩了。深得余秋雨巜借我一生》之笔力。

我要评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38:12
  第五章 磨 砺


  中国最苦的是农民。“劳动”,凝结刀耕火种的辛苦永久地刻在中国的符号里——“勞”,上头是烈烈火焰,下面是膂力相迸,这火,是九日炎炎,又是烧荒垦种;“動”,非轻松之活,般般重力。封建社会结束后,中华民国和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都把提高人民地位写进了国家宪法。可是,半个多世纪以来,作为“人民”的主体——农民,还是没能大变生存质量,较之各行,仍处最下等级。于是,就有了犯了错误“开除公职当农民”、“剥夺政治权力强迫劳改”之律条。而绝对没有“农民犯了法要他去当干部、当职工”的公平置换。劳动,是光荣的、伟大的,但有时包含着“惩罚”的含义。社会的发展很难短时间走出历史的惯性。
  文化大革命的“老三届”,全部光荣地“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改造世界观”。旨在给广大农村送去文化知识,改变落后面貌;同时也让广大知识青年学用结合,在实践中提高自己,成为有作为的人;还有利于当时的“备战”,疏散人口。这些无一不说明决策的英明。
  在漫长的践行中,无数知识青年尝尽了“改造”的苦涩。
  人生的每一寸都不会白过,所有的磨砺到后来都成为了这一代人的精神财富。

  刘立山挑着五年半前到县中读书的被子、菜筒,重回朵山。十一年半的求学路,这一回走得最长最累。初冬的风嗖嗖地迎面刮来,未冬先寒。一人独行山垅,除了风声,寂静如死。他忆起四年前与程表兄结伴上学有说有笑,表兄早一届毕业壮志凌云去,而自己晚一届撞上“文革”发配沧州。家庭扣上“漏网”帽子,“黑子女”何时有出头……一路走一路想,从朵山走进县中,从县中走到界山,从界山又走回朵山;从童年走进少年,从少年走入青年,虚龄二十,人有几多春?旧的行李来,旧的行李归,只多出一把镰刀和四本“红宝书”。
  再走杳无人烟的山垅,他不再怕鬼和狼了。书曰:“妖由人兴,人无衅,妖不自作。”他已知道世上本无鬼,都是人做起,做鬼的人蒙面怕见人,撕掉了假面具就无处藏身,所以乡言:“人只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魑魅魍魉权及一时,终胜者必是人。立山不再怕狼,狼心狗肺都见过,毒虎食子也经历,再凶恶再狡猾都不过一兽。禽兽弄爪牙,人类使智慧,所有的兽皮都是人剥下的。这就是所罗门五尺老人胜十丈魔鬼的秘诀所在。
  这年头,正值“革命样板戏”盛行,大村办剧团,小村联合演,目不识丁的村妇老头全凭口传也要拉上台演个配角,把妆一化也颇像那回事。“久练无顽子”,有的文盲竟成了村队台柱、明星。但也有人始终不敢担主角,因为这时讲“样板戏演不成样板就是反面宣传”,以至演李玉和要找脸上有两团肉疙瘩的人(跟样板相像)。朵山村历来好艺,自古至今,代代相传。这年定的是《红灯记》,政治队长望财身材高大,阔脸上也有两块厚墩墩的肉团,于是就让他演李玉和。剧本发下去三个月,一段台词都记不了。他自知半字不识要拿下整本“做、打、念、唱”完全无望,就三番五次要立山做替身,以不误村里这桩大事。在他看来,村里也只有立山能够胜任:虽不曾看过他的戏,但听说在学校演过《沙家浜》的主角,知识青年应该是百家套,学什么就会什么。立山问么时演出?“极迟过年要出红台(首演)。”算算,“不过两个多月,师傅、演员、唱腔、乐队什么都没边,白天还要下畈,晚上又不能太夜深……咂,难哪……”立山说。望财焦急地皱着眉头,生怕立山不上场,忙说:“要不里样——从今朝动手,侬就不要下畈,嘛所有角色赶快安好,唱么卵腔都由侬定,侬说请么卵师傅俺就派人去请,总之越快越好。”
  立山心生庆幸:他们没把我当“黑子女”歧视,而是这样重用我,于是就把担子接下了。团长是生产队长嬉皮兼,此人好文艺,拉得一手“尺工调”,虚荣心强。两人都非常支持,有事他俩顶着。尽管他俩曾是写材料想把我三兄弟拉出校门来作田的头人,但现在看来,即使他们不使坏也要全部上山下乡,不再恨他,只望今后多多关照自己就好了。
  立山形像父亲,国字脸,饱满的额头,厚厚的黑发,只是身高还只长到一米六多。一号人物要“高、大、全”,所有角色都要矮于李玉和。他安了童年伙伴福海演鸠山——虽只读了高小,但很精灵,个小,而且也是“地主子女”;如果让贫下中农演鸠山,“漏网地主子女”演李玉和,肯定不行。要外乡嫁来的无阶级问题的新媳妇演李铁梅;让大队副主任也是戏迷的房叔女儿演李奶奶,她虽没读过书,但立山有信心教会,当然还有别的考虑。
  望财和嬉皮,天天让四个主角坐在家里对台词。全村的劳力除老弱病残都要去三十里外的湖洲造圩堤,独剧团留在后方排戏。近过年,公社见工程任务还差得远,令全社各村只剩叟妪留守看火烛,其余全部上工地,喂奶的把婴儿带到工地。两队长实在保不住了,就让剧团带上道具上圩堤。上午公社、大队点卯,个个都在;下午剧团就躲在房东家排戏。紧时,上下午都点卯,剧团就难逃法网了。雨天,民工仍要上工地,但点卯不紧,剧团就在家排戏。
  ……
  村里拿不出钱来办服装,叫剧团自力更生。前年的毛虫,把山山岭岭大小松树都剃了光头,一人抱不够的大松树也死了很多。望来和嬉皮叫剧团把远山的死树砍了当柴卖,反正山里不缺木材。剧团就带锯斧上山,把一棵棵大树放倒锯成短筒滚下山,再碎尸万段变成一块块好烧的干柴。很可惜:这么大的板材,要五六十年才能长成,怎么不锯成木料而当灶薪?俗言“满得眼,必有急拐时”。
  为了尽量贴近“样板”,立山跟着《红灯记》影片跑,放到哪追到哪,仔细记住每一个出场、下场、动作、表情,又买来一本剧照连环画,两者对照研究。因为电影和连环画都有拍摄角度不等于舞台正面的异位变化,所以演员在台上的点和动就得靠自己分析排位。如此边看边演,边演边看,尤其对李玉和的刻画,一“偏腿”,一“翻身”,一“蹉步”,一“亮相”,眼珠子梭动,字字道白……滴水不漏谨记在心,特别是“刑场斗争”一场。“样板”上李玉和戴的铁链是绳子做的,立山做不像,便用牛犁田的真链当道具。十斤重的长链挂在脖子上,锁手锁脚。虽然重但逼真,表演时铮铮作响,有寒光,抛掷时有质感,只是增加了表演难度。难,可以练,直到挥洒自如。幕启,传来悲壮的内唱:“狱警传,似狼嗥,我迈步——”李玉和血染白衫,“背躬”出场,“偏右腿亮相”,宪兵一推,急转身,一个踉跄,“鹞子翻身”立定,气宇轩昂,逼视敌退,“蹉步”至台中,上抛锁链,横拉胸前,“偏左腿亮相”,“双山膀”,接唱,“出监——休看我戴铁链裹铁镣,锁住我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刘立山把李玉和临死不屈的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别有用心的人说:“真是经过严刑拷打的人,演得真像,不晓得那血衣是不是他做反革命时留下的?”
  立山带着剧团在本村、大队、公社及邻社频繁演出,博得数万观众的喝彩。公社“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站”站长江明英在全社汇演总结时说:“全社这么多李玉和,没有一个演过你,连公社直属文宣队的也比不上你,他那种精神气质达不到你。可惜,你调不上来哟。”
  这时,青年佼佼者都在各级“文宣队”,潇潇酒洒,亮亮堂堂,且有不少是“剥削阶级”的子女。贫下中农不平:我们累得要死,他们吹弹歌唱。不行!于是就有一条规定贯彻下来:凡外部阶级子女不得入文宣队。刘立山非但调不去公社文宣队,连村里的剧团也无资格参加。他不为难队长,自动退出。他一退出,剧团就哑了,半个月没响一声锣。两个队长又特喜欢带队外出演戏,很能给村里争名气,这下气得骂天:“神卵屄气!俺搞俺的,出去演。”对外就说:“一时找不到别人顶角,让他暂时代替。”这一代,就再也没有撤职。次年,全县文艺骨干培训班,优伶盈百,“李玉和”还由立山演。专业导演不问家庭成分,只重演技。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38:46
  也许是一种先天基因,立山从不喜欢演反派角色,导这样的戏,只是走场、说戏,而不作具体表演示范,一躬腰就不自在,“麻皮得瘆”。与阴险歹毒的特务汉奸对戏,他怒火满腔,眼睛就像利剑直刺对方,手如铁钳,扼得人骨头作响,恨不得当即致其于死地!他将爱与憎完全投入到戏中。他喜欢青春亮丽,台上一站,浑身正气!尤其演一号人物,化妆、服饰美丽帅气,众演员如群星拱月;音乐为他烘托,人未出,龙口已是万众瞩目。他好求艺术形象的完美,一招一式,一字一音,一个细小的服饰道具,力求精微细致,赋于艺术美感。他导戏,崇尚表演的含蓄美,喜欢“内唱”、“背躬唱”等闻声不见容的设计,把观众的“盼望”点燃至极,即俗言“想看偏不给你看”,待蓄势灌顶,蓦然回首,光彩照人!喜欢把大美掩藏起来,徐徐释放,如慢镜头的菡萏初开,先见尖瓣微动,继而羞涩渐张,最后层层叠叠鲜艳欲滴,把观众紧紧吸引到欲穷始终的审美中来。甚者,将这种审美延伸到想象空间,获得意犹未尽的精神享受。
  演《平原作战》,立山年方廿六,仍是书生气质。自十七岁演军人“郭建光”,十八岁演工人“李玉和”以来,由拘谨渐入自由。经九年的艺术实践,到演“赵永刚”已入自由王国——自导自演,一切胸有成竹,指挥若定。全队团结愉快,从调集演员开始,新学剧种,制作服装道具,四十天就正式演出。一个大队文宣队带着面目一新的正本戏跑红远近三十里的邻社舞台,在这时颇为罕见。接待方听说演的赣剧大戏,提前三天开始搭台,家家户户凑木板,没板的抽床板、下门板。一个舞台二百平米,平平整整,前后台、左右场宽敞好用。凡演戏的都知道,板台上表演是土台无法比拟的,尤其武戏和台步具有弹性。所到之处,杀猪打鱼,请地方名厨像接待贵宾一样。俊秀的青年男女争着参加服务,围着剧团端茶奉烟。村民接亲戚来看戏,全村像过年似的热闹。在光华演出,书记带头,组织学校列队一里长,挥旗鼓掌,鞭炮锣鼓欢迎。
  这场景,立山激动,盛有荣誉感,除了演戏,还成为甲方出使乙方的友好使者。由是,他叮嘱队员千万检点,给人一个有素质的印象。越是隆重厚待,他越觉得肩承望重。每场演出前的美餐,他都是随便扒几口,心里老惦着演出巨细,以保万无一失。有时饭晚,得先化妆再吃饭。饭后给演员检查补妆,不要吃饭把“嘴”吃歪了;查一下道具——尤其是小件易忘的东西。文宣队二十来人,除了演员就是乐队,没一个杂务。有时这个角色“死了”,还要改妆演另角,人数缩到极限,所有的事都落在导演身上。
  在主演的三个一号人物中,立山最爱“赵永刚”:一会是军装凛凛的八路军,一会是礼帽长衫的商人,一会是手持马鞭敞衫背心的车把式。多角色的转换,机灵、勇敢、沉着、果断,集于一身。这不仅拓宽了他的戏路,还让他从这些艺术人物身上吸取了许多人生精华。他喜欢“千军万马下太行”——握着驳壳枪率众兵“二龙出水”,在暴雨般的鼓点中驰骋“战场”,“站如松,行如风”。这种“碎步”就像站在滑板上,膝盖上部不动,全凭脚板“三点功”密集行走,在台上作流线型穿梭,如神兵天降。他喜欢“智取敌碉堡”的化妆:头扎白毛巾,额头打横结,内穿红背心,外套布扣白衬衫;脚穿布草鞋,鞋尖一团红绒花;手执长鞭,杪上一束红缨飘——上、中、下,三点红,一个鲜丽的“赶车”形象。观众刚才目送入场的是个威风凛凛的八路军,转眼出场的是个英俊的“车把式”。白里透红,青春荡漾,长鞭一甩“得儿——驾!”满台生辉。
  很长一段时间,刘立山扮的“车把式”赵永刚的艺术形象,成为少女们心仪的白马王子,单那一双布草鞋,就令许多村姑眼馋。朵山的草鞋全用稻草编,过于粗糙,不适上舞台。于是立山请一手巧村姑以针线缝做一双布草鞋:仿稻草鞋款式,白色千层底,以蓝白相间的布条做耳襻,系白鞋带,自己再用红皱纹纸扎一团花扣在鞋尖——八路军军装一穿,灰色绑腿一扎,穿上这崭新别致的布草鞋,未登台戏就出来了。那团红花如点睛之笔,令脚下生风生美,一如乡言“女人好看在头上,男人好看在脚上”。演出时,无论“车把式”还是“八路军”,立山都下意识地把“吸腿”、“偏腿”、“后抬”等“亮脚”的动作多停留几秒,把自己的审美与观众共同分享。公社文艺站站长及同行的文宣队说:“你的化妆和服装设计很细很美,导演我们不如你。”一双布草鞋,吸引万双眼,按行话说,叫“出戏”。所以,艺术无粗工,亦如外交无小节。假如,给赵永刚穿上的是一双随意凑数的稻草鞋或解放鞋,那将是怎样的效果?
  正当《平原作战》演得大红大紫处处流风播韵,准备更大范围巡演时,毛主席逝世,国哀一七,文宣队解甲归田。七天之后,未接到解禁指令,遂偃旗息鼓。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歌大颂”在席卷中国十年之久,最终悄无声息地落下帷幕。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40:11
  自从下放后,始初的新鲜感很快荡然无存,生存危机一步步袭来。虽然让立山在文宣队挑大梁,但都是看中了他的才艺,把他的知识制成自己的垫脚砖,并非人性的关怀。他还是被“监督使用”,而且是长期被监督。刘立山对“监督”二字很反感,总联想到对待犯人的警告:“监督劳动,以观后效!”“劳动改造,重新做人”。尽管知道自己不是犯人而且还是“光荣的知青”,但家庭被扣上了一顶新扎的黑帽,你的命就如一团面攥在人家手心。立山有自知之明,无论什么时候,绝不逾分,绝不邀功。外人只看到他台上的欢颜,却不知道他台下的辛酸。
  下放第一个大年日,政治队长望财对立山说:“要过革命化的春节,俺村在祖厅搭戏台,演《红灯记》,你抓紧准备。”戏演完,群众一片喝彩,望财突然宣布:“斗争会开始——把四类分子押上来!”立山妆都没卸,兄弟仨眼看着双目失明的老父一手被人拧着,一手扶墙摸壁被揪上台挨斗。望财叫曾给秉心打过长工的温环上台诉苦,嘱咐:“照实说,不要遮盖”。温环果然实话实说:“要说伊也是地主,那就是喫蒸菜喫出来的。人活良心树活根,不能说冤枉话,伊家对俺好,看得长工起……”望财赶快把他了下去。望财又叫人上台揭露秉心旧社会做地方老大的罪行,一老倌爬上台:“俺来说件事,民国时得,教游学个星子佬熊先生死在俺里,没有人收尸,瞎子把伊收殓了,葬在自己山上。不晓得里只事犯法啵?”老倌当然不知道“文王葬枯骨而六州归心”的美德,只管把后生不晓得的事直说。望财又把一个赶下去。秉心没斗倒,出祖厅时,望财怂恿一毛仔朝瞎子的脸上一掌!三兄弟看着老父被打,比打在自己脸上还难受,但面对这奇耻大辱又能怎样?你敢相抗吗,马上就把你绑上台死斗,宣布“阶级敌人”!
  立山和通明一个初中、一个高中,同时下放回家。家徒四壁,所有能变卖的东西都让老父换了钱物送三崽读书以尽。砍柴没把好刀,种地没把好锄,留下日用的稍好一点的东西也被一次次抄家没收了。兄弟俩共住一间厢房,厢房有光,可以看看书写写字,母亲搬到漆黑一团的正房。乡邻叹息:“里家败了,空读了一趟书。”天宝妻换秋是文盲,见这般光景,硬吵着分家,把菜地都划好了,自己一份就多施肥,长得旺旺的,“公家”的就不管了。天宝读了十多年书,不好意思明说,但又耐妻不过,只好每吃饭时做出示意:用苏联大碗盛饭,桌上的菜几叉就夹走;早上粥稀,沿锅边一捞,浓的一碗打走……二弟喝着米汤默不作声,忍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先祖刘邦布衣时,邱嫂厌其饮食。然也。到这个份上,还扭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其实,换秋要分家在这时也是常理。外人说:“兄弟三个,两个和尚。”外受压制,家道陵替——踏进这个门已是后悔莫及,怎堪受“大家”拖累?若二弟娶妻,不知又要犯多少债务,节衣缩食更无穷期。大家之难难熬,小家之难易克,“分”心似箭。时下,嫁女多选独子,房屋家产免得分;读书郎被贱骂“认得几只死眼睛字,当不得饭喫”,“青皮梨得——好看不好喫”,宁选“会犁耙水车的老实人”。分家后换秋依然很苦,常常畈里干活回家从箱里端出一缽菜馇饭,不用筷子不炒菜,一口气啜光当餐饭。她不知道“松柏之下,其草不殖”。
  立山十九岁当家,父母、奶奶三老,兄弟三分负担。立山与通明一家,一年到头账一算并无余剩。平时春耕、“双抢”、中秋,队里各预支三元买盐和点灯煤油,过年五六斤肉、七八元钱就算年终分红。有时实在熬不过,刚下了一个鸡蛋也拿到店里买五分钱盐。有时亲戚来了,乡俗要煮碗点心,立山到上屋婶家以米换二两麺。队里一天记他四分半工(约两角钱),安到妇女一伙锄草割油菜。那中年妇女天不怕地不怕,敢抓个男人脱裤打秋千。她们见立山白白嫩嫩,太阳一晒红扑扑的很好看,手背肿得胖乎乎的,一个骨节一个窝窝,都舍不得他做,摸他的手看他的脸,边夸边怜惜:“里格好看个书生,莫做莫做,侬躲在那里歇,俺给侬多做些。”她们还笑:“侬怕伊冇见过女人不?那么多排场个女同学……”立山跟她们一起,完全成了开玩笑的对象。
  立山要做大工,不能总拿妇女等级的工分。可是,知识分子被排在“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同列呼为“臭老九”,时时处处忍气吞声,而文盲趾高气扬,“好就好在俺是红脚杆(赤脚种田的)。”立山被叫做什么做什么,唔都不敢唔一声。上畈有块田,面积没四分,田塍却有五六十米,亩田三分工,谁都不搭这条田塍。生产队长嬉皮叫立山兄弟:“别人都不搭,侬去搭。”撼田塍时立山以为越光越好,这搭田塍时一钯稀泥放上去就溜了下来。再补一钯,稀泥叠在稀泥上,怎么也贴不上。靠田塍边的稀泥捞完了,越捞越不上钯,没办法,只好双手捧,一点一点把撼光的田塍糊上……两人弯腰拱背累了一上午,总算把长长的田塍“搭”完了。到中午,兄弟俩躺在田埧伸会腰。坐起时,半田蓄水已漏干,水落石出——糊的是上半截,下半截全是“吊脚田塍”,水从无数个蚯蚓洞里漏出……两人抚摸着渗血的十指,无可奈何地苦笑着,眼里渗出辛酸的泪花……计工一分二厘,一上午做了两分半钱,还要准备晚上开会挨骂……
  立山没推过车,嬉皮叫:“凡是男劳力都去推栏粪,侬也去。”记工分按妇女算,要推车又当男劳力。立山跟样把一团团猪牛粪包在烂稻草里装车,两边装满了,也搭一钯没烂完的干稻草罩在车龙筋(车脊)上,再用禾秆索交叉绑紧,“吱吱呀呀”跟着社员上路了。哪知边推边掉,推了三里到田边,一车没剩几钯,只有车龙筋上的稻草还在,像疯子的头发散飘着。自然,又少不了挨骂,回头还得用手把掉的粪一团团带回重装……
  冬天田里的冰凌从地下往上崩出五厘米,嬉皮叫立山:“去把曹道冲的栏粪散了。”立山生怕别人说“摆臭架子”,不敢拿牛粪叉,空手下了畈。乌冻天,这山垅没有一个伴,阴森森的。立山回去要交账,只得硬着头皮面对这一堆堆“现实”,扎起袖管,抓起一团团猪牛粪小心地放在一行行油菜苗间。地冻粪不冻,扒到里面臭气熏天!这样连续整亩地撒粪立山是头回,几次熏得呕吐,赶忙破冰洗手。停一会还要抓,抓了又洗,洗了又抓……终于一上午把两亩田撒完了。这时,双手已冻成紫色,僵僵的失去了知觉。回村时,嬉皮说:“冬天可用牛粪叉。”天哪,何不早说?
  村里没人敢得罪两个队长,甚至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派你走远就走远,要你吃亏就吃亏,所有分工不能有半点抵触。两个文盲头头,淫威甚凶,都喜欢侵人之妻,若遇抗拒便使全家遭殃,编个理由整死去:批斗、罚款、破产、打成阶级敌人。无论对男女老少、辈份高低,一旦动怒便如鹰拿燕雀!凡被胁迫的,事后还要被继续侮辱:“××的货干瘪”,“××的跟猪油缽样个”,“××的像木勺”,“××走路跟搓索样个”……没有说不出口的,很摆脸的样子。
  另年作兴跨队派队长,望财嬉皮下了台,下村的时生来任政治队长,湖边接生产队长。湖边不识字,劳碌一生,把工夫看得比命还重。初当“官”,劲头不知多大,催起工来巷道的石板都顿穿,好像全村的庄稼真的就靠他一人增产。在畈里,不停地骂人。朵山是刘姓世家,从来鄙视上门做崽的,不管你来了多少年,不管你当多大的官,至死都呼之“野种”。湖边来后改名易姓刘,但照常有人被骂激了当面回斥“野种”。这年头,比“贫下中农”更红的是“僱农”,湖边当僱农待,政治比宗族硬。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41:23
  这年头,作田也作出许多“新生事物”,栽田打格子——把整好的田浑水放干,拖着木制划行具在田里纵横滚两次,秧苗栽在十字架上,不但横竖直线,斜看也是直线。为了这种形式美,大忙季节不惜组织队长三两天出去参观、交流经验。两人栽田,就要一人划格,不是这样栽法就刨掉。群众心痛:浪费了秧苗浪费了工,又误了季节。当官的说:“收不到谷收秆,收不到秆收思想!”后来还是铁嘴犟不过肚皮:过了季节蚀了产,少了秧苗荒了田,就只管直行不管斜行了——遂改用横格钉在圆盘上的划行具,滚一次就在泥上印出横竖行来,但四人栽田也要专用一人划行,等于浪费百分之二十的劳力。走一趟滚一米五宽,下一趟的边盘重叠在上一趟的边盘痕上,划行人脚往前走,歪头侧身注视边盘是否重叠,一步一拖一停,很慢,插秧人常常上畈喊下畈叫:“快来打格子,要坐田埧啦。”立山觉得这活不是这样做,等队长时生过来时,他说我来试试。双手反抄背后握住划行具拖杆,目视正前田塍一点,大跨步快速前行,背后即印出笔直的行线;到头上岸,提起划行具重放,使边盘重叠在上一趟边痕上,照上法往复……时生看得出神,只听到“叭叭啦啦”的滚动声,田里有无积水是否平整都没多大关系,一晃就过,行行线直。时生惊喜:“明朝起用侬打格子,又快又好,一个顶四五个人!”立山叫把划具加宽至两米,拖杆也加长,以提高效率。
  立山在划一狭田,调头的次数多,湖边在隔七八十米远的田里用牛,眼观六路,扯长嗓子大骂:“看不到田运就不要打,光徛在田埧上戏得,混工!”立山气得要爆肚,小声骂道:“你死得眼!这转头不徛到还扑倒?戏得可以打这么多田吗?”反正,在他们心里,田运总是随弯随曲转,转到哪里哪是中,而立山的中间开尺两边分,再科学再高效也不屑一顾,知识在这里成了招祸。一天打四五亩跟打二十亩都一样,工分照旧,多干也是白干。他认死了:你就是无能!
  次年,湖边死在自掘的陷阱里。他带头在朵山脚下的夹谷垒起一堰,两侧壁立如削,水深数丈,冰冷彻骨,成为非常危险的杀生之处,过路人都生怕在此滑脚。湖边傍晚一人挑完塘泥,别处不洗,偏来此洗篼。一俯身,光滑的胶底鞋像踏雪橇般往前一冲,眨眼消失在死寂的深潭,连气泡也不冒一个。那么气壮如牛,又生在湖边,一般水淹不死他,但这堰就像专为死者定做,连尾部也挖成了陡壁,只要掉下去就别想爬上来。湖边的尸体是请人坐脱猪盆用长篙挑出水面的,那两行入水的滑痕成了唯一破案的线索。后来,又有人来此自尽:必死无还。该堰成为死鬼的代名词,村人曰:假死跳塘,真死投堰。堰,即此。看来,朵仙安排的山水,还是以自然为好。蔑视科学,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全国欢欣鼓舞,中国放了“东方红”卫星。农业也要“放卫星”,但许多人热衷于逆科学的瞎指挥。水稻全是高秆品种,强行株距四寸、行距六寸的极端密植。栽田人累断了腰,一天也栽不到五分田。耘禾时,脚都没处放。收割时,密的还不如稀的产量高。后来又改为3×7寸。为改变别人的藐视,立山不服气,跟堂兄旺发联手,自扯秧一天栽下二亩四;跟村里第一快手柴和尚合伙,包秧包栽一天栽完二亩八,创最高纪录。那是忘命:四点起床扯秧,早饭后挑秧到三里远的田里栽,中午扒在田埧上吃饭,整日不休息,腰疼得不敢伸直,生怕断了。相传,一长工看上了东家闺女,东家说:“这也不难,你若一天把三斗丘栽完,闺女就给你。”长工连中饭也不吃,赶早栽到晚没伸一个腰。眼看快栽完了,东家闺女来送茶,长工一见心上人,想上岸接茶,腰一伸,“噼!”断了脊骨,倒在了水田……
  队里把一片片山判给外乡人砍,缺柴的人心狠:反正不是俺的山,一根苗都不留,全部递光头,连树桩柴根都挖走,另年就变成一片芭茅山。望财晚上开会叫群众发表意见,立山出于长远利益提出不同意如此判山,简述其害。群众都说:“到底是读了书的人,看事看得远。”望财当面无理驳回,即表不判。散会后,邀几人窃窃私语:“把那个顶远顶高的雷公尖分给伊斫柴!”何以如此邪压正?求判方每判山必送烟头人,签约时一顿酒肉,正所谓“吃得嘴软,拿得手软”,管它什么子孙和芭茅!
  立山过了十余年定时定量的生活,突然改变规律很不适应。正午赤日如火,全在炙烤中干活,且饥肠辘辘,早上的稀饭早没了。俗言:“人是铁,饭是钢。饱肚不惑,饿肚不寒。”但队长不下令,谁都不敢改变这个人人讨厌的陈规。拖到下午二三点,矮子摇摇摆摆把饭送来,大家说:“牢饭来了。”此时日已偏西,吃饭歇昼,几十人挤在一个亭子里。该歇的时候做,该做的时候歇。山里坚守着自己的陈规,不相信时钟和科学,更可怕的是文盲当上了队长,有时故意惩治群众而耍以猴充虎的威风。
  立山受不了,头晕,出冷汗,接着起鸡皮疙瘩。望着残阳如血,三十多度的高温下他还觉得周身很冷,渐渐地,支不起来,倒在热火火芒刺刺的稻草上……当繁星又现夜空,社员把稻谷装上手推车准备收工时,尿脬在下畈大叫:“不好,里得困倒一只银!”呼声在旷野显得那么孤恓,那么寡情。尿脬叔解下谷袋用稻草藏紧,把立山抱上车,放平,用绳子系住,边系边喃喃自语:“倒不谷还没有银要紧?崽俚可怜呐,真是活受罪呀……”遂推着半谷半人的车回家……
  各种各样的病莫名其妙地降临在这么年轻的人身上,没钱治,干撑着。“皮寒单打瘦鬼”,别人疟疾,吃几片药丸就好了;立山三天一次,骨头都烧酥了,冷得床都颤动,连打两年。又是勾虫,又是贫血,不蹲下去也头晕,双脚就像软骨病,举步无力膝盖往下糍。“三查”的旧伤复发,凤翅穴、腰俞穴、上下脊椎,一身的痛。天天床上躺,没钱看医生,就找附近懂些跌打损伤的人开土方,末药、煎汤,外敷、内服,整日苦水里。看着二哥穿着破土布褂戴着破草帽一人下畈挣工分,立山又心酸又自责,恨自己怎么这样无用!甚至连饭也不好意思吃了。好几次,他强挣着扛起工具走到村口,太阳一晒,几个哈欠出来,立刻就浑身哆哆嗦嗦颤抖起来——皮寒来了,只好折回。又是腹胀如鼓,喝碗稀粥也撑得不行。医生说慢性胃炎,可怎么就治不好?立山翻看家书,见“鼓症”乃不治之症,闻乡言“痨病鼓症无药医”,更添几分绝望。
  白天都出畈了,巷里听不到脚步,屋里静得可怕。立山坐卧病房,愈觉郁闷,仿佛掉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洞,仿佛生命在被各种病魔掠噬,不知能否逃过此关?几声犬吠,几声鸡鸣,都觉得是慰藉的热腾;天井里透进的一缕阳光,几只蝴蝶和蜜蜂在阳光中翻飞,都如此珍贵。驹光移影,陪伴无踪,又复凄冷无穷。
  那么多亲如兄妹的同学,全部杳无音耗,太想念他(她)们了!想说说心里话,释放涨满的哀愁;想从同学身上获得一些温暖和力量,度过这道难关。思念化作一个个美梦:和同学一起上课,一起贪玩,还来家串门,欢快至极……醒来时一片死寂,更断柔肠!他把思念化成片片炽热,按原址分寄各处,盼啊盼啊,却总是有去无回。是不是下放到新的去处?是不是邮路不通?是不是信被中截或被他人私拆?想念的上空,一片茫然……
  汉儒刘向曰:“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立山希望它还能医病,于是寂寞中饥不择食什么书都找来看,把病痛都转移到书中。古典文学《罗通扫北》、《包公其案》,《水浒》、《西游记》、《三国演义》、《红楼梦》又重看,现代文学《红旗谱》、《晋阳秋》、《红岩》、《红日》、《逐鹿中原》、《迎春花》,外国文学《母亲》、《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无形的战斗》、《福尔摩斯探案集》……乃至《毛泽东选集》、单行本《矛盾论》《实践论》等等,还写下大量笔记。书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就像万花筒中的碎片,多彩而炫目,在脑海飘来拂去。尤其是学生出身的青年,更激起心中的共鸣。理想与现实,爱情与事业,落下多少遗憾与悲伤……原来别人也这样生活。“一把辛酸泪,谁解其中味?”是不是——没有伤怀就没有文学?文学是一种无奈的寄托?
  立山被别人的笔触而撩动,也没头没尾地写,写那些永远挥不去的同学情结。真挚清纯,太甜美了,如何下得心头?一个个尽是鲜活,一页页尽是泪痕……儿时所唱——父亲作的《红尘》,忽然泛起——“青山外,黄水边,桃粉柳如烟。摧眉销骨红尘里,最难欲海填……”似觉不尽我意,便续出下阕:“长庚暗,情已迁,冷月照空天。白云苍狗一场梦,何须紫陌间?”从心底流出凄惘之曲,不知不觉竟成了《紫陌红尘》。
  越写越伤感,越写越不能从孤苦中自拔。后来去了文宣队,铿锵锣鼓和紧张排演才纾缓了断肠的郁闷。可是,文宣队总是季节性的,下半年水利建设聚得多,上半年的春耕、“双抢”回村种田。所以立山去文宣队,主因由二:一是体力上的解困,二是精神上的释放。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42:02
  九年文宣队,八年奋战在水库圩堤上。建天波湖堤,住凤嫂家。凤嫂年轻漂亮活泼大方,待文宣队特亲,视为来给本地造福的人,常给男队员洗衣,给大家热水。各大队争出风头,给文宣队制作统一服装,有解放军、八路军、新四军各色款式,立山的文宣队是红军式——灰色军帽军服。严冬凌晨五点多,军号鸣,起床漱洗,五分钟集合,扛起铁锹土箕摸黑上工。有些老农来不及漱洗,“毛面”就走,并向后生们碎一句:“么得嘎,侬还要洗口?”晚上加班九点收工,又是摸黑进门,一日三餐送上工地。故多有人怨:“住得一个月,还不晓得房东个门向东向西。”做埧时,双脚陷在泥里,都没靴,好的也只有解放鞋。解放鞋不防滑,便在解放鞋外套一双草鞋。虽然防滑但又增加了摩擦系数,每挪一步都非常吃力。泥水淹过了鞋口,只见泥不见鞋,双脚长期湿湿的。晚上又是凤嫂烧水,而狗窦大开的领队却抱非份之想,以致断了大家的好处。文宣队都是年轻人,年轻人不服输,一鼓动就上了铆——锹起的泥块像四四方方的大土砖,要把土箕装满,一担两百多斤。立山不如农村长大的青年,大家照顾他,给装少点或换换工。毕竟,他是队里的主心骨,排演时比所有队员都累。立山每与兄侃,就说:“幸好有个文宣队,不然我的骨头都要散架。”
  不管在文宣队的作用多重要,刘立山始终如履薄冰,“监督”的眼睛一天也没疲劳过。阶级成分成了区别红与黑的标志,尽管周总理有言: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但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宁“左”也绝不犯“右”。农村把城市、机关单位的革命模式也照搬过来,“九大”召开和闭幕、“最高指示”发表、什么文件社论公布,都“传达不过夜”,半夜催动全村敲锣打鼓游行。农村没地方走,就举着主席像,打着红旗,“叮叮咚咚哐咚哐”在各村之间和田野游串。农民白天做得苦,就指望晚上松个筋骨,都嫌这种折腾,但敢怒不敢言。不怕死的“红脚杆”说:“做么卵鬼,又是游社巫。”游社巫是古阳县的民间祭祀活动,抬着陶公(陶侃)菩萨游村野,敲锣打鼓放铳,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闻者见是贫农老文盲,遂不追罪。每下畈,打着红旗扛着像牌;而大雨来了,只顾躲雨,他物挨淋。农村也一日三敬:早晨出工前,社员集中在村口,对着主席像齐喊:“敬祝……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祝……身体健康,永远健康”;中、晚二餐始,将饭碗放置香案,再敬二回,如奉先祖。多数人饿得不行,嫌这耽搁吃饭。长工出身的温环说:“跟做祷告样格,真啰嗦。”立即有人打报告,说是“反革命言行”,但查系雇农,便也只是叫他以后不要乱说。而中农高子爷爷倒霉了——他说:“古人曰,‘国将兴,听于民;国将亡,听于神。’皇帝都成神了,不是好事。”他指着堂上挂的副主席像,跟别人介绍:“俺懂看相,里只银面上有反骨,必定是奸臣。”这还了得,一顶“现行反革命”帽子立即扣在这个不识时务的老人头上!幸亏温都尔罕的罪证,应验了老人的相术,才让高子那顶帽子“拿在群众手里”(可戴可不戴)时惶惶不可终日地进了“百岁坊”。
  一晚,望财叫立山:“帮俺写张批树的条子。”立山问:“么事树,批几根?”“哎―—随便么事树,写个条子就行了。”后来得知:原来在朵山西麓的一树上,发现“打倒江x”的反革命口号。望财根据大队会议的安排,向立山要笔迹核对。结果案破——是一外村放牛人所为。此人孤苦伶仃,无以娶妻。而性欲本能无分富贵贫贱,动物植物皆不例外。放牛人每见自己的小母牛发情时,红肿的阴部流着清液,追逐着公牛,让公牛勇猛地腾起趴在背上强暴,昂起头眯着眼张口喘息又似微笑的样子,满身就躁动不安,不知如何发泄!有时,他还好奇地掰开牠的私处,帮公牛把那粗壮的棍棒对准位置,直往里插……难怪犯人明知“狱中偷情一次加刑十年”还宁愿加刑而犯禁,他就想着那是一种何等的滋味?一日,他把牛尾齐根砍了,剪下自己的头发烧焦止血,再用草药麻油细心敷好。此后,他就有了一爱处。放牛人把这条牸牛养得肥肥的,睡得干干净净,牛栏的格板擦得溜光溜光……鞫讯时,放牛人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威迫下,老实地招出:“俺不是破坏生产,而是好做那事。”审问人顺藤摸瓜,竟然那树上的字也是他“刻着玩的”。放牛人阶级成份好,只是挨了批斗。而刘立山险些被送上断头台!
  在“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日子,大运动套着小运动,“三查”、“清队”、“一打三反”……一个接一个,无有宁日。每个运动都抄家,而抄家都少不了立山家,好像那是一个神秘的无底洞,有永远抄不完的罪证。银玉簪、铜熏桶、铜烟管、锡茶壶、锡暖壶早就洗劫一空,断然找不到“变天账”之类,于是乎,把古书掷之门外视如牛粪付之一炬……书难烧,三天三夜还冒烟。旧的没了,抄新的,翻到通明的俄语作业本:“这是故意不让人看懂的字,说不定就有反动内容。”一个月黑的子夜,立山和通明把所有剩下的书籍装在两个大麻袋里,分作两趟,抬着走六里到代销点当废纸卖了,三分钱一斤,卖得四元六角钱。回家路上一身轻松,再也不要担心“书祸”临头了。看着空落落的书架书柜,兄弟俩站在房中发愣,眼睛湿润,谁都不说一句话……
  为了表现革命,立山把房门门楣上贴张《伟大领袖和亲密战友》的合影,又在屏风床内正中挂张《去安源》油画。如今把牛鬼蛇神治得服服帖帖的,那比钟馗还灵。躺在床上有伟人保佑,应该可以安眠善睡。果然,有村民说:“侬对领袖真尊敬,人家只把像贴在厅里,侬把像挂到了床上。”只是有乡媪不认识去安源的伟人,指着手拿雨伞的青年问立山:“里张是侬读书的相吧?画得真像!”立山慌忙告之:“莫乱说,里是……”后来有人结婚也模仿立山,在红罗帐里挂张主席像,请立山写对联,立山止曰:“这不是在主席眼皮下做那事吗?”两小口睖一眼对方,脸刷地红到脖根。
  通明更受人欺。什么法没犯,就因为比立山多读了高中,被视为更臭的知识分子,被抓到大队土台罚跪陪斗。大队书记是别大队调来的农妇雷大口,童养媳出身,不识两字,但阶级观念极强。通明被叫到大队开“学习班”,见雷,和颜敬称:“雷书记。”大口脸一板:“谁跟你嬉皮笑脸?到天井台,站好点!”从童养媳窜到了大队书记,自以为真有超人之才,却不知是运动狂潮把一个泥沙里的螺蛳推上了海岸。谫劣无能没关系,只要敢闹革命就行。一张大口,嘴角看不到脸皮,可进二两的馒头;头上东荒一块西光一片,闪烁可见癞痢遗址。凡癞头都翘嘴,凡癞头都性犟。大口走路如船,左摇右摆,双肩随摇摆一耸一耸,两手横甩,特别夸张显耀。村民见之,吴牛喘月。你见她时,不笑脸敬奉,她说:“你对俺绷着脸,是不是对俺有仇恨?”你每见必恭,她又说:“见俺总是嬉皮笑脸,一定是心中有鬼。”打界山水库隧道,谁都怕去——全是农民,在山洞里炸石开凿,凭肩挑手撬的原始方式施工,随时都有活埋的危险。近期就有本社在山洞开瓷土矿被活埋四人的例子,中有一人压在洞口,亲人眼睁睁看着他在求生和惨痛中熬过三天三夜后死去,除了灌米汤,毫无解救之方。通明被派到这危险的工地,带着恐惧天天和死神相伴。
  这年头,自己动手,并不能丰衣足食。革命抓得如火如荼,但生产始终促不进。一个生产队,脱产和半脱产的人十多个,都是上等劳力,如:政治队长、生产队长、妇女队长、会计、出纳、记工员、保管员、理发员、田头称谷产量员……长期有外出参观、现场交流、取经送宝、政治生产各种会议,实际参加生产的不到三分之二。群众看在眼里,怨在心里,对那么多假以各种名义偷懒旷工的人不敢怒不敢言,因为那些人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头人叫得比雷响,动口不动手,动手的憋着一肚子不平,自然是“驮日头过岭——只图工时”。批判剥削的人天天剥削着老实人,老实人最终把气发在了庄稼上——只见日班加晚班,产量就是上不去,亩产稻谷平均也就三四百斤。夏粮一收,山民就倾其所有,把公粮送入国库,一分钱没得回来,而自己的口粮还在天上——全指望晚稻一季。年年人均口粮三百来斤稻谷,未及清明就无粮。老农或有一些杂储,而立山兄弟双脚落在石板上。有山不能卖柴,有手不能搞“私有”,两个年轻人,竟然保不到吃穿。天宝早几年回乡,心灵手巧,暗里总能谋些生计。他不在本村山上砍柴卖,趁歇昼和收工后溜到三里远的老庚家借刀砍港岸上的柴,放老庚家托卖。做圩堤时,饭不够,天宝在工地附近买些红薯托伙伕蒸熟,中午吃饭时给二弟各一个:通明挑土分个大的,立山演戏分个小的。虽然分了家,天宝看着两个弟弟挨饿不忍独食,毕竟同胞兄弟。
  五月,兰茵对立山说:“崽呀,推俺到侬母舅家试试。”母亲有三年未回娘家,立山用土车推母亲过佛手岭十多里来到母舅家借粮。夜晚,母亲向三个弟弟都开了口,都说困难,无一如愿。次日回,三舅妈各包两升小麦送老姑,儿不好拒绝。立山自叹:所谓外婆家,生来不见外公婆,三舅也是堂舅。昔日富贵人家如今亦斗粟惟艰。这种借粮,与讨饭无多差别。立山又请三天假,走四十里外的界山公社老难友同学石岩松家试借,以为此处田广人稀,有些殷实。石母石兄热情招待,来回都煮点心,放两三个鸡蛋,又是炒腌肉,客气到顶了。石兄也无措,留立山多住几天。同学的再热情淡不去心中的焦虑,次日诚谢,转往张林公社的亲舅家。母亲只此一弟,国难时流亡出外,后娶城里舅妈迁乡定居。家败仕空,舅从此萎靡不振,挨日度年。舅妈知情达理聪明贤慧,视外甥如子,但家政从夫。舅妈向外甥告状:“你舅贪赌,过年猪都被人套走了,口粮谷也被人挑走了。”舅中午收工回家,无有多言。舅妈装了五升饾折,炒了一碟黄豆倒进外甥的衣袋,又煮又煎鸡蛋把外甥塞得饱饱的才送出村口,直到望不见影子才折回。立山两天走了一百二十里,且都是广田阔地之乡,未借得一粒春荒之粮!立山不怪谁:天下共一个太阳,一穷都穷。立山倒在床上,壁上的广播在唱:“……有个金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照得人人心花放,心花放……”但听起来就像“心发慌,心发慌”。
  天宝趁雨天、晚上给人补补雨伞雨鞋,修修收音机,被当作“投机倒把”、“开地下工厂”批判。罚款没钱罚,来人把九十岁的老奶奶的杉树棺材拉走了。后来,老奶奶去世,睡了个“白蚁窝”(松树料)入土。祖孙三代和程府老外婆家,为之痛心不已。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42:31
  兄弟不能都走,弟留下照管老人和家。立山饿得不行,肚里一点油都没有,借到老镇卖柴的机会,到饭馆花两角钱买一茶碗米粉肉——三四小块。囫囵吞枣,还没尝够味道,却非常满足!筷子没落下,又想起老娘:娘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儿吃,我是背着娘吃好的,遂脸上热辣辣。从此不进馆子,早出晚归饿一天,实在饿得头晕,买碗饭,吃点米粉,把几块肉包回家与娘共享。
  外乡晒在瓦上风吹雨打发霉半年喂猪的薯渣便宜,立山买来当饭吃,还舍不得多吃,每天一团放在青菜馇饭里。无钱请工匠,他学着破篾编土篼、编饭箕;从哑巴家借来祖传的木匠工具,自做扁担、冲钩,自钉鸡埘、板凳;颤颤兢兢爬上屋翻漏,鞭制土砖,围墙垒院;后来以赤脚老师的工资买得大队没收的一台旧缝纫机,包下了全家的缝缝补补。舍不得穿老娘眦着眼做的布鞋,立山又学做草鞋。苎麻是自己种的,稻草多的是,破布条到处有。雨天,挑把好糯禾秆,木棰棰软;借个草鞋钯挂在凳头,四股细麻绳套住草鞋钯上四个桩,一头拴在腰下;以软秆和布条在四股绳上织鞋板,狭处套两桩,脚掌宽处套四桩,以手指定尺寸,鞋长“(拇指中指)一卡搭一跪”,耳襻“两指高”,前鼻后跟“两指半”。二时编一双,编好再捶几下便可上脚。常年穿着一分钱都不花的草鞋上山下畈,头戴破草帽,身着破土布衣,不觉得太土太丑,似乎更像个地道的农民。越像农民越平安,才符合他人的意图。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幼学》道:“缊袍不耻,志独超欤。”此时正合刘立山。
  俗言:“喫不得是冇饿,做不得是冇穷。”立山以其亲历,确信无疑。邻社一老实巴巴的狗崽,眼看到了过年未有任何年货,路遇熟人江老师,遂谈起“过年如过难”之窘迫。恰巧,路边一童正“不恭”,与江同行的寡嘴好话不说,来句笑话:“嘿,你把那东西吃了,叫江老师出十斤肉十斤米。”哪知人穷志短,狗崽竟真的动了心,自言自语:“十斤肉,十斤米……嗯,也是条过年道路得……”权衡少许,便问:“当真?”眼里闪着亮光。寡嘴嘴快:“当真当真,我和江老师两个人出,赌一把。”江老师笑笑也不提出异议,心想量也不会出这冤枉的肉和米。这年头,谁也出不起,过年都是几斤肉,小家三四斤,大家七八斤,开个玩笑没关系,若要真把自家的年货赌掉了,家里不要闹翻天?江老师扯着寡嘴背过身正要骂他时,狗崽忙不迭将那冒着热气的东西用土粉拌成小球像吃汤圆一口就吞下去一个!江老师和寡嘴一看大事不好,慌忙喝住:“算了算了!”狗崽不肯:“你反悔?不行不行!”还要继续……江老师和寡嘴坚决制止了他的执着,眼睛都直了,一脸刷白!……后来,江老师(阶级成分不好)被批斗游行,开除工作;寡嘴出身贫农,只批未斗,幸免于难;狗崽的妻改嫁了,狗崽无脸在世受人耻笑,寻了短见。
  乌面不仅视“晞午照”三兄为眼中钉,把所有读书人都当肉中刺。本无冤无仇,何也?石火电光争长短,蜗牛角上较雌雄,他要做山中老虎,生怕别人出头。还是小队队长时,就如饿虎下山。村里一老儒文贺,民国师范毕业,教书至“文革”始,解放前在学校集体参加了一青年组织,又家划中农。运动中查他个“历史反革命”,“中农”又上靠“富裕中农”,一个“富”字便又打入“富农”火圈。贺无子,忠厚体弱,年六旬,动则怠。一日出工稍缓三分,在村口被乌面撞见,乌面呵斥:“若个迟出?”“肚子痛,上了茅厕,哪能一分钟都不差。”乌面二话不说,一拳上去,打得老人仰面朝天,大便都爆在裤裆。见者畏而不言,否则,明天拿你开刀。
  花狗手巧,村里扎龙、扎灯是他包了,不要一分工钱。花狗的娘长得好看,父亲忠厚,就生了花狗一子,视若心肝。不知何故得罪了乌面,乌面当上了大队主任,设一毒计报复。一天,乌面找到花狗:“明天大队开斗争会,你扎顶高帽子,扎牢点,我明天早上来拿。”花狗听说大队要用,真心用半天时间细心编扎,把帽子扎得又高又结实。次日凌晨,乌面带一帮人冲进花狗家,把他的娘绑了,脖子上吊双花鞋,取过花狗扎的高帽给他娘扣上,边戴边嬉皮笑脸地说:“你看,你的崽几巧,还扎了里格好帽子给你戴……嗯,真合适。”花狗这才知道中了毒计,恨不得跟他拼命,眼看着娘戴着自己亲手扎的高帽被拉去游斗……乌面把花狗的娘游遍全大队,边游边介绍:“里是她的崽扎的高帽,扎得几好嗬!”不是有人押着,娘几次要跳下池塘!村民私议:“害人的也有,冇见过里样搂肝扒肺的毒辣!”
  乌面主持斗争会,善良的队长下不了毒手,捆人时只做个样子,绳索松松的。乌面叫弟来——“侬若个绑不紧嘛?里样个啦——”一脚把人踢倒,索往双肩一勒,缠住胳膊反背扭,抬起膝盖,顶死脊背,用活套绳一摧一把——被绑人每紧一把就惨叫一声……斗七十岁的老人,乌面叫来帮凶——把老人往地下一按,扯出他的手掌放在石板上,一枪托下去,指头砸成了肉饼!十指连肝,老人当即昏去……
  乌面泡制了很多精神摧残法,用来惩治各种不同的对象,不分男女老少。他认为谁有可能出头,谁就是对他统治的威胁;谁知道他的罪恶,谁就是他的克星,表面嬉皮笑脸,肚子里全是暗算。他希望这山里永远是他的独立王国,谁也别想走出去,永远被他山大王踩在脚板底下。
  立山一家还算幸运,没被“扫地出门”。之所以留下来,不是因为治人者仁慈,而是生怕他逃脱,得以复活,便要死死地把他们捏在手心!而邻村的周哲却没能逃过。父母是地主,被驱逐出村,在异地山脚搭一茅棚,用树枝和芭茅围圈,以黄泥糊“墙”,遮风挡雨。然而,老人并不灰心,心中还有一线亮光——儿子不枉读书一场,很是孝敬,常起早摸黑来看父母,送点吃的,打柴挑水。有了儿子就有活头。不久,村上开会,要周哲宣布“与剥削阶级的父母划清界线,脱离父子关系”,否则,就是坚持反动立场,也要“扫地出门”。周哲陷入两难之地!不脱,全家覆没;脱离,父母何人照应?周哲只有先留住青山在,好日后给父母细细解释……当来人把周哲“划清界线,脱离父子关系”的决定宣布,老人如雷轰顶,点在心中的这盏豆灯刹那被狂风刮灭!翌日,人们在茅棚背后山上的同一棵树上,发现二老,面对面瞪着眼,挂在枝上,寻找天堂里的自由去了……
  周哲不能人前哭,一哭就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就要“子顶父职”。他只有黑夜扒在父母睡过的草铺上恸泣,哭这个有口难言的日子,哭这种逼良为娼的乱风。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43:50
  一九七0年春节过后,朵山的光明大队敲锣打鼓迎接从上海来的知识青年。上面有令:虽是下放,但必须从政治上、工作上、生活上关心他们,爱护他们;人员不许少一个,多一个,有违纪者严以法办。
  “知青班”被安排在大队林场,专门为他们盖了一排砖瓦房,过着集体生活。虽然江西离上海不是很远,但对于这帮中学毕业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来说却是万水千山之外。男孩子还好些,女丫头在家都是父母的宝贝,突然久不见爸妈,又在封闭的山里,晚上常在被里哭鼻子。
  初来时,管理很松,只要求他们按时来吃来住就行了,白天任由他们爬山、走村落、游戏于田畴,或在家打牌看书聊天,或者集中学习文件、毛主席著作,不安排劳动。“知青”们很觉新鲜、自由,比喧哗的城市多一份宁静一份散淡,觉得挺好。但是,这种好景不长,政策要他来肯定不是逃避现实来修仙,而是要在农村“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通过劳动“彻底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而闻名世界的上海滩,于今更被视为资产阶级的温床。“上海知青”,他们的语言、吃穿、行为方式当然与乡下农民相去甚远,因而,“小资产阶级思想”就成了贴在他们身上的标签。
  半个月后,主题曲终于奏响:他们要上山垦荒、栽树,要下田栽禾、种瓜……两座山头、一片水田划归“知青班”——他们不但要养活自己,还要“为国家多作贡献”。
  他们很听话,“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一个老党员农民当班长,他就是党的化身,听班长的话就是听党的话。“知青”们凭年轻活力,上山就上山,下地就下地,男孩常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地干,晒得一身通红。红了过后就死皮,人人脸上身上飘起一层毛茸茸的白花;白花脱落之后再晒,晒成了牛肉干。村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把他们当作远来的客人,常常把新鲜蔬菜洗得干干净净送给他们,还常常把菜弄熟了送他们直接下饭;每逢节日,拣最好吃的米粑端给他们,有时一个节要让他们吃几天。
  年复一年,单调而又辛苦的劳动改变着这帮天外来客,他们开始厌恶这种生活,对班长不再言听计从,变得有些烦躁,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扰民。本来班里男女处得好好的,现在常常打架相骂;出工也有些消极抵触,躺在房里叫不应;周围丢了鸡儿狗儿不用找,“准是知青偷去吃了”;大家在一起谈的,不再是坚守,而是细细打听什么时候、什么条件可以回城。
  他们大了,不再是毛孩丫头,一个个成了牛高马大胡须坚硬的大龄青年,女生则自怜明日黄花。二十五六,大者三十,家庭、婚姻、终身所事,这些人生大端不可迴避地摆在面前。农民尚有家,我的家在哪里?难道一世就这样垦山种田?朱正汉来了近十年,高大的身材,密匝的胡子,让人一看似已不惑之年。他与通明交好,惺惺相惜。一日,告通明:“公社那个主任对我说,‘小朱哇,快点找对象哦,再不找就老了。’分明是在嘲笑我,哪有半点关心的样子。你要真关心,把我调到公社企业单位去,给我介绍一个。”齐小娟眼看回不了上海,被公社书记钦点为儿媳,方进了走俏的供销社,夫在“社企办”,生儿育了女。后来,别人回了城,她便永远锁在了“下岗”的乡镇。也有人待能回城时,舍夫别子,“寻找自己下半生的光明”,把半世姻缘只当一场恶梦。有人为了脱离苦海,或在农场林场里安个轻松点的差事,不惜委身作交换。那些四五十岁的场长,一边听着“要保护知青”的传达,一边又浮现上海姑娘紧身服装而崩起的圆浑浑后臀和大腿……于是乎,知法犯法者不绝于耳,前面有人进了班房,后面又有人把部下的肚子搞大了。坚贞不屈者,只有继续老老实实“修地球”,晚上忍受那人性最美妙的煎熬。
  大口书记反了向——把比自己小的代销店员“吃了”。事发后,男的交待:一晚,大队无人,雷书记来到我房,定定地看着我说:“我是童养媳,老公太大,两人没感情。我要是有你这么年轻的老公几好啊!”我吓得不敢动,她是书记,我是小店员,想都不敢想。她见我不说话,就抱住我,高大的身材把我压住了……后来,她让我入了党,又把我老婆做村里的妇女队长,也发了一张党票她。两人一勺烩了:雷大口贬谪农场劳改批斗,后遣返回家仍当她的“童养媳”。丈夫不再如前善待她了,当作烂货治。大口癞痢头上稀稀的红毛衰飘,翛翛若野鸡。男店员归田,丢了录用供销社正式职工的终生待遇。
  ……
  立山下放时,姑妈的掌上珠,决心要嫁给表哥,不管多穷,不管受压制,就是爱他读了书。此时,姑妈病故,表妹的大事她大哥作主。表妹半夜起床,一人翻山越岭过三县,去跟在外县工作的大哥说情。大哥斥道:“他家里用狗屎篼(粗糙的篾箕)捞饭,你到他家里去,要穷落眼珠子!”表妹每天梳洗时,不照镜面照反面,不日被大哥发现,原来她把立山的照片夹在镜子反面。大哥一把夺过,朝天井一甩,化骨扬尸!表妹多次到立山家跟老外婆下跪:“外婆,您是老祖宗,大家都听您的,您说吧,让俺嫁给表哥,您家喫么得俺喫么得,您家穿么得俺穿么得,俺什么都不要,只要表哥……”外婆看着外甥女哭成一个泪人,偎在怀里,细声劝道:“俺家除了书什么都冇有,书不能当饭喫呀。还是听侬大哥的话,嫁到没有兄弟富些的人家去吧。侬要懂事。”表妹由大哥定了亲,又来跟外婆说:“正月初三,您打发表哥去接俺,俺打扮得排排场场的,不上别家枣红马,跟着表哥走进家。”表妹决心以羸弱之躯,再现一个千古烈女的传奇。她也许至终都不知道:真正割裂心之爱的元凶是谁。
  谁说男人没有花季?男人的花季比女人的花季更热烈、更奔放。在凄风苦雨中,立山把自己的花季放进了自卑、放进了绝望。……
  ……蕴玥很诚实,很得领导称赞,被选到县展览馆当解说员。她从参观的人中打听一赤脚老师是朵山人,遂托其口信:“叫立山来我这儿,一定传到。”立山想:你在县里工作,我在农村改造,悬殊太大了,遂未往。三年后,蕴玥来家休假,适逢立山在老镇中学培训(赤脚老师)。四天中,蕴玥天天来立山的住处,有时立山也去蕴玥家坐坐。毕业四年未见,似有许多话包在心里,但总有旁人在场,不好直吐胸臆。蕴玥早到了待嫁的年龄,像成熟的苹果挂在枝头,通红、溢香,丰满而美丽。立山想起住办公大楼的那个晚上,同学都巡逻去了,室内就和蕴玥俩。火盆烤得两人很燥热,遂脱去外衣坐着。蕴玥说:“哥,再过半年就要分别了,不知我们还有没有缘份在一起,要是能升入同一个学校就好了。哥,真舍不得离开你……”说着说着,两人就靠得很紧,立山坐在低凳上,蕴玥坐在办公椅上,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花袄将两人一起罩住,胸部紧压在立山的背上……立山感觉到她的心跳,又紧张又幸福着……在朵山的那夜,立山受张行健的委托,要她答应建立恋爱关系,她一时懵了,说:“在这个学校你才是我的最爱。”而今哥把我让给弟,她也依了,却更添一桩心事——路漫漫,倒把两人拴在心上。她对立山说:“哥,让我们先把这桩心事搁下,我们共同努力,只要你……我的心永远不会改变。”蕴玥说:“我搭信叫你到县里见我,你为什么不去?”问立山的婚事,立山谎说“还没”。 蕴玥严肃起来:“我已经知道了,我从别处打听了你已订了……是呀,找对象是不要条件太高了,是不要一厢情愿了……顺便告诉你,我的事还悬而未决。”立山像被人抽了一鞭:你怎不把眼光看远一点?你这样自卑怎么处世?
  蕴玥在县、在外社,相隔遥远,朵山无一熟人,她居然打听到深坞里立山悄然无声的订婚!立山的心死了,尽感觉昔日的同学都是天鹅,而自己只是一只土蟞虫。临走,蕴玥让立山送她上了车,再约一回:“十月我来家,你到我家来。”汽车卷起一路黄尘,渐渐消失……立山望着天鹅飞去的方向,久立如木头……今生今世,再也遇不到如此纯朴如此情重的女子了!他像一个败寇,再也没有勇气去面对她,自此一别十年。
  立山太难了,除了自卑,还被义气紧锁。蕴玥是亲如兄弟张行健的期望,自己做媒自己抱回,如何面对兄弟情义?立山无从跟蕴玥解释,就闷在心里。在蕴玥面前不是人,为的就是在行健面前是个永远的大哥。做人真难,爱的另一面就是割爱,就是剐心之痛,就是一生一世的失去。
  后来的妻说:“如果你能以爱我的勇气去爱你的女友,保证谁都能到手,因为你优秀,她也爱着你。女孩就是不直接,总是以含蓄的方式表达心意。你应该说——虽然我处境维艰,但是我坚强,我努力,总有一天我会走出去。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我们的前途一定灿烂。因为有爱,爱就是无穷的力量。你知道吗,女人就是喜欢脊梁直有思想的人,喜欢非尔不娶的犟牛!女人没有‘派定的’,强者就是铁钩。金枝玉叶卓文君,不就跟着一贫如洗的司马相如去烧火煮酒了吗?”听罢女子点化,立山悔得要撞墙!
  立山进入青春期,一直处于严厉的打压下,原本的敞亮扭曲为极度的自卑。人家吃“商品粮”,我是个农民;人家可嫁“工干户”,何必来“黑家庭”;纵然我当个赤脚老师,又有何能安置她?立山在这个重大议题上始终找不到答案——爱情究竟是有条件还是无条件?如果说有条件,表妹就是在非常岁月选择表哥,以致一辈子都把表哥装在心里,生老病死都不能放下;有人终生不嫁,甘受折磨,就守着心中那份爱。如果说无条件,锅里没有一粒米,夜漏寒床,又如何拥抱浪漫和激情?一月可以咬牙,一年可以忍受,坚守了十年仍不见阳光雨露,岂不枯萎?七仙女愿与董郞住破窑,“夫妻恩爱苦也甜”,是因为一旦有难,还有仙术可解,有这“定心丸”还不放心恩爱?而如果必选其一,立山还是愿取无条件的:俩相真爱,就是富有,就是天堂,每一根毛细血管、每一根神经末梢,流动和感受的都是甜蜜,幸福得使人晕厥、忘我、纵然死去。这时候还会去想利益、其它?爱,应该是纯洁的,主体是人而不是物。物有极时,而爱无限。寄情于物,物去爱亡。爱是可以设计的,通过想象产生无穷魅力,如雾里花,朦胧而绰约,变幻而无实,总看不到她的极蕴,永远都不为足。爱,是对对方的吞噬,整个人都要溶化在自己的生命中;一颦一笑,一发一丝,为何人心动,为悦已妆容。花开花谢,风雨招著,都捧在手里,作个心灵的陪伴。如此拥有,岂在乎岁月短长?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44:47
  可是,立山对爱的理解只是梦呓,醒来时被残酷的现实紧紧包围。母亲老了,眼花体弱,一身的病,本应享儿媳之福,却还要为二子缝补洗浆种菜弄饭。母亲弄的菜里有蜗牛,立山要吐却又悄悄地夹出。农忙时,母亲还壶浆箪食,一双小脚往返六里给儿送饭。“好花一阵红”,男儿也一样,青年未娶,怕是要打一世单身。远的看不够,张开鼠目寸光,就在附近拾遗吧。
  书如牛粪人如草的年代,纵有村姑爱慕却不欲下嫁,相爱与相生对立。文宣队的兰兰,与立山共处三年,爱慕之情心照不宣。在舞台上,一标台柱,一朵艳丽,眉飞色舞,款款娇姿,演绎出万种风情。在初夜的旷野,手牵着手,奔跑,散步,把无限爱意通过这电路向两心传递,燃起炽烈的火花。她让别人羡慕: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每次演出,立山在化妆,她干坐着,自己不动手,也不要别人化,总等他化完了才两人安安静静地到一旁细描轻抚。这时光是专属她俩的,再没别人抢去。她的胚子好,双眼皮,眼睛很传神,脸形、嘴唇都好看,齿若编贝,略微勾描妆扑就楚楚动人。这时刻,两人什么也不说,就面对面相依相偎,明眸皓齿互看着,微笑着,把一切语言和爱慕让深情的眼神传递……几百次这样欣赏美丽,却几百次也欣赏不尽。别人都说她的妆化得最好,其实她的美丽是天成,难道爱神之笔会驾驭立山塑造出如此倾台无色的女神来?
  兰兰很有悟性,一教就会,常常被排在重要位置,万众瞩目。无论台上台下,卸妆前后,总有人以羡慕的眼光关注她俩。她们一个眼神,一个笑靥,一句交流,都被人当作“艺术”偷偷欣赏;她们互递一件道具,互抱一袭衣裳,也被人看得几分神秘。在无数观众的眼里,她俩仿佛是天生一对。
  一个久旱细雨的日子,兰兰把立山叫到床边,要他看为他织手套。立山从来不欣赏织毛线这些小玩意,不一会就想走。她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你看,我的大腿长得这么粗……”并试图让他的手去量量……这是禁区,立山哪敢。而她的神情是那么自然,没有半点羞涩,犹如水到渠成。
  ……
  而外人不知内情,以致无人敢向兰兰求婚。还有人悄悄赞道:“你俩一场爱得无悔,该得的都得到了。”
  可叹,两人枉受了许多猜测,许多羡慕,还有那“一切阶级敌人的阴谋诡计都将被彻底粉碎,他们的险恶用心绝不允许得逞”的严厉训斥。他俩像“梁祝”一样洁白如雪,压根就没踏进“爱”的门坎。
  立山清楚:自己只是一件工具,只能被人使用,而不能有思想。无论多么风光,都逃不脱无形的桎梏,总有人在严密“监督”着。当然,也不乏妒嫉者,比方那个犬齿义牙又眼的江扁嘴,披着“五·七大军”成员的羊皮,有妻儿,却长期尾随与他无关的文宣队喘喘流涎……
  兰兰抹着泪与立山告别了,她不能忍受“不可告人的目的”和“罪恶勾当”的诬陷,不忍再看整人者和嫉妒者搞突然袭击抄立山的家,总想致他于死地,也害怕走进这样的未来。一桩广众共识“木板钉钉”的爱情凋零。本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许仙爱白娘子”关乎别人啥事?立山再也看不见任何一枝“丘比特”的神箭,他的白纸被兰兰的水墨皴染了,从此艺术生涯里,再也没装进一个女孩。
  ……
  立山累了,终于在二十四岁的年头有了属于自己的女人,从此有个“男主外,女主内”的家,有个互相关照的人,多双手服侍老人。来之不易,非常珍惜。虽然妻只读了二年级,但他决心教她文化,教她缝纫,像对学生、对妹妹一样耐心培养,最终成为一个职业裁缝,免受农田之苦。
  “下轿个新妇出甑格粑”,情人眼里出西施。今夜的新娘特好看:经老妇人扯面——以石膏粉抹面,用两根细线交成剪刀状,一头咬在嘴里,一头分绕两指头,扯断脸上的毫毛,把眉修成细长,再擦去石膏扑些香粉,淡抹一点胭脂,妆成人面桃花;苗条的身材,仍扎立山喜欢的短辫,大大的杏仁眼不甚黑但水汪汪的。立山很兴奋,吹灭灯,眼前立刻浮现失去的一个个女友,并想像着那种温情脉脉,就斯文而又残忍地把一个姑娘突然变成了少妇。他终于知道了唐玄宗“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秘密,也无节制地释放久抑的锐气,喷泻着被人封死的岩浆,要把“×××造成的损失”补回来。两人似乎以这种方式就是对对方最好的挚爱。午休要关房门,一宿“前后两餐”;山上砍柴,歇着坐着眼睛一对,就把她按在软茅上三两下把衣服扒了做垫,在蓝天下欣赏女娲的杰作,捣闹着野性的浪漫……
  中国穷,但人口最多,这就说明人口生产与贫富没有多大关系,甚至促成了越穷越多生的现象。在不能作为的年代,床上之事就成为苦恼人的快乐。一穷汉半夜从被子底下这头钻往那头,钻到半腰,妻骂:“明朝早饭都不晓得在哪里,还兴兴兴,兴么得?”男人灰溜溜转头往回钻,妻又叫:“人都爬到一半,水缸架上还有半边南瓜,过来算了。”男人又兴冲冲拱了过来……绝大多数人是因性欲而作爱,而繁殖只是它的后果。一旦有了后果,就意味着作爱人将要承担长远的责任。所以,大有人为躲避责任就只顾作爱而怕留“后果”。家如此,国如此,“后果”太多,不堪重负,于是就诞生了“节育”绝招。是故,“后果”们当思:造我者并无洪恩,乃一时作乐;育我者方可言功,心血栽培。盖夫妇,毋以生而自诩,当以育而思过。薷莠哀衰,乱风也种子千垄——物之本能,何功之有?
  立山跟香囡生子珍、子文、子正,一女两男。兰茵无女,对长孙女子珍尤爱,磨粉炖羹一匙匙喂,傍晚烧水洗好澡。大秀重男轻女,见曾孙子文长得圆头大眼,非常可爱,总带在身边,推摇篮,站暖桶,到别家去玩总喊人“把俺个孙得抱过去啰——”。秉心失明,夏夜,总以扇给孙女驱蚊。一时未扇,小子珍便学着大人说话:“里格屋里,赶蚊子格银都冇有。”爷爷就来了。“家有老,是个宝”,在生产队统一开工收工的日子里,三老为子媳的助力是点点滴滴默默无闻的。
  ……

  刘立山下放十年,多时是“赤脚老师”。而能当上赤脚老师,全赖于文宣队的需要。朵山读书的少,共和国成立至“文革”,初中以上者五人,其中秉心三儿,余二与文艺无缘。偏又立山好艺,这份差事便自然落到他的头上。
  立山下放时,福海不愿天天关在那个黑乎乎的民宅里,整日跟无知的孩童打交道,要立山给他代课。而队长望财演不了“李玉和”,正好可以让立山接手并担纲组团排戏,于是顺理成章让立山做了赤脚老师。若不任教,所有劳力都外出筑埧。次年大队文宣队成立,更需要立山任编导,名为老师,又指派别人代他做孩子王。
  这年八月,“双抢”还未结束,团结水库就开了工。立山带文宣队住工地,与指挥部仅隔几屋。不日,他被调指挥部“政宣组”,任务是:1.撰写工地新闻稿,保证天天广播有新内容;2.办好工地宣传栏,十日一更换;3.抓好各大队报导组,保证队队有新人新事的稿件上交。顶头上司是公社杨秘书。立山自认没什么组织能力,从来都是听别人使唤,哪敢对别人发号施令,他可以指挥的就是自己的手。
  写稿好办,他叫各队报导员:“写不好稿没关系,就把先进事迹面对面告诉我也行,或写个纸条也可,不要求那么正规,我再写成广播稿播出去。”没有人建档,一次性的,主要就是快,昨天的“好人好事”今天就宣传出去了,有时是刚刚发生的事,喇叭里立刻就叫出来了。杨指挥要求很严,说“火线上练兵”。有时女播音播上篇稿子时,立山就伏在旁边龙飞凤舞赶下一篇,这速度真叫倚马可待!来不及誊正,播音员反正习惯了,过目熟一下稿,文字就变成了响彻工地的巨大声波。立山不喜欢拉人到广播室“讲用”(讲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弄不好会出政治错误。前两年做圩堤时,特作兴那一套。而老农多是文盲,哪学过多少毛泽东思想,就连最简单的“语录”也非常难啃下来。你教的时候一字不差,等一会他说出来就变了。他为国家建设卖命那是他朴素的感情和本性使然,一旦要他把自己的“光辉事迹”套上毛泽东思想那就确实为难他了,一进播音室就发慌,舌头也不好使唤。一个曾经当过生产队长的老农说:“呃——叫俺讲用是谈不上,俺跟大家作几点指示……”他见别人开会时“作几点指示”,便有人鼓掌,以为这话说得好,于是就“活学活用”了。这年头作兴讲话前必念“最高指示”。一老人挑土卖劲,要他讲用,他把好记的语录拿出来:“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怕就怕用针挑刺,共产党从九江动身。’”高音喇叭将这惊人的创意如雷霆般震撼十里长堤三万民众!虽然多能正解为“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但无不叹服这老人背“语录”确实有绝招。幸好老人阶级好,此事没给予追究,倒把主播整得要死,说没做好试讲,犯下政治错误。这事成为全社妇孺皆知的笑话。立山想,如果这事落在自己头上,不知惨到何种地步?
  让杨指挥第一次发现刘立山是个人才,是一天晚上。数千民工分布在三四平方公里的工地,挖土挑土。昏暗的路灯只能照得不撞人,挑多挑少,或趁黑歇息,不易发现。指挥人员多集中在埧上,人如蚂蚁,分不清哪些人在卖命哪些人在偷懒。风高月黑,空中播音被风刮走,没刮走的也是断断续续的女子柔音。这种效果根本达不到鼓动作用,于是,刘立山手提一个喇叭筒,从播音室的高坡上来到埧顶上,顺着风扯开嗓门:“同志们,加油干!今年多挑一担土,明年多收一担粮。天黑,我们心明眼亮;风大,没有我们的干劲大。虽然奋战一天已很累,还要再加一把油,谁英雄谁好汉,水库埧上比比看!”风里喊广播,立山的嗓子很快就哑了,接着沙哑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告诉大家,东路和西路展开了对口赛,看,有人赤膊上阵了,有人把小土箕换成了大板篼,一担土两百斤哪!别人行,我们为什么不行?看,那边跑起来了,我们快追呀……”这广播真灵,刚才还静悄悄的,顿时哄嚷起来,掀起一浪浪比赛高潮,来回小跑,担担装满,少者不好意思上埧,涌现大批打赤膊、挑大板篼的……杨指挥第二天在指挥部小结会上说:“立山喊的广播,听到身上麻皮得瘆!哪个人都碍不住了,好像喇叭是盯着自己喊的。太震撼了,太有口才了,这是攻心战哪!”从此,每逢上级来检查,或兄弟水库来参观,指挥部就把立山当作“杀手锏”,要他上埧喊广播。当来人上下埧时开“洋广播”,当正在埧顶时喊土广播。县长说:“你这个吹嗽叭的厉害,叫得人心惊肉跳,一人能抵千军。”但立山知道,这种玩法不能太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每出战必择新式,守旧则是“黔之驴”。闻界山水库累死了人——一老实中年,听人鼓动,也是把小土箕换大板篼,至鼓动到用谷箩挑土,树为“标兵”,是夜“标兵”吐血身亡。立山再不去做那缺德的事了,那种鼓励简直就是谋命。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4 17:45:53
  刘立山再次在杨指挥心里奠定位置的事是出宣传栏。确实说,立山以前从未办过二十米长三米高的大型专栏,只在学校办过小墙报,编印过小报纸,面对这立在工地的庞然大物如“狗咬刺老鼠——无处下牙”。但怕也没用,还得做。先按尺寸在案头排小样,哪一块排指挥部要求,哪一块排好事新风、工程进度,哪一块排阶级斗争;哪方撰文,哪方配画,直排横排、标题、字体……再按样布版。时限三天,立山把午休和晚上都用来加班,请一个字写得好的抄稿。宣传栏绝不能出错,要过千万双眼睛。紧跟毛主席,就多画向日葵。但向日葵老了就低头,于是就只画花盘不画杆,这样保险。最后画“革命大批判”一图,晚上在指挥部拼拢的八仙桌上完成。众人围看立山作画,立山请各位领导提意见,果然,有人指出:“光是男的,没有女人。”立山援笔一挥,把男人的短发甩成长发,飘逸至腮边,“国字脸”变成“瓜子脸”,再以化妆的技法把暴眼头尾描长,刷睫毛下盖,变成美丽的丹凤眼。“嘿,有本事!”大家一片喝彩。又有人指点:“怎么这个人有六根指头?”立山一看,真的多了一根。马上用淡墨将小指抹去,扩涂成不规则的三角形投影,再把原第五指通过加线缩小,改变弯曲度,变成很自然的小指。大家又说“像”。还有说:“这个拳头是反手拳,反手没力。”立山看看,实在不好改了:若在背后再画一个人,把这只左手拳就可以变成他的右手拳,但大拇指和胳膊方向不对呀,那不是胳膊向外弯吗?没办法,立山只好笑笑:“这是个左撇子,力在左手。”大家哄堂大笑……杨指挥看着这么大的宣传长廊,图文并茂,错落有致,仅用三天就出出来了,摇摇头:“不得了,这个仔俚呀,满肚子才华。年轻有为,可惜埋没了。要是好好培养,将来可成大器的。”
  立山是第一次和公社领导们在一起,两个副书记、一个办公室主任、一个秘书,都四十开外。读书出身的不多,唯杨秘书是知识分子。因此,抓政治抓土巴的多,抓宣传、学习、材料的只杨秘书一个。杨秘书最忙,其他领导很闲逸。一闲逸就好改善生活。在挖土时有民工在沟底挖到一只团鱼,却不敢吃,说团鱼搜老病,吃了不知是福是祸。干部精,哪样没吃过?冯书记走过,民工送给领导了。回指挥部,个个都是好厨师,猪油香油大蒜生姜,熬出了龟膏,一饱口福。立山跟着官儿首次学会了吃团鱼。除了佐料,不要菜票。于是一发而不可收——冯书记暗访一个会钻团鱼的民工,由指挥部开工分,提根铁棍到周围河港钻团鱼。久之,被民工发现,一人唆动:“干部几好,还专门派人钻团鱼喫。”冯书记叫大队主任把他带到指挥部,以不容辩驳的威严训话:“叫化子也有三只知己,指挥部常有人来人往,节省一点经费,自力更生找点不要钱的土货,还要报告你?你有亲戚朋友么?来了客人也要煮几只鸡蛋啦,干部就不能?只怕是你对革命建设有意见吧,唔?!”被训人知道话中有话,戴不起大帽,额头爆汗,不敢顶一句,“下次不说,下次不说,写个保证都行!”垂头丧气地走了。立山发现——原来未读书的干部自有他治人的法术,比秀才厉害多了,所以也能在道上得心应手,成一方侯王。
  ……
  1976.10,“文化大革命”在漫延十年之后,戛然终结。
  新年的春天,立山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天地之间,阳光普照,而又红雨纷纷。立山赤着脚,迎着阳光里的红雨跑去。雨打在身上,他尽其沐浴,一个劲地往前奔……路旁屋檐下有个中年诡谲地看着他,阴阴的冷笑着。立山把这个从未做过也从未见过此景的红雨之梦说与父亲,秉心说:“细崽,里是好梦,天人合一,千万莫错过里次良机呀!”果然,是年大学解禁招考,由“推荐工农兵大学生”改为面向社会报考。叶帅见千疮百孔盼人才以治,呼曰:“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与唐太宗见新科进士鱼贯而入,欢颜“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何其相似乃耳?立山兄弟似见烟霏云敛,双双来到公社报考,领表填写:姓名、家庭成分、政治面貌……一见这赫然庄严、十年未改的面孔,就不寒而栗!递表上去,泥牛入海——原来连报名的份都没有——“政审”,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执行者看不到延颈鹤望,听不见无罪呻吟。一个新的领袖在接过天权的时候,把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接力棒也同时抓住不放,一贯基层。尽管立山兄弟根本就不是阶级敌人,但在被长期抹黑的意识流心里,是永远的疑似敌人。
  翌年,上面的政策宽了些,允许“黑五类”子女报考,于是,立山兄弟又闻“机”起舞,把名报上了,接着在家备考。立山庆幸江西师大三年的函授得以派上用场,自信高中文科问题不大,便集中精力自习理科。成年读书和学生读书效果不可同日而语,一旦想学就再难也要把它啃下!立山初中的课都没上完,现在没有老师,全靠自己钻研,要消化高中知识。这时,“尺璧非宝,寸阴是竞。”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废寝忘食”——课本题目滚压式排做,公式、定理、象限……死背!无论睡与醒,满脑子是题是图是公式……明明没吃饭,还应吃了;明明才睡十几分钟,却突然惊醒,以为睡过了两小时。只消三个月,逼出个急性胸膜炎!只好边吃药边啃书。半年下来,终于把高中数学啃完了。他满怀信心美滋滋来到公社办公室领取准考证,公社革命委员会主管的人坐在椅子上,一只脚落地,一只脚缩起膝盖踏在椅板上,右手提着一只臭袜子,左手指不停地在脚丫间搓来抹去,边搓边说:“你的准考证县里没发下来,算了吧。”如晴天霹雳,当头一棒!轻飘飘的三个字,将要葬送我一生啊!立山想争,但是到哪里讨公道?眼睁睁看着别人兴高采烈赴县赶考,他三被唤醒的大学梦再次化为一片未散的阴霾。后来,他的老师告诉他:“为你兄弟报考的事,县文教局还专门讨论过——既然中央都允许报,我们还是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你们的准考证已发了下来,是公社不发给你。他们的思想,还停留在‘文革’状态。”听后,立山气得要吐血!但是,胳膊扭不过大腿,你再有本事也无奈一手遮天,你还得在人家的笼罩下过日子呀。
  公社没做绝,通明的准考证给了,也考上了录取线。“政审表”拿到大队,主任乌面如判官裁小鬼,朱笔一勾,捋起两条罪恶的双臂,把朵山唯一的大学生活活扼杀在马背上!只要我在,你就别想跳出“山门”。
  立山想:为什么哥的准考证没扣,而自己的不准放行?论知名度,自己到处表演,耀眼十年,人言优秀,却关键时候狗屎不如。何也?再优秀的吹鼓手,也抹不去“文革”给你“反革命组织”投下的阴影。冤案虽可昭雪,但所产生的恶劣影响岂止十年,甚者坑人终生。蓝天下的白雪,依然寒冷,依然可见紫血斑斑……
  于是乎,一场理论上的拨乱反正,吹响了革新与守旧的论争号角,自上而下惊蛰春分。不彻底明辨是非,很难说国家将不会仍前踵弊;不彻底破除迷信,国家就永远在泥淖中徘徊。
  想起那个红雨之梦,立山隐约感知:那个在我前奔的路上发出阴阴诡笑的人是谁。然,春雷已经催动,春天还会远吗?

  十年,从“文革”开始至结束;十年,从“上山下乡”到出山。“十年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苏轼叹的是阴阳两界之痛,恰似立山话悲怆。七六之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路线延续,仍如铁网把出口严封紧锁。对于刘立山,劫难十二年。
  共和国培养出来的第一代知识分子,喝着共和国的乳汁,受着共和国的全程教育,本应安排到百废待兴人才奇缺的新中国建设的各个领域,成为中华民族一代新的脊梁。而把他们全部、长期放逐深山荒原,最终“改造”成地道的农民。亿万学子趑趄不前,赍志无路。而这时的中国,不缺少农民,缺的是文化科学。不管以什么说辞去振兴国家,“埋头苦干”的脚步肯定赶不上以科技为翅膀的飞跃。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这一代人正是因为经历了漫长的艰苦卓绝的底层生活,从而看到了改变个人和国家命运的症结,并强烈地转化为实践,使之成为推动社会前进的强大动力。

  中国的“文革”,一个旷古未闻的世界之谜!不少中外议义,都不过以蠡测海。要真正探究其因,少不得翻看两千多年的中国政治制度和当代国际大事件,或可从中得出较为准确的结论。“两高不可重,两大不可容”,世界格局和中国棋盘似乎都有共同之处。
  ——“文革”不可避免,但折腾十年本可避免。
  震古骇今的“文革”,在中国当代史上是绕不过的悠长曲线。
  在漫长的动乱中,六亿人民依然爱着自己的祖国,维护国家的统一,以“两弹一星”和加入联合国的伟大壮举,极大地振兴着民族精神。人民没有颓废,没有分裂,而是坚定顽强地向着光明充满信心地生活着、创造着。十年积压的能量,一旦释放,势必直冲苍穹气贯长虹!

  (第五章完)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3:07:22
  第六章 二出朵山


  眼看着别的“知青”被招工、招干、招生,或符合回城条件者一个个远走高飞,刘立山更觉孤雁寒潭。他常常站在朵山小学(祠堂)门口,环顾铁箍般的群山,翘首张望扣在群山顶上如倒悬的铁锅般的天空。去年做的红雨梦,就是从这锅底跑出去的,父亲还说是好梦,可连续两年报考都被挡回来了。生来独此一回奇梦,却也未见验灵。日子在山沟里一天天流失,阳输月送,没有一点声息,像飞尘一样无影无踪。明年就是三十了,三十而立,我立了什么?演了十年戏,幻想或可进剧团,做一个职业演员也好,可是突然间文宣队也全部逝世;“忽报人间曾伏虎”,“不拘一格降人才”,又雄心勃勃考大学,重拾少年壮志,可是透过云层的霞光照不到我身上,高天犹有寒流急,深山更是乱云飞;唯一坚守的阵地只剩下赤脚老师,而赤脚老师是教了上年不知下年,随时都有被撤换的危险。立山只有把宝全部押在朵山村小,尽心尽力教好学生,以优异的成绩来赢得家长和群众的信赖。好在恢复了高考,使农民看到了读书是走出山外的唯一出路,从而又尊师重教起来,不赞成把误人子弟的人充数到学校当老师。
  立山带的学生和班级在全社竞赛和统考中,多次名列前茅,他自己也常在教师中考第一。这样,刘立山的名字和朵山小学在本社业界成为知名。
  ……
  朵山小学,山旮旯的祠堂,从民国年间办私塾至今。凡过往者,有教游学的先生,有国编老师,有民办老师,而今是两个赤脚老师。草校花甲,从未有过群贤进山不耻下问,更别说全县教育界的头人躬身僻壤来观摩教学。两个“赤脚”,刘立山把自己看成校长,席不暇暖地带师弟抓紧准备。虽是听节课,也是对学校的一次全面检查。除了精心备课外,还把校内外的环境大加整理一番。他绘制了新颖的张贴物:立体字、校训、制度,四壁布置了各种专栏。沙坑换了新沙,发动学生自备跳绳,借村里绑棺材的粗索拔河——除了纸和颜料学校自有,所有设施没花一分钱。这年头要各村拿钱给学校搞形式,根本别动愿,不但凑不到还会引起反感,甚至会把这个机会当作负担推掉,立山再清楚不过了。立山还教了几首歌——一定要是新的,如改了词的新《国歌》、《继续长征》等,要让人感觉不但开了音乐课,而且常开常新。
  这天春光明媚。九时许,三十多辆自行车如长龙般辗进朵山,弯弯曲曲连绵一里。来自全县的各位领导先乘班车到老镇中学集中,再由中学借自行车供各位骑车进山。朵山小学的门口、操场摆满了车子,山民说:“出世以来,总冇见过里格多车来俺山里看学堂!”几位队长笑得合不拢嘴,给贵宾奉烟、泡茶、炒米糖,忙个不停。立山先天只向他们说来检查工作,作为学校的主人,都有一种荣誉感。
  立山教的是复式班,即一间教室两个班,每节课都要左右兼顾。这节课,安排二年级算术、三年级语文。听课的领导坐在学生周围。预备铃响了,教室荡漾起嘹亮的歌声——“前进,各民族英雄的人民……”立山把借来的手表藏在粉笔盒里,以备左右开讲控时。好在教过三年高小,又曾多次在盛大场合表演过,这种近距离的紧张很快镇静下来。最担心的还是学生:山里的孩子没见过世面,这么多生人把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能不能像往常一样教学互动,或者哑口无言?会不会吓出尿来?这一切都无法事先演练,只嘱咐过:“千万不要紧张,跟着我的讲课,平时怎样还怎样。”立山稳定情绪,轻松地走上讲台:“现在开始上课。课时安排——二年级算术,十八分钟左右;三年级语文,二十五分左右。”讲算术时,三年级默读课文。教室异常平静,只有老师的讲课和板书,学生“咚咚咚”的举手声、答问声及往返的演板。立山不拿长粉笔,以换粉笔头的机会瞄一下盒中的手表,而他人全然不知。作业布置完,刚好十八分。有人惊讶:没看到他戴手表,时间却掌握得这么准确,有经验!语文课是《刘文学》第二课时。讲的是小学生在公社地里与地主作斗争最后牺牲的故事。人物、事件、开头、过程、结尾,很完整,有故事性,又是第二课时,便于师生互动。立山将黑板直划三等份:左为课文层次分析,中录刘文学的英勇言行,右记地主的恶毒行径,分别以白、红、蓝三色粉笔边讲边板书。重点讲解心理活动和行为的细节描写,特别提示词语的褒贬色彩。结合插图,让学生看图说话,展开想像,用自己的语言继续丰富课文中现有的叙述。总结课文时,先以中、右板书的重点词为纲,分别对“刘文学”和“地主”进行整体性概述,再归纳。让学生七嘴八舌“乱讲”,最后由老师综合学生的发言,精确地板书在左侧下部。课堂练习两道题:点一个优秀生把课文当成故事讲一遍,其余回家讲给家人听;用课文中褒贬不同的词语口头造句,选一句子不完整者演板,老师补充完整,并划成“谁‖做什么”两个部分,强调缺一不可。作业是在“米”字格上抄生字,解释新词,造句。学生一如既往,课堂很活跃。作业时,校长们走动查看,检验教学效果。下课后,学生们又欢快地到操场玩开了。
  几十位校长嚯地站起,报以热烈的掌声:“讲得好,很精彩!”教学总结时,老镇中学但校长说:“百闻不如一见,大家看了,一个山里村小,有体育课,有音乐课,有校训,有各种专栏园地。这样的村小,是一所培养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学校,是按照国家教学大纲实施教学的典范。老师讲课非常精彩,很有艺术性,熟练准确地掌握课时计划,教学效果也很好。这样好的老师,在中学都是难得的。贞观之治有:拔人物不私于党,负志业威尽其才。我们鼓励老师们业精于勤,‘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我们要积极发现、大胆提拔优秀人才,把他们放到更重要的地方。这样,对国家、对人民都有好处。”县文教局局长说:“从朵山小学,我们还得到一条经验,那就是——条件不是学校办得好不好的唯一因素,重在教师本人。有了全心倾注于教育事业的好老师,就有一所好学校。朵山小学是一幢祠堂,是四个生产队合办的‘赤脚村小’,可是,它的教学工作有几多中心小学能超过?都说‘复式教学是一道永远的难题’,‘复式班与优秀无缘’,到了这里,我们发现这个教育界的固定思维被推翻了!所以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感谢老镇中学发现了这个藏在深山里的好典型,感谢朵山小学给我们上了一堂启发之课,感谢各位队长对学校工作的支持和热情接待!”立山后来才听说,原来局长也姓但,真是巧合。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3:08:38
  暑假后,刘立山被唯一破格从村小直调老镇中学。“从门旮旯里一条扁担——要用就拿,不用就扔”的朵山,终于走进稳定的工作环境;从“赤脚”拿工分,一下跃进到领“中教”固定工资。虽然还是“民办中教”,但是国家计划内编制。立山挑着被子报到回家,买了一瓶“山花”酒,与老父靠着灶台,您一杯我一杯对饮五盅。菜是园里的,只加了一盘花生米,再就是四季必备的霉豆腐、辣椒酱。父子俩笑盈盈边喝边聊,谈起那次观摩教学,谈起两位陌生的恩人,又谈往后的路如何走……秉心喜形于色:“崽呀,俺说吧,侬做的天降红雨的梦是好兆头吧?”立山这才点点头。
  校长把谁都不愿带的八十多人的初一班交给立山,说:“相信你有能力教好。”立山二话没说,绝对服从。尽管首次教初中,挺担心教不出好成绩,被人嘲笑甚至下台,但铁了心把全部精力压上去,“人心坚,石也穿”,是老虎也要把它驯化。非此,还谈什么“优秀”,又如何对得起校长的栽培?
  决心是下了,而现实终归是现实。初一生来自全社,真正安心读书只有近一年半,前期读的是《毛主 》。各村小、高小教学质量不一致,不但文化成绩参差不齐,纪律也非常混乱。学生就像花果山的猴子,上窜下跳,吵吵嚷嚷,没个消停。立山教语文兼班主任,首先从纪律抓起,抓不好纪律就什么都别想好。做搭档的数学老师是代课的,上半年考中专“政审”被卡下来,准备明年报大学,让人卡不住,所以不好耽搁他自习时间管学生。立山每天从早起到就寝,十多个钟头盯着,以童年牵着牛索养牛的习惯来养这些“牛犊”。多少次,其它的课上不下去,任课老师气得捋胸,怒冲冲来找班主任平乱。当立山还在走廊时,教室鸦雀无声,一个鬼头也不见,整谁去?经过一个月的狠抓,终于把八十多只“猴子”驯服了,把心思拢到学习上来。
  最头疼的事是作文,不管什么命题,千篇一律的开头:“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了‘四人帮’……”刘立山实在忍无可忍,也顾不得犯不犯错误,对全班呵斥:“叫你写父母兄妹,叫你写劳动,叫你写田野山川,跟‘四人帮’有什么关系?呃?你粉不粉碎‘四人帮’,春夏秋冬不照样来,呃?‘四人帮’都粉碎两年了,人关在班房里,你写你的作文,怎么总要扯上他们?”骂过之后,又闭门想想也难怪:所有的报纸、所有的会议,工作没搞好,都说“由于‘四人帮’的干拢破坏和流毒……”虽不可排除其害至深,但为什么不检讨自己的失职?为什么不坚决执行现行的正确路线,而要把责任推给班房里的“死人”?前人的“流毒”久久都批不烂,其生命力竟强于现行的作法,那这些作法还有什么优越?
  上了《荔枝蜜》,一夜之间,那么多活泼可爱的孩子全变成了小蜜蜂。悲哀!我就不知道他们以前的老师是怎么教作文的?或者,这也叫“四人帮”的流毒?
  立山从此不在教室指导作文,而是把学生带出室外,面对真实,看图说话。写日出,叫学生全部站在高坡上,远眺东方,看那太阳出来的前前后后:云彩的变化,太阳的颜色,山川的水雾,枝头的鸟语,村庄的鸡鸣狗叫,农民下畈、牧童放牛……说吧,从天上说到地下,从看的说到听的,从远的说到近的,你一言我一语,说一句,一个词都行,写实、比喻、形容、夸张什么都用,说错了也没关系,引起一阵哄笑,笑后又发动大家互相修改、补充……最后老师小结:凡是写“日出”都是“鱼肚白”吗?都是“金黄色”吗?写了云彩和太阳就没东西写了吗?文章是从生活中细致观察得来的,离开了观察就谈不上作文。所以,坐在室里瞎编的东西就只有假话,只有千篇一律拾人牙慧。——这篇《日出》,果然写出了各有所见各有所状的“真文”。从此,学生再不愿在教室听老师作文指导,都喜欢随老师散步、劳动时,请老师点化。也终于,把那个讨厌的“开场白”去掉了,把那个一写劳动就“干起来了”改成了不同工具不同的具体动作……刘立山还十分讨厌官员们把所有的工作都说“搞上去”的理屈词穷。这个该死的“搞”字和“干”字,把所有非常形象的动词都扼杀了!
  ……

  (待续中)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3:17:28
  另年春,中央决定给全国大多数“戴帽子”的人摘帽,以调动全国人民安定团结地建设社会主义。立山家苦熬十二年,到这时才扬眉吐气,敢于抬头走路;才感受到当教师的光荣,被社会尊重。而大胆任用刘立山,也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再不需要承担什么风险。
  一天,在农业银行老镇营业所当主任的刘文选传话中学刘立山,叫他到营业所有事谈。文选是立山村里人,立山称叔,少读私塾,一辈子在老镇工作,颇有社会影响。文选把立山引进房,以从未有过的关爱说来:“我们大队缺人,觉得你是个人才,想你去大队当主任。工资不比老师低,政治待遇超过普通老师,全社十个大队他是一个头。如果干得好,可以入党,担任大队书记;还有机会调到社直单位,譬如综合厂、农机站、搬运队等等;如被领导相中还可能会进公社大院,成为集编干部。俺是屋里人,跟你说没关系,这也是公社领导的意思,叫我先跟你谈谈,当然决定在你拿。”立山很觉突然,先是有点受宠若惊,蓦地又触动一阵心痛:下放朵山十余年,从无说我是人才,怎么今天突然发现我是个人才?继而我也能做领导?主任、书记,十村千众一个王,确实显赫。但开个会,吃餐饭,拿工资,分分文文来自农民摊派,要上爬就以民膏造政绩,或贿赂拍马屁,我良心过不去。而廉正为民者几人能被“相中”?朵山光明大队周一信当一世大队书记,正直厚道,老少无欺,真正优秀的父母官,百里难挑,而不为“相中”,终是农夫。更则,社直单位这个厂那个站我并不看好,隔行如隔山,强派进去灰溜溜出来,不比我量力而行专职于教育更合适。好不容易从层层重压下爬出来,怎愿又回去?况且已有好讯相传:优秀民师可考为国编教师。只要有个公平,求自己再难都是易事。虽然眼下大队头头很风光,但出了本队便没有多少人认同,这种风光太狭隘了。我不需要这种称霸在农民头上巴掌大的权威,既出,少年壮志重又回荡胸间。立山婉谢文选叔一片好意,三两步下了楼。
  开学不到一月,立山接通知:去县文化馆报到,创建老镇文化站。
  校长以隆重的仪式为刘立山饯行:到班上开告别会,教师开欢送会;满满一桌菜,堆成了宝塔状,这次是真心与爱将惜别。学生们抑制不住,班上一片抽泣!有的眼泪汪汪地拉住老师的袖子:“刘老师,您不要走,好吗?”“老师,您去打报告,留下来教我们吧!”“刘老师,我们舍不得您走……”立山看着一个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一双双乞求的眼睛,禁不住红了眼眶,不断地抹鼻子。他太爱孩子了,讲台、学生成了他生活的重要部分,离开了学生真不知如何打发从清晨到灯夜的每日时光。
  ……

  这是刘立山第二次走出朵山。从此越走越远,并将子女也带出了朵山,走进了宽广的世界,实现了二十世纪下叶举家整体性的升迁。朵山,空留闲屋断垣,多少乡情与伤痛,都在蓦然回首中……

  (第六章完)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5:27:24
  第七章 一百元的飞梦


  在中国,毎一场大的政治变革,都隐约可见文化战车冲锋陷阵,或摇旗呐喊,或暗渡陈仓。王者们以其超人的睿智总能驾驭这不见刀光剑影的武器出奇制胜,取得千军万马铁甲金戈所不能取得的巧效。得天下、治天下,莫不小觑“文化”这把软刀子。说它软,是因为它在嘴上、在纸上、在人们的思想里。正因为它寄生在这种特殊的媒体,所以如飓风般快捷和扩散。武能平江山却不能屈人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故王者必以文俘心。舜,以德播名,赢尧帝禅让之,不战而得天下。春秋,诸子百家兴,道、儒、法、墨……各辟精深,把华夏文明推进了无穷远,两千多年后还在寰宇闪光。它开发了人们的智商,从“划圈为牢”中走出来,教会了王者如何治天下,成为主宰乾坤的霸主群雄。赢政做了始皇帝,惟恐百家惑众乱国,便来了个“焚书坑儒”。刘邦灭项羽,最后一战竟是以哀伤的“四面楚歌”让对手军心涣散丢盔弃甲从而奠定了大汉王朝。及近,一个民间的“拜上帝会”,却也催生了独霸半壁江山的太平天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史上,无论是艰苦卓绝的井冈山时期、延安时期,还是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化艺术都是一支不可或缺的轻骑兵,予军民以精神、以力量,成为一种特殊的杀敌手段。震惊世界的中国“文革”,点燃引信的就是批判《海瑞罢官》和《三家村札记》,实质上的政治格斗而冠名的是“文化大革命”。要扭转乾坤,还神于人,把颠倒的东西再颠倒过来,首先搬出的妙方就是关于真理问题的讨论,把全民的脑子彻底洗涤。新时期需要新思想、新阵营,带给全国人民新的精神状态,于是乎,一个覆盖全国的基层文化机构——乡镇文化站被拎了起来,摆在精神文明建设的战略地位,担当起拨乱反正中驱逐阴霾振奋农村国民精神的历史使命。
  ……
  这时的管理有点乱,本来县局与公社同级,建立公社文化站和任命站长是县文教局和公社的职权,县文化馆对社文化站是业务辅导关系,可是,刘立山签下的任用合同甲方却是县文化馆。立山不懂这些职权划分,反正县馆比社站高,他当然是上级,我自然是下级,只是这合同的条款太苛刻了:甲方聘请乙方为老镇公社文化站负责人;在任何情况下,其编制、户口、医疗等待遇甲方概不负责;甲方给乙方创办费一百元,每月凭发票报销业务费十五元……刘立山认认真真地拜读一遍,连什么叫“合同”都不了解。反正那边的“教师”已没了,“编制、户口、医疗等待遇”原本就一无所有,况且说这位子还是好多人都争不到的,所以没有选择,落下姓名,一份留馆存档,一份带回,连同以“预借”方式取来的一百元:五张十元钞,十张五元票。
  汽车在黄土坳丘间上蹿下滚,沙子路上卷起龙卷风似的黄尘。车行时,尘扬五百米;车刹时,尘涌满车厢。人人灰头土脸,相视而笑,已经习惯了。立山又从口袋拿出那张油印的十六开蓝字合同,重新温习起来……旁边的老师借阅一眼,便打开话匣:“你听说没有?老镇文化站的上一任站长江明英可苦了,原来也是在本社当赤脚老师,兼文宣队导演,后来被县里调到你老镇公社搞宣传站,从青年搞到了中年,宣传站一撤,什么都没有,回家做农民。他鞋底都蹿穿了,到文化馆吵,不是调我去宣传站,我教书教得好好的,现在宣传站一撤,哪能什么都不管?文化馆被吵麻了头,但毫无办法,又不是我要撤宣传站,这是国家的事,要你宣传就宣传,不要宣传就关门。幸好文化教育是一家,都由文教局管,最终还是文教局把了个民师指标给了他,才又拣了一只饭碗。”刘立山认认真真听,比刚才在馆里签合同还认真得多。难怪合同上写得那么残酷无情:“在任何情况下,其……待遇甲方概不负责。”原来双方曾为聘用留下过严重的后遗症。现在好,有言在先,以免后患。甲方是干净了,解聘的风险全落到乙方头上。立山方知生来签下的第一合同竟是一份不平等条约——哪里是双方的意愿?那老师又解释:“负责人”跟“站长”也不一样,今天让你负责,明天可以用别人负责,而站长相对稳定,只要有“站”便有“长”。立山又是第一次听说这官道之谜,原以为“负责人”就是“站长”。至此便怨:当官的就专想心思玩戏法,搞得那么玄乎干什么?不是“长”还负什么责?居然有差别,为什么事先不明说,要暗藏一个诡计?立山越想越觉得这合同陷阱太多,挖阱的人一点责任没有,陷进去的都是自投罗网。揣着这份合同,如鲠在喉,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
  回社,立山忙从街上打听,原来老镇宣传站前有七八任站长,只有一人考上县剧团当演员,一人锲而不舍钻编导,后来成了县剧团有名的导演、全省成就斐然的编剧,其余都回家种田去了。立山已无退路,心里盘算着一线希望:靠笔杆子写出去,或者去当专业演员,因为这事主要靠自己。
  公社把文化站放在大礼堂楼上,腾出两间干部住房,面积十八平米,刘立山住房一间。楼下东西两间住着电影队放映员,发电机也放里面。大礼堂是“文革”中盖的,调动全社“四类分子”平了一块坟地,塞了一口塘作基地。屋宽十五米,长五十米,脊高十米。除了大门两根粗柱是钢筋水泥浇铸外,其余都是平调来的砖瓦树木所构。朵山村几棵五百多年的枫、樟也作了贡献——直径两米多的大树砍倒后,以“地车”(圆木铺地滚动)运到工地,一趟需七日。屋形很简单,一个长方体,金字水两边分,正门一面墙,墙头平顶两侧渐收,又里里外外全未粉刷,更显土气,被人戏谑“在小坟上盖了一座大坟,前面还竖了一块字牌”。立山不在乎这些简陋,反正能安下就行了,别人还眼馋,说是调进了公社大院呢。
  春夏多雷雨,风雨从小瓦片钻进来,满房皆滴水。幸好有检漏经验,靠屋檐处,立山就在桌子上放把椅子,人站在椅子上伸手移动瓦片接漏;高处,用竹竿顶住下片瓦慢慢往上推,托住上一片瓦的下半部,把漏水接住,再将下下片瓦往上顶移一些。楼上的漏顶住了,楼下的放映员也感谢不及,因为楼板早已龇牙裂缝。更恐怖的事是有蛇出没。因为脚下是坟墓,洞穴无数,塞了这个,那个又穿,常有老鼠出入,而蛇又喜吃老鼠。夜闻墙纸空隙处常沙沙作响,立山初来不知何故,只当虫蝼之声,而楼下常半夜惊叫:“蛇,蛇!”一赶又进了洞穴。楼下说:有时蛇还爬上床,手臂冰冰的,一看,蛇,吓得魂不附体!于是,一年四季挂蚊帐,帐内床上架张折叠床。电筒、竹竿常备不懈。传说竹是蛇的舅,蛇最怕竹鞭。本想夜开长明灯,但大礼堂离公社很近,就五十米,若见夜灯未关,必批之浪费。立山庆幸自己住楼上,可免受蛇之惊恐。一晚,立山伏案写作,楼下放映员来聊,推开门,“啊!你头上有蛇!”立山抬头一看,一条银环蛇倒挂金钩,垂下来一尺多长,正瞪瞪地望着自己!立山寒毛都竖起来,不知如何收拾。还是放映员与蛇为伍太久,有些精神抵抗力,终于竹竿制服。不久,房角又见蛇皮,而且,凡见者都是大蛇,虽难见其长,但有电筒般粗大。立山最怕的就是蛇,瞥一眼都发麻。而今为了工作,夜夜在恐怖中度过。也所以知道,原来在这里住的公社干部,被子一卷就走人,早巴不得让出来办文化站。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5:28:04
  不嫌庙小,只要有真佛,必有朝圣人。如“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陋室既可兼天下,又“何陋之有”?立山将一百元做三个方案:一.站里的硬件设施由公社新置,一百元作文具购置费;二.公社若不新置,则因陋就简,由公社出几块木板,请木工靠墙壁装几排书架,做两张小桌,先开阅览、棋艺二室;三.搜拣老站遗物,利用公社边料,自己动手,修修补补先开张,边做边就。
  公社办公室主任姓陶,是土改老干部,小时给人放牛,连自己的名字还是参加工作后学写的。凡吃过苦的人都异常省俭,用这样的人当管家婆可以滴水不漏。刘立山到办公室报到上班,陶主任给他分工:“先把文化站办起来,能就的尽量就一下,可以不买的尽量不买,譬如,电线仍用旧的,炸了的灯泡留起来,等下次没得买时拿出来应应急。”立山惊奇地看着老主任,却不敢笑,只是“嗯嗯”地点头。主任又说:“公社干部都是‘万金油’,这里搽一下,那里抹一下,一个要顶几个用,说是说要专职专用,实际上做不到。你一部分时间搞文化站,一部分时间做办公室的事,刻刻写写,都是你会做的,不会的慢慢学,总之要听话。工资给你加一块,学校二十九,公社三十。”说着从抽屉拿出一块锈巴巴的刻字钢板,立山接过一看,两边翻翻,已是一块废铁,便怯生生地自语:“这,这还能用吗?”“怎么不能用?还这么墩厚的呢。”办公室的人都笑了,主任也笑了,立山才敢跟同事们丢眼色,也初识了顶头上司的和蔼,而不仅仅是吝啬。
  一百元,这可是开办文化站的全部家当啊!陶主任已挑明了:公社出了人,县里出了钱,双方合办就不能给公社再增加负担。刘立山记起初一课本里的《梁生宝买稻种》,为了以少之又少的钱能多买几斤稻种,“梁生宝恨不得把一分钱掰开作两半用”,这种创业精神正道出了自己此时的苦心。只有到废堆里去寻找希望,代之以曾经幻想的焕然一新。
  立山来到几年前宣传站所在的老屋,这里已办起渔网厂,排满了手工织纱机,宣传站的小件早已当垃圾扔了,几块大的布景正好可以搁之楼桁遮灰,几张桌柜歪挤在一堆,不知是原本断腿还是推翻所致,无一不是残废——网厂只嫌地方小啊,哪有空间放这废物?但又是公产,无人敢丢。
  立山正好利用人家嫌弃的心理,请网厂厂长帮忙把这堆东西搬到大礼堂。厂长一听大喜,赔了工,弄了一身脏,还说:“真难为你把这堆垃圾清走了。”两个书柜,一张棋桌,都是两只脚、三只脚。一副乒乓球桌还算结实,只是破了台角,放楼下大厅。刘立山重温下放在家学做的木工:从公社废材料堆里拔铁钉,找来几根相合的方木,给书柜、棋桌钉上断脚;找点板头给球台打好补丁;又以铁钉加木条做了一个报架,反正靠墙放。接下来做漆匠:花五块钱买一中桶墨绿漆,以一块五角买一小罐白漆;找点石灰调漆刮裂缝,再以绿漆刷乒乓球台面,剩余的将棋桌、书柜也一起扫了;待干后,用白漆画上球台的四边和中位线;将一块四方木板盖上白漆,干后以保留的一点绿漆写上宋体“老镇公社文化站”——挂在大礼堂正门上方。书柜的玻璃全碎了,柜门挂着一角摇摇摆摆。立山见公社废物堆里有许多拆下来的破玻璃,便咬咬牙,花六块钱买了一把玻璃刀,偷看玻璃店划玻璃的方法,躲在屋里试手。按紧尺,用毛笔醮点煤油一划,再下刀,煤油钻进刀缝,一掰即断。开刀处没着力点用铁钳咬平。只花一块钱毛钉,便把两个书柜的玻璃全拼满了,柜门买合页重新钉正。虽多次割破了手,但又学了一门手艺。请食堂熬一脸盆浆糊,花五块钱买五十张白纸,将原住房的贴报全部覆盖,变成一片洁白,再以五块五角买两张厚白纸,红、黄、蓝三小罐广告色,三支大、中、小画笔,装点“阅览室、游娱室、乒乓球”及各室“活动守则”。乒乓球、网架、球拍、象棋、军棋、扑克牌各买一副,用十五元,在公社各处找了四个杌凳放游娱室,到会议厅搬了两条长椅放进阅览室。旧灯泡只有十五瓦,且是公社农机厂发的电,只能照人不能看书,只好换了五个四十瓦的在楼上各室,新拉了一根线装了六十瓦的吊在乒乓球台上方。将旧的和炸了的灯泡真的拿给陶主任看了再放入公社办公室文件柜里。楼上两室开门相通,可省一把锁,也便于管理。立山的住房在隔壁,壁上装一块玻璃,以便人在房里办公,又可监视两室开放。楼下的乒乓球台也只需出房门俯视即见。一人一站,“装修”时就要想到便于管理。
  他以五十元把文化站的硬件基本布置好,按上面要求有了“三室一栏”——文化专栏设在大礼堂正门上,宽三米,高两米。平时大门常闭,人进出走正门两侧小门。木板好贴纸,又凹进一米避风雨,人流量大,宣传效果好。
  他以三十五元订了八份报刊,避开月刊、日报,因为双月刊和周报都价低。内容涉及电影、文学、故事、书画、音乐、农科等,以本人的喜好、业务需要和读者预测为选项。可是,订刊不能马上上架,阅览室空空如也。立山便把自己的书放到柜里,把过期但还有些阅读价值的旧杂志也滥竽充数,又借些新杂志正面平放柜中,尽量做出充实的样子。报纸则从公社办公室选取,把非当日当期的先借来暂用,以不致让来人无物可读。
  经一周的紧密张罗,文化站开张。开张日,没放鞭炮,没有上级来人,静悄悄中打开两扇文化之门,第一批捧场的便是老镇中学他的学生。立山写了一则消息在公社广播里播了,晚上公社主管文教的唐委员来站里参观:“小刘真不错,果然用一百块钱办起了一个文化站。不错不错,面貌一新,很好,很好……”唐委员边走边看,赞不绝口,“从今以后,青少年就有个学习和玩乐的地方了,这对提高人们的思想,促进社会进步都有很大作用的。”唐委员在中学、中心小学、公社三级干部会上宣布:“我社成立了文化站,以后可以多到这里来参加活动。”从此,沉寂多年的大礼堂渐渐人流如织,一个文化婴儿从这个摇篮里日益长大,走进老镇人们的精神生活里。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5:28:48
  文化站之所以晚上开放,不仅是为了方便下班和下课后的活动者,也因为公社办公室要安排立山做他事。初入公社大院,处处需谨慎,时时听召唤。管文教的不管钱,平时来站并不多,倒是陶主任每天早饭后必在办公室点卯,布置当天工作:播音员打扫客房,洗好茶杯、床单,随时准备接待上级来人;放映员整理会议厅,扫地抬长凳;刘立山包横幅会标、书写标语,无会则天天给陶主任整理资料。陶主任管财政,每一张发票都由他审批,每项开支先过他一关——小事,当即批准;大事,收下报告待班子会共商;不办,当即卡下。广播站长进公社多年,兼会计、统计,对陶主任管财政、管办公室非常重要。可以说,离开了他的业务,陶主任的工作简直无法进行。正因为这种特殊关系,广播站长总是以社级高标准报批设备,数百数千元改造升级,而总能恩准。刘立山虽不可及,但深谙其故,所以对陶主任也是百依百顺。得罪他人无妨,千万不要得罪批条子的人。立山的梦想里,需要这位领导的工笔重彩。他希望天天听到陶主任的呼唤,做他的贴身秘书,反而不希望离办公室远远的安图一份清闲。
  在计划经济的年代,办公室主任要参加很多会议,这是陶主任最头疼的事。开了会要向“一把手”汇报,要在全社三级干部大会上传达。不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做的,自从刘立山来后,渐渐地,会议的资料整理就让他包了。陶主任是刘立山的父辈,虽没读过书,但立山非常理解他、尊敬他。每上班,陶主任就要刘立山坐在自己房里,给他把全社粮油棉猪的任务、上交、销售等各项数字整理出来,让他好用。立山用一本厚厚的大笔记本作此专用,把各项数字归类列表,按年度分列,并算出增减百分比,无论何时,翻开即得,要啥有啥,一目了然,再不要带那么多繁杂的分类材料。上县、汇报、传达,陶主任非常称心,笑洋洋地说:“这样好,这样好,什么都在这个本子里,爽脱!”陶主任开始喜欢立山了,终于把最不好意思的事也要立山做了——县里开会,那么多条条块块的分管领导都到会上作指示,布置工作,分配任务。陶主任全凭脑子硬记,外加一些断断续续的简单文字和符号,其实那些文字也是示意字,错的多,而不错的只有阿拉伯数字。立山初开这些会议记录,就像面对一块块甲骨文,无从下手!陶主任见立山一言不发,神情茫然,就知道实在为难他了,便坐在他身旁指着记录做口头解释和补充。渐渐地,刘立山从中研究到了一些规律,掌握了记录人的思路,便能会意解字,将原始记录翻译成通用材料。譬如:符号“  ”表示“一根扁担两只篼”,就是“要大搞水利建设”,具体安排由陶主任再作回忆性的口头表述,立山边听边整理成语句,再把本社的工程名称一一冠上,把原始记录的数字转抄分配;符号“  ”表示“猪头”,借代“粮油棉猪四大指标”,具体细说又由陶主任分别展开,立山便可写得有条有理,怎么抓怎么完成,把上面分来的数字一一落实到位。他真的是有些破解密码的天赋,那种一点通的悟性使他很快就进入了陶主任的思维模式,总能准确地把他的“会议记录”整理成官样文章,作为文件上送公社领导和下发基层。其实,这也不单是刘立山独善揣摩,“蛇有蛇路,鳖有鳖路”,凡不会写字的人自有强记的特异功能,那些断断续续的一点文字和符号只是钩玄提要,他可以凭这些纲领从记忆中复制出会议的全部内容,只是口头传达可以,而书面材料就为其所难了。刘立山和陶主任相互适应后,陶主任再开会就觉得很轻松,常常简简单单给立山说一说会况,“其它的就由你说圆吧,说不圆的就算我贪污了。”
  立山尊重领导,谓之礼当:层如父母,用你即爱你,当然还另有隐因。但他非常生恶丁谓拂须的献媚。县长上厕所,下官也紧贴其身,那谄谀恨不得给人擦屁股!立山见之,鄙弃啐唾,似觉他从骨子里到外皮都散发着霉臭,素厌此类及身。
  原以为进公社大院如同黛玉进贾府,“不可多走一步路,不可多说一句话,”岂知进来后并没有那么森严,对领导尊重,对同事和气,也就很容易相处。所有人脱掉标签的外套,都是真实的自然人。发生在自然人身上的所有,在“官府”中原来一样不少。下班后也可以打情骂俏,到圩堤上散步兜风;在食堂打饭端菜,都挑满些的有几片肉的;晚上不嫌加班,到十二点就可以兴冲冲跑去食堂每人一蓝边碗面粉“蛤蟆团”,那味道真是太鲜美了,囫囵吞枣,意犹未尽。院外八分田,为公社干部专作,以防止脱离生产,永葆劳动人民的本色。而公社不养牛,每用牛的活总是邻村生产队代劳;耘禾时又没一把耘田钯,也总到近村借。到收割时,无论如何再不能让社员包了,一定要全体干部吃次苦。提前三天在走廊黑板上写通知:谁也不谁请假,各自借好镰刀、谷筛、麻袋。戴着统发的崭新草帽,二十余人排下去,一巡就撩完。早晨趁凉割,上午顶日打,打完又扎秆。午休不算,一天歇四回。厨房把这日“当做老虎打”,除正餐伙食加码外,三次冰绿豆汤——全社一台大冰柜,是综合厂营业用的,专做冰棒批发,每只二分,公社是借光。其实,公社干部都来自农村,每月四天假都在做农民。四天中恨不得把日头捆住不落,把所有的家活做完,以致上班时一个个没精打采,像蔫了的茄子——太富有劳动本色了。而公社这样的“双抢”,比之简直就是享福。难怪都想当干部,也不知这收的够不够一年为这田里花的?春节,每人一份年货:两包“大前门”两包“飞马”烟,大中小三封爆竹,两斤豆参,都在工资中扣款。立山不抽烟,每以这些高档烟待客,总有一种自豪感;分来的豆参总送给丈母家一点,再就是屋后可怜的文贺,连兄弟都未能及。
  这年代,一竹一木都非常匮乏,以致公社领导也时而有失公平。从界山订做了一批竹床,一人面壁照名单报名,一人点货:“里是么人咯?”“ⅹⅹⅹ。”即写上该名搬走,绝对公正。末了,唯管食堂的小朱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面对空旷的坦场,低头不语,眼珠子红了,禁不住两行泪水就扑簌簌滚了下来……他难过的不是少得物质,况且还要三块五毛钱一张,而是一种被公开的歧视。次日,他从街上综合厂自购一张竹床,放在后院用菜刀一丝丝刮去青皮,仿公社统一订制的模样。那一刀刀的刮削,犹如在刮脸上的自尊。然而,没有任何办法发泄。他能赌气不干吗?一个农民进公社大院是一大飞跃,令多少村民羡望,还甘心退回去吧?只有忍气吞声。或许后来,他要考到中专的儿子再拼命考研考博,一定要活出个人样儿来的原始动力,就是这次憋下的一口气。
  刘立山没和领导谈过任何个人利益的事,该得的一样没少,不该得的一样没多。譬如:给每人房里配一个三脚脸盆架,一个杌凳,不分阶层;而另给少数人配一把塑料藤椅,那是领导班子成员才有的待遇,只不过有人手长也捞了一把装脸面。立山心如止水,他想要的,是那一百元外的梦想,那是一千把藤椅都不及的壮观。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5:29:42
  翌年,中央提出“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在农村要建立集镇文化中心,以寓教于乐的形式,把广大农民的思想引入健康向上、求知识、信科学的正确轨道上来。县里决定先在老镇试点。刘立山瞄准了这个难得的机遇,终于向陶主任提出了一个请求:扩大文化站,把活动室从楼上“亭子间”搬至大礼堂地面,升格为文化中心。刘立山并未创新,只不过沿袭了广播站长同一条土路。陶主任一关即过,同意刘立山写个请示,他带到党委会上研究。与此同时,立山到县委宣传部、县文教局、县文化馆等各方请求援助。所到部门都是事业职能机构,连人头办公费常年捉襟见肘。要“放血”实是为难。不过,功夫不负苦心人,跑得多了,领导也不无感动。既然公社也出力,县里不能干手蘸芝麻,毕竟这是全县第一个农村文化中心。最终决定由县文化馆先垫三千元,以后在县财政拨款中追加给县馆。立山将这喜讯报与陶主任和主管领导唐委员,做到工在诗外,请二位在党委会上有底气力挺。果然,二审通过。
  文化馆转两千元到公社账户后,扩建开始动工。两千元显然不够,还得公社配额。能配多少,边走边看,关键是要得到办公室主任支持。立山知道,要公社拿现金难,而调其它资源相对较易。所有的社直企业都要向公社交公积金,原则上是交钱,但多数无钱上交便交产品,或让工人给公社做工抵账。所以公社大院要兴土木,砖瓦、工匠从来不花现金,调上就是。刘立山在大礼堂后部圈出一百平米:三十平米做乒乓球室,六十平米为阅览室,中留十平米走道。请放映员一人搬至楼上,一人仍住原售票房,将空出的一售票房改设游艺室。放映员撤出蛇鼠之境而上迁,当然乐意;而游艺室得以扩大,有门有窗,便于单独开放管理。晚上不开,免担蛇鼠之忧。立山将两室的围墙设计二米五高,概算出需要青砖多少,报与陶主任。陶主任即安排农机站的拖拉机去砖瓦厂拉货。立山拿着尚方宝剑到机站、到窑厂,无一障碍。不要次品,墩墩砖要青色上等货。他心里盘算这砖要耐拆耐用,这次围了墙,下次还能拆来砌屋——这只是个过渡。泥工把两室围墙砌好后,阅览室显得异常空旷,原来的两个断脚书柜寒碜得放哪都不合适。于是,又请示陶主任要木工做了两排杂志架、两条斜坡式阅览长桌,再把四条长座椅一摆,室内便充实多了。立山没要求搞粉刷,因为地面是黄土拌沙配石灰铺的“三合土”,头顶是高高的土瓦椽子,六面的粗糙无法统一成雅致;更则,钱不够,本地不产石灰水泥,吊顶更是屋中盖屋,必被否决。与其挨批,不如不提。况且,立山的美梦不止于此。
  文化中心经一个多月的扩建,正式对外开放。一十八平米的“亭子间”已长成一百一十平米的活动阵地。每周三、六、日开放,把镇区青少年牢牢吸引。陶主任几次对立山说:“那两千块没有了哈。”立山知道再开口有难,便向唐委员打报告:《关于文化中心建设的若干问题》,内含组织机构,年度活动、经费预算等项,要求公社按年度拨一定数额的事业费。哪个领导不希望自己主管的工作有起色?唐委员在党委会上终于争得了从此按年度划拨三百元作文化中心事业费,旅差费另报,大型活动另予专项划支。站长自此有了年三百元的支配权,而不需分分文文都要先打报告后批发票的繁琐。更重要的是隔行如隔山,在陶主任面前有些该办的业内事提都不敢提。立山订了三十份报刊,添置了一些新书,以阵地活动为核心,开启了向社会文化辐射之门,使文化中心成为这个集镇人们精神寄托之处。

  就在文化中心应运而生的同时,老镇公社办公大楼正以前所未有的雄姿拔地而起,楼高三层,占地三百平米,从此告别那幢两层木构瓦顶使用了三十多年的“乡公所”。文化是软件,政府是硬件,自然不能同日而语,这也是文化中心在扩建中只能粗糙不能细饰的根本原因。一九八二年,大工程结束,尚有残膏剩馥,刘立山便又见材起意。也是天助,是年,中央又把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提高了地位,把它列为新时期四件大事之第二,与“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建设”同等重要,不能“一手软一手硬”,而要“两手都要硬”。此时,老镇文化中心以其业绩已成为江西省的先进典型,在全县起着示范作用。县委宣传部、文化局都非常关注。在全县“推进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大会”和表彰大会上,都让老镇公社书记或主任位列席首,介绍如何如何重视文化工作,为全县瞩目。是时,老文教局但局长已升任县委宣传部部长,与立山并不陌生。立山反复请求部长到现场视察规划,敦促老镇公社以广场、大礼堂为中心,逐步建立文化中心大体系,包括建造文化楼。老镇公社书记姓洪,年近五旬,办事实在;管理委员会主任姓段,年轻有才,文化内行。公社新办公大楼建成后,陶主任经对立山数年考察,委以重任——兼公社出纳员。从而,批钱的和管钱的更为形影不离,共同谨守着这个机关的经济命脉。仓里多少米,立山略知一二。因跟陶主任做了很多事,立山便获得了很多内部信息:办公大楼前左侧一排旧矮房大煞风景,准备拆除;民政局要拨款公社助建敬老院;建在马路边的公社砖瓦厂要拆除……陶主任在立山心里不再只是威严,还是可以畅谈的长辈。本来陶主任对新建文化楼冷若冰霜,甚至认为是得陇望蜀天方夜潭,硬件的事都应付不过来,哪能去管那衣食无关的软件?以至在班子会上撒气:“县里要盖文化楼,叫他拿钱。这不是小数,我没钱。反正,我不管!”班子开了几次会,都被他一雷打散。管钱的说没钱,书记和主任所有的热心都只是一场梦。文化楼就这样很现实地搁在沙滩上,县社两级领导都弄得很不愉快。陶主任也被主要领导议为“很固执”,甚至要提出辞职。立山又做了陶主任的谋士:砖瓦厂厂部不要拆,改设敬老院,这样,民政局的拨款立项就落到了实处,房子有了,钱可以省下来另用;公社院里的那排矮房,拆的砖瓦可移建文化楼,木质三角架屋梁不用拆散,照原规格改做文化楼的屋顶,三个工程统筹规划,一砖一瓦一木都得到充分利用,不至浪费。如此,公社不需出资多少,文化楼、敬老院同时建起,一箭三雕,显见办公室主任的精打细算和行政能力。听立山这么一拨动,陶主任豁然贯通,乌黑多日的脸上突然放晴:“呃——这倒是个好点子,可以考虑!”陶主任为这事伤透的脑筋立刻被久违的笑容覆盖,似乎找到了一把解锁的钥匙,很有继续当下去的信心。
  再开班子会,陶主任以管家婆的身份,把建敬老院、文化楼、拆院内旧房三事串起来规划,提交大家讨论。众领导大赞:锦囊妙计,何不早说?怎么突然就通窍了?好,好,就这么定!你这管家婆当得不错。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5:30:43
  旧房顶拟作新楼顶,但旧门窗无一可用,需新做。这时的木料非常吃紧,重大项目才可以到县申请一些计划指标。刘立山跑县政府、县建委、县竹木站,哪怕全是陌生的面孔,但不到黄河心不死,到处反映情况请求支持。都没立马答应也没断然拒绝,说要商量。立山又到县委宣传部找但部长,请他到县政府和县建委沟通。毕竟,老镇文化中心盖文化楼是古阳县第一创举,也算得上是宣传部下管的重大项目,部长答应试试看,立山将申请交奉。立山长望短望,半个月过去了,忽一日,立山在公社办公室接到县竹木管理站电话:批给六立方杉木给老镇文化中心盖楼,带款来提货。立山放下电话,在地上蹦了三蹦,比上次得两千块钱还高兴多了,飞跑着报告陶主任!陶主任一听,惊讶地看着这小子:“真的?你冇听错?”“千真万确!”立山眉飞色舞。“这个鬼崽里,想不到还真点用,这搞树是几难的事!”陶主任深有感慨,十多年来除了建办公大楼,公社从没批到过这么多指标。他知道,文化楼的门窗是不需要这么多杉木,公社还可捞点它用。他立即摇电话到农机站:“明天安排两部拖拉机,带刘站长去县拉树。”280元一立方,陶主任让立山带上1800元,以备用。
  洪书记、陶主任和唐委员都对刘立山刮目相看,认为他是个干事业的人。三年来把文化站办得有声有色,给公社争得了荣誉,于是,渐被感化,真的把文化中心的建设摆到了党委的重要议事日程。其实,刘立山并无政治天赋,不是万不得已甚至害怕与官打交道。如果说他是聪明的,那么他的聪明就在于:充分利用了外因条件(中央对文化工作的重视),从客观事物中寻找内在关联因素,并把这种发现变成领导的智慧,而不是自己赤裸裸地站上前台,因为所有领导者都有一个共同的不可说穿的秘密。
  两车杉木堆在大礼堂,很为人眼馋。陶主任陪书记来看过,带主管民政的干部来看过,并说文化楼用不了这么多树。立山已知其意。文化楼还未破土动工,民政拨款已挪作他用,谁要捏我一把都将前功尽废。趁公社月假的一天晚上,陶主任叫立山神不知鬼不觉把二位要人打发了。那一刻,陶主任脸上很有成就感。
  ……
  文化中心盖楼比所有单位尤为艰难,自己没钱,上级又无专项拨款,立山是以一片热心去感动上帝,得以动工上马。它不比公社建办公大楼,十几万打在专项账户,工程指挥可以自主开销,而文化楼全着眼收零拾破。民政局拨来的几千元也由陶主任统管,用于不得已时拿出来购材料,如钢筋水泥和杉木。立山是赤手空拳穷忙乎,但他心里有底:有公社作后根。到老桥大队石头塘赊乱石打墙基,到公社窑厂调砖瓦,到供销社借模板……自己不抽烟,袋里不能少,陪一张笑脸,奉一枝“欢腾”,大都无障碍。贴点香烟没关系,高兴的是都能给自己帮忙把文化楼建起来。买钢筋石灰水泥都要去县或外县,拉着货就回,舍不得在外吃顿饭,买包烟司机,跟自己一起挨饿,从没报一餐饭账。
  立山把大礼堂的两间活动室拆了,一如预谋把所有的旧砖无一浪费全部用于新楼隔间。隔间双面要粉刷,可以新遮旧,而用在四面新墙上,则显得破破烂烂。无钱做屋就必须精打细算,石匠夸他“太精”。陶主任常常双手拷在背后来工地走走瞧瞧,以老管家婆的心态监视这个小管家婆。见沙石水泥一砖一瓦斤斤计较毫不浪费,非常放心,从无指责,一言不发笑盈盈离去。立山太了解他了,若让他撞见浪费之事,下次要求必遭阻拦,挨批评还是小事。
  ……
  一年将尽,工程总算结束。干部已放了年假,外社的调车送,本社的自己走。立山自家的年没心思考虑,最要紧的是整个工程各方的欠账都没付。批钱的人似乎将这事忘了,自己回家过年没给立山半句经济交待。工人农民木头石头……所有的债主整天跟着催钱,却不知立山是纸褙灯笼,外看是工程指挥,而兜里钱、权一样都没有。清晨的霜风如刀,立山揣着一大包整理好的单据、欠条,骑自行车正北顶风十里上陶主任家请审批。第一次上领导家,虽是公事,万一老人家不高兴,立山的年就没法过了!陶主任每次审批单据,都要趁他谈笑风生时,可过可不过的都随意地签上他的大名;而当他不悦时,所有该批的再紧要的条子拿都不要拿出来。这种季风性气候只有会计和出纳等办公室少数人熟知。立山买了一包冰糖,进门恭敬地跟老人家请安:“真不好意思,赶到您家里来办公,也是没办法,他们都挤在我房里不走。”遂将冰糖“咯”的一声放桌上,暗示不是红沙糖,再取出一包单据轻轻地放在陶主任面前。那话里还有潜台词:你若不批,我就不走。俗言“人怕奉承佛怕拜”,贫苦出力的老干部大多待人厚道,他叫妻煮碗热腾腾的饾折,上铺一些精肉,猪油放得重重的,烫嘴,客客气气地说:“消得猪,赶滚喫。”立山边吃边顾眄着陶主任终于受理了这一包令他揪心的东西……
  陶主任在立山的一项项介绍下,细细审查,却并未刁难。一切开支事先都经过了他的同意,笔笔清白。那六立方杉木全算在文化中心基建上,尽管用的不及一半,大部被公社挪作他用。立山心里不服,但又不敢抗辩,所有的钱都是公社拿的,陶主任打点的,一旦触怒,全部不批,那就更惨。唯一受批评的是——打了一张五斗办公桌,资料太多没法分类,那么多好树不用也是被挪作他用。独此没事先报告,立山知道报了就做不成,他肯定是把公社淘汰的破旧二斗桌给文化中心用,故只好先斩后奏,准备挨批,反正不是搬家里去。这是文化中心最奢侈的一件办公用具,书架、阅览桌是去年文化中心成立添置的,一个两米长的服务台是用边角板钉成的,连二十公分的台面也舍不得用根好树锯板,用两块糟了心的薄板拼拢。立山买油漆自己刷了一下,书架仍是白木头。新办公桌是立山叫在工地做杂工的大哥漆的,四元伍角钱,比市场价低。枵腹从公,一点小工,不要脏了名声。陶主任是职业批条者,谁高谁低,心中自然明白。当他在最后一张单据的右上角签下别人无法模仿的“陶体”时,立山心里茅塞顿开,回去可以一一打发,不再受闭,尔我都可以安心过年了。陶主任用笔尖戳戳纸包:“九千块,九千,还不包砖呐。”立山忙说:“难为您了!”竟不知如何表达深深的感谢。虽然埋怨过,虽然费尽周折辛苦过,但此时此刻一切的不悦都烟消云散,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流,谢谢您,给了我的支持,给了我一个庞大的家当!谢谢老镇公社所有的领导,洪书记、段主任、唐委员、民政干部……共同支圆着我的梦想。

  这一年,是老镇文化中心崛起之年。除了硬件建设的飞跃,还组建了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把原来分散的文化站、广播站、电影队、农技站、团委、妇联等相关机构,一并纳入文化中心。公社成立了文化中心管理委员会,党委副书记任主任委员,文教主管任副主任委员。是时刘立山已是“全省群众文化先进工作者”、“全省先进文化中心站长”,任第一委员,其它各相关负责人任委员。凡纳入文化中心体系的分支工作相互关系密切,都离不开文化站的配合,故大家都乐意簇拥在立山的周围,把他视为“总站长”,服从他的统筹。而刘立山要架起这艘大船雄心勃勃地驶向心中的彼岸,光靠菲薄的一己之力显然不够,他需要一个群体的智慧共同描绘更为壮观的文化蓝图。
  黄圆政是广播站长,兼公社会计,比刘立山大几岁,官道之术却是早熟。在大队当主任时,虚虚实实。凡靠近大路评比检查过往之田,要求社员作得特好,稻田不见稗草,而小道僻处则视而不见。他曾在全社评比检查预备会上放言:“凡是有稗草的田就不是胜利大队的田!”不料,此次检查不走大路偏巡小道,见胜利大队的田里同样稗草摇风,黄圆政向来者介绍:“里不是我大队的田。”会评时,兄弟大队嘲笑:“胜利大队的田被黄主任办完了。”然而,黄主任还是被调进了公社大院。书记没升,主任提拔,这就是功夫。本来小学文化,但写得一笔清清楚楚的好字,比知识分子的笔走龙蛇好认,贫苦出身的老干部就喜欢他的一笔一划。(公社几乎所有的换届报告都是他写的。他的秘诀是:以县里的报告作范本,换成公社的格式,再把本社的有关数据填进去;下次又套用这个模式,再把当年的数据换下旧版——三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只消三天就交稿。)因为兼会计,跟管财政的陶主任处得好,广播站添置设施几乎是有求必应。刘立山兼了出纳员,管钱的、管账的陶、黄、刘自然成了三位一体。现在文化中心体系一建立,文化站、广播站、电影队成了这个体系中的核心力量。文化站易名为文化中心站,原本平行的兄弟机构成了文化中心站的麾下。这种设置非立山权欲所至,乃上级文化行政部门所定。这种规制也决定了刘立山的工作覆盖面已不再局限于文化站,还必须统罩电影、广播、体育、农科等项。只有各方面的工作协调有了效应,才能真正体现文化中心的意义,才能证明文化中心与普通文化站的根本区别。对此,电影队是求之不得,可借力壮大自己,一改过去孤军作战的无助。而刘立山此时的思维,也确实走出了一个单纯的小站,把目光盯在了一个更为庞大的体系建设上……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5 15:32:13
  他要放影员带他去见县电影公司的经理,了解县、省电影公司对农村集镇电影院的相关政策。回来后,即向文化中心管委会的副主任、主任分别汇报了自己的想法:要把大礼堂改建成千人影剧院,预算——一万五千元装座椅,五千元铺水泥地面。二位乍一听,以为墙上画饼:文化楼都建建停停,哪有钱建影剧院,这在班子会上提都不要提!立山娓娓道来:“影剧院建成后,我可以安排常年演出放映。老镇位全县中心,只要有戏,邻社群众必来观看。一张票按三毛算,一场可收三百元,若场租为一百元,一月以二十场计,除去农忙,一年则可还本。”领导说:“账是这样算,关键是没本钱,除非天上落钱下来。”立山说:“我想向省电影公司贷款,借鸡生蛋,既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又盘活文化经济,请公社作个担保。”领导当即放口:“只要能搞到上面的钱,公社可以担保。”刘立山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即写好两份申请,一份交公社党委,一份呈县电影公司。随后,与“财政大臣”广播站黄圆政商议:“老镇文化中心是全县首一,又是全省先进典型,我想通过县电影公司向省电影公司贷两万元,把大礼堂改建成坡式水泥地面,装上翻板座椅,成为千人影剧院。”黄一惊:“你,你胆子可真大!领导同意吗?”立山点点头:“现在就靠我们自己的本事了,所以要找你。”黄圆政深思一会,露出笑容:“说吧,要我做什么?”“跟我同去县。”当夜,黄圆政跟本村屠夫订下一只猪后腿。翌日晨,刘、黄提只蛇皮袋找到县电影公司曹经理,把要求贷款建电影院的申请呈上。曹经理是个务实人,曾是立山大哥“共大”的老师,言行举止仍保留着知识分子的正直和诚恳。立山言明身分,感谢老师对大哥的教育,着重介绍老镇文化中心的概况,尤其是省、地、县的三级重点。黄圆政则从公社财政方面作了稳健的介绍,承诺保证贷款专款专用,和还贷的信心,并再次证明公社领导全力支持文化中心建设的决心。曹经理闻之动容,这是他任经理以来首次为集镇放贷建电影院,而且多次在全县文化工作会议上闻老镇文化的不同凡响,正值上面有相关的支持政策,于是以个人的角度表示同意。他叫刘立山将《申请》拿到县委宣传部签上意见盖个章,再送过来。立山立马跑出大门撒开两腿朝大街跑去……没有公交,没有单车,更没有电话,就靠现管现碰运气。跑了一里多路,一头撞进宣传部,见但部长在座,刘立山上气不接下气跟领导汇报:“但,但部长……您给我规划的……文化中心影剧院有希望了……公社愿意担保,向省里申请贷款……”但部长倒过一杯开水递给刘立山,接过《申请》认真看了起来……“嗯,仔俚,不错,终于让你跑出了一点眉目。”遂微笑地在首页右上角签上“同意这个计划,请有关方面给予大力支持并落实。”盖上一个鲜红清晰的“中共古阳县委宣传部”的大印。刘立山如获至宝,捧在心窝上又火急火燎地跑回县电影公司。
  曹经理慎重地收起文件,拿出一张申贷表让刘立山当面填了,得回去盖公社印章,嘱明天送来。“我会尽快去省里报请审批,你们待后通知。”他不肯收下猪腿,黄圆政把蛇皮袋放进那门角:“自家养的,倒不我还带回去?”二人出了门,对视眯笑着……
  才过半月,曹经理来电话说省里批了两万,叫公社去县办担保和转账手续。公社“管委会”段主任兼文化中心管委会主任,和管财政的办公室陶主任都喜从天降——两万元文化贷款,这可是公社有史以来破天荒的大数,相当于公社院内全体干部两年的工资总和。段主任和陶主任立即吩咐黄圆政和刘立山带上公社管委会和财务公章到县办手续,要盖哪就盖哪,只要把钱弄到手,怎么担保都行。
  手续办妥,顺便在县电影公司打听制造翻板座椅的厂家——昌瑞县座椅厂,约其尽快来老镇公社洽谈。这个年代,哪个县社小厂不是等米下锅?闻有千把座椅的生意,厂方次日就由厂长带会计风尘仆仆从外县赶来,见气派的公社大楼、独立的文化中心楼、恢弘的大礼堂,又见办公室层层叠叠的省、地、县各项工作奖状,受之丰盛的午宴,便激情满怀毫无顾虑地签约:每把椅子14元,总价14000元;先装椅子后付款,分两次半年中结清。黄圆政代表需方财务在合同上签字盖印。有钱好办事,只一星期,原先的黄土平地就变成了坡式水泥地面;又过一月,千把座椅全部安装完毕。厂方按约收回一半现金。
  ……
  电影队从贷款中添置了一部放映机,这样,就有一部下乡巡回,一部固定座院,以便有戏演戏,无戏放电影,减少空场。
  立山又报请文化中心管委会的领导同意,从贷款中拿出一点把广场的旧篮球架换上新板,水泥地面修补一番。
  ——至此,一个初具规模的集镇文化中心基本建成,虽其貌不扬,但肝胆俱全。别说古阳县,就是紫云地区也是一大创举。从此,老镇人们结束了坐在冰冷低矮的水泥电线杆上看了三年电影的历史,如今也能像城里人一样秩序井然地端坐靠椅享受文化艺术了。夜阑人静,立山独倚栏杆,看着亲手建起的一片文化设施,心潮澎湃不已!四年的努力和辛苦,一次次感动了“上帝”——如果没有领导的重视,便只能永远在梦中咀嚼黄粱。四年,一百元起家,如今已孵化成数万元的物质财富;十八平米的文化小站,已长成千多平米多位一体名副其实的文化中心。是啊,果如人言:“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许多看似不可企及的事,但只要用心去做,幻想就可能变成为现实。一个人不能没有梦想,梦想是飞天的翅膀,但如果只有梦想而无践行,那飞天的壮志只是痴人说梦。
  ……

  ……
  老镇剧院的开张,极大地活跃了农村文化生活,方圆二十多里的群众把这里真看成了文化中心。晴天好骑车,一路路车队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雨天不下畈,正好逍遥自在去看戏。文化中心的广场上,长期人头攒动,车马喧阗。“人怕出名猪怕壮”,演出单位在老镇赚了钱,进得去,出不来,直演到没戏演才收场的消息不胫而走,使前来签约者趋之若鹜。凡来者直奔文化中心站,一个个斯文见礼,有帽者脱帽端坐,貌姣者无轻佻飞眉。站长住宿兼办公的斗室成了繁忙的接待站,不管外省何县,一视同仁,并出示前约,照三、七分成。同是艺人,有兄妹之亲情,不管签约与否,近午,必留客自捞饭票与其共餐。演出期间,还常参忙帮他们化妆、置景、写幻灯片,向他们学习别类艺术,和他们交结成友。有的在交流中,听刘立山浑厚而饱满的音质时说:“你的音质这么好,一听就知道是练过功的,化妆又这么娴熟,要是在我们剧团,你一定是台柱。”立山笑谢器重。除“双抢”季节,影剧院基本都安排饱和。湖北、安徽、余干、鄱阳、本县等省内外黄梅戏、赣剧、杂技等诸艺术团体都来老镇演出,多则数十场,少则三两天。遇有轰动性的影片,便安排日夜放映。当录像走红,又安排录像队来售票放映。执勤人员井然有序,下了白班上晚班,提前一时到岗验票,维护秩序,职守自觉。
  影剧院改建后,连续三年创造了文化经济双丰收:群众的文化渴望得到了满足,剧院收获了六万多元的管理费。文化中心没有成为独立经济体,所有盈利上交了公社。这便形成了良性互动——公社领导高兴,更支持文化工作。自然,省里的两万元贷款如期归还;昌瑞椅厂的欠账,立山原约半年缩至三月即告知来结;所有执勤人员每场两角值班费,不抽烟者可供一天伙食——一切皆大欢喜。立山想不到:影剧院的激活还提升了自己一呼百应的凝聚力,那么多年长有威望的街坊老干部,原本不相往来,现都服服帖帖地俯首听命,都说“听站长安排”。立山从繁忙的工作中,或信步街道,在频频的点头微笑握手言语间,感受着一种被社会认可的幸福和成就。每天上午把前天的售票款一大包摊在公社办公桌结算时,更是把这种成就感直接地变成胜利的喜悦,并恨不得把这种喜悦制作一朵朵红花别在公社领导的胸前,以刺激他们更关心文化工作;也暗含邀功,佐证自己的贡献。公社干部无不喜欢,白天下队工作,傍晚回营看戏,分得不好的座位便找站长私通调包。有家属来,送票入房。二十多个干部,立山跟谁都相处融合。
  此时,刘立山才真正如释重负,才真正敢于挺胸抬头——文化中心体系建设的文化楼、影剧院、体育广场等全部投资,已在文化经营中翻倍收回。不欠外债,不欠内债,“我以我血荐轩辕”。七年的苦心,七年誓而不宣的暗劲,一百元的种子,终于长成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屹立在天湖之滨。
  花艳蝶蜂舞,树高暖气吹。老镇文化中心应接不暇,省、市、县各级领导青睐如织。公社洪书记喟然:我搞一辈子硬件工作,终是一般;今抓几年软件工作,一跃成为省优。老领导尝到了精神文明建设的甜头,心里为支持了文化工作而自得。
  一个良性循环的佳局已定,刘立山可以放开手脚踌蹰满志地大干一番,这工作是他的钟爱,又有一些天赋。年轻人受不得鼓励,一鼓就浑身是劲,就有没完没了的梦想。他不会固守在这有形的硬件上沾沾自喜,因为这并不能真正体现自己的文化价值。文化还是要姓“文”,而不是姓“钱”。钱只是一个过渡,是架向文化彼岸的桥梁。文化的终极是精神价值,而不是一码码银子。所谓“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是本末倒置,是唯利主义的说辞,也是对文化的亵渎。文化不应被奴役、当轿伕。应该把违背哲理的误导正本清源:经济搭台,文化唱戏。刘立山既然有了一个台,他便要在台上努力演好文化戏。当昨天的梦想已经变为现实,今天即从想望的日记里删除,代之以下一个更为昳丽的明天之梦……

  (第七章完)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6 21:37:01
  因近期出差外地,国庆后再来更新本帖。谢谢关注。
作者:宝贝小菩萨 时间:2017-09-27 08:42:49
  赞!血肉交融的当代文学才艺!
作者:宝贝小菩萨 时间:2017-09-27 08:43:05
  @钟爱今生 :本土豪赏1个(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我也要打赏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09-27 13:44:35
  @宝贝小菩萨 2017-09-27 08:43:05
  @钟爱今生 :本土豪赏1个 赞 (100赏金)聊表敬意,点赞是风气,越赞越大气【 我也要打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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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老友的盛赞和打赏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1:50:27
  第八章 九层累土


  “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于是就有了路。”——这是鲁迅说路。众人之路,后人踩着前人的脚窝亦步亦趋。自然,路的尽头也无多少新获,珍贵之物尽让前人取去。
  “塞者凿之,陡者级之,断者架木通之。”——这是徐霞客的路。这路前无涉足,崎岖峻险,非勇者不得,非智者不通。这是一条拓荒之路:天梯凌云处,微见锤锤石火,微闻空谷回声。开拓者并不知那头可有奇珍异宝,只为使命,既来便不肯折回。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铁棒磨成针,虽然都是上古传说,但谁可否认:只要有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什么困难不能战胜,什么奇迹不能创造?溶洞中硕大的钟乳石就是看得见的哲理,就是无声的物证。没有鬼斧神工,有的就是一条:持之以恒。由石化水,水又成石,从固体变液体,又从液体成固体,似水非水,似石非石,以无休的恒心把最软的和最硬的合为一体,演绎着深藏的大道之美。它的生命似有若无,说有,无根无叶无阳光;说无,却是一丝一毫潜滋暗长而成。它的根就是水和气,流动之水和内在之气就是它得以成长最基本也是最简陋的条件。面对这亿万年浇铸的大道,焉不为其所悟,为其诚服?

  刘立山刚上任文化站“负责人”时,正值共和国建国三十周年,一连串的文化活动应接不暇,一上台就被推到了旌鼓隆隆的战场,来不及适应就要披挂出阵。尽管经人点拨,对这个颇带玩弄性质的职务心存芥蒂,但还是对所有任务都“负责”起来了。工资是公社拿的,业务费是县馆给的,立山两个婆,一个都得罪不起。县馆也正是出了业务费,便对社站的人和事理直气壮地控制。县馆把所有与社站相关的工作强制性要求立山去做,也就是说:工作上是“站长”,合同上是“负责人”;万一“站”不下去,好以非正名之人打发。老镇站建立两月,县馆又在县域北片的张林公社建二站,“负责人”是从县剧团下放回家的袁祺畅。管人管钱管业务都是文化馆。文化馆有要事找两处:一是县委宣传部,另是文教局。譬如搞活动要钱要调人,都须部里局里出面,方得单位出人,财政局拨款。文化馆则组织实施。每月一次例会,馆内各组(创作组、美工组、群文组)组长和社站负责人一起,向革委主任汇报当月工作,主任认真听取并作笔记,总结时重点点评,布置下月工作。
  老镇文化站开业四十天,县馆严主任跟刘立山说:“馆里缺少音乐干部,群文组长只会组织工作,不会音乐创作。紫云地区要搞庆祝建国三十周年新歌汇编,各县都要组织歌曲创作,我想调你来馆里主持这期创作歌曲培训班,你看如何?”立山说:“能力上怕不够,虽然懂点音乐,但那都是下里巴人的东西,登不得大雅之堂;组织上听从指挥,但你们要跟我公社领导打招呼,不要让我自己请假。”馆长吩咐群文组长车上行跑宣传部,打印调人的通知寄老镇公社办公室。陶主任把通知交给刘立山:执行县委的安排去县馆工作。这样,比立山主动向公社领导请求放行要好,避免领导说不守本份。将主动变为被动,立山装作全然不知的样子。在县呆多久,都是领导的安排。
  酷暑七月,只有两层的文化馆如蒸笼般燠热,而一楼为图书馆使用,办公和排练都在二楼。十几个业余作者挤在十来平米的房间开会、创作。工人、教师、开车的、打渔的……老、中、青各色人都有。雷鞭是五十年代就在省里有些名气的诗人,一身黝黑,瘦骨硬朗,声如洪钟,言语嚣烈却不骄狂,虽形似老人但写的歌词青春洋溢,美丽,有意境,能激发作曲的灵感。车上行对各路神仙心中有数,笑盈盈把歌词任务又请又压分到各人头上,限时交卷。没有风扇,大家用折扇、书本哗哗哗扇个不停,汗水还是把衣衫紧贴在身上。这时好衣服就是“的确良”,一湿汗就像狗皮膏一样吸在皮肤上,看似薄却半点不透气。雷鞭爽,“装什么斯文”,三两下把衬衫剥了,露出乌皮柴骨。很多人早已耐不住,只是羞于开头,这便一呼百应——一房间的赤膊罗汉!关了几天禁闭,大家憋不住,家在县城的打声报告:“这要热死人,各人寻生路,反正限时把东西交出来就可以。”遂各找凉处去了。也有人始终没出席只把词曲托人交上。立山几个没处去,静静地坐在办公室守着炎热“多来咪”。张林文化站的袁祺畅在剧团时拉二胡,自然也被调来作曲;中湖公社水产场李志是老文宣队的乐手,不仅会拉会唱,写的曲子也很优美——反正,所有作者无一专修,全是在艺术实践中磨出来的。尤其作曲,这个被视为几分玄奥几分高难的领域,进军者更少,认为那是高等艺术,是科班专业,非普通人能为之事。所以,曲作者比词作者更为稀贵。刘立山糊弄了十年的业余编导,又得有专业水准的欧阳老师的正传,还是第一个文化站长,馆里把他当作局内人,自然成了车上行的副手。车缺乏直接的创作能力,抓人行,具体操作多多委托刘立山。刘视车为领导,初来乍到言听计从。车组长把征集到的五十多首歌词交给刘立山,刘看了后,对组长说:“要筛选,不是所有的都能谱出曲来,有的质量太差,根本成不了歌词,如果安排谱曲浪费了时间,送上去也会拿下来。”组长同意,便和立山一起一首首审阅,最后砍去一半,将剩下的分配谱曲。歌词放桌上,请各位自选,你对哪些题材感兴趣就拿去,最后剩下的先搁一边,待后发落。
  立山见有原在界山中学的冯老师写的《新四季歌》:“春季到来百花香,阿妹采花上山岗,一份鲜花一份意,遥寄边疆献情郎……冬季到来雪茫茫,阿妹窗下针黹忙,荷包织进千般爱,吊在郞腰保国防。”觉得很有生活情调,准确地表现了这个年代农村姑娘爱慕入伍青年的时代特征,情感细腻,便一眼要了过来。冯老师很谦和,在学生演《沙家滨》时,热情支持,并一直乐于艺术创作,只是发表者少。立山对他有种亲切感,也有本位主义观念——冯老师现在老镇中学教书。出于作品的考虑,立山把歌词略加改动。他为此曾犹豫:学生怎么可以改老师的手笔?但又想,只要改得比原稿好,老师应当高兴。于是改成:“送去五谷壮兵马,迎来疆场凯歌扬”;“锦绣荷包装四季,伴我阿哥保国防”等句。接下来的谱曲,七字句,四句段,鲜明的民间风格,几乎未加思索《孟姜女》就在脑子晃了一下。抓住这个灵感,继续——乐句的句型可用,但必须改变缓慢压抑的节奏和凄凉悲伤的旋律为欢快热情,具有现代生活气息。作曲时,旋律和节奏同步哼出:……以音乐语汇塑造一个活泼大胆而又有几分含羞的村姑形象。乐段尾,完全甩脱原来徵调式悽伤的下行音,收止在稳定饱满的宫调式主音上。全曲一气呵成,初稿不及一时,再处理一下细节,基本完成。立山作曲很少有这样的轻松、流畅。在后来的演唱录音时,从县剧团请来的演员,立山还没教两遍,她们就会了,“好听好听,很上口,只要听几遍人人都会唱。”为了对比效果,以“女独”和“女声小组唱”配器录音。歌还没上送,县广播站就录去了。
  立山喜欢具有浓重地方特色的题材,遂又要了雷鞭作的《界山人怀念陈老总》和天湖渔歌《妹子盼哥过船来》等词。经半个月集中创作和筛选,二十多首词谱出二十首曲,最终演唱录音上送十三首。紫云地区辖十县一市,至结集出版共三十六首,除市直外,平均每县入选两首。古阳县刘立山的《新四季歌》和李志一首入集。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1:53:22
  正当歌曲创作培训班进入中期,文化馆接老镇公社电话:刘立山奶奶过世。刘副馆长告诉立山:“是病危,但要带些钱去。”立山愣住了!一分钟后,眼泪像断了的珠子滚下……他边擦泪边打了一百元的借条,刘副馆长在借条右上角批下“最量借给”,在出纳处拿了钱匆匆赶回。他没绕道老镇回家,直接搭车二十五公里到岗桥,下车后向东翻过七八里长高高的朵山,一路泪流不止。老奶奶虽高寿九十三,六年来与父亲住在我家,但衣食住行都是自理,没给晚辈添多少麻烦。父亲是奶奶的独子,奶奶生生死死顾着他,为他做饭做到九十多岁,把个七十岁的老儿当心肝。为了不耽误晚辈工夫,总等我们吃了饭她再做饭。共用一墩灶,奶奶心里清清楚楚,知道晚辈困难,除了柴、水,秋毫不犯,只得我仨兄的明账供养。我们的一切散放着,不需检点。她的零用、人情打点,是她一年四季习蔴纺纱换的……一只习蔴筐、一辆纺棉车伴她终生。长孙天宝结婚的蔴纱帐是她纺的,她还说要给二孙、细孙也各纺一床,只是老了力不从心。孙媳下了畈,她把大家的衣裳晒好,把曾孙带在身边,边纺纱边摇箩,逗着小孙子笑嘻嘻的。奶奶喜欢孙子,子文冬天晬周,奶奶八十九。是夜做了很多印子粑,放在晒簟怕鼠咬,奶奶说:“你们累了都去睏,帮我暖桶和脚下纳好火,我来赶老鼠。”看着奶奶健康和自信,大家果都留下老人一个全部睡去。天亮时分,老奶奶从暖桶站起来,爽朗地叫醒后生蒸粑备酒菜,迎接客人。虽然奶奶尤疼长孙,但那也是清朝带过来的传统,况且她晚年也确实无力施爱众多晚孙。近几个月,奶奶常少食,卧床不起,没什么名称的大病,就是老了。奶奶每况愈下,最终吩咐了两件事——一是把三个孙子叫到跟前,郑重叮嘱:“侬爸爸性不好,很多事得罪了侬娘,现也老了,我走了侬们要孝敬伊。”“是,嬷嬷放心,俺会孝敬爸爸的。”奶奶现出满意的神色;二是传来娘家人,当面嘱咐:“我老了(过世),就睏里只松树棺材,原先的杉树料让造反派扛走了,抵了大孙子的罪,是我情愿的。侬们不能为难我孙子,不然我睏在门板上都不安。”——一子一孙牵挂到死!
  奶奶有福,等立山到家,众孙围满床,午时才安祥地终寿。立山抱着长子——奶奶暮年贴身带了三岁半的曾孙子文,用小小手把花线吊的一枚铜钱作“口含钱”放进婆婆口里……
  大秀走了,从清朝走来,走过民国三十八年,又走过共和三十春。娘家出过辛亥革命烈士,婆家也曾殷实富渥,却最终睡了个“白蚁窝”入土。是年刚摘“漏网地主”帽子,但“黑色素”还在空中弥漫。丧事不张扬,虽然五代同堂稀世之祖。立山所在单位县馆和公社都未来一人吊唁。立山兄弟不敢请地仙择风水,自选南山“罗汉献肚”的胸窝先祖墓旁为茔。此地原为禁穴,自明代上祖葬后,圈方钉石,以杜后续,故数百年无二冢。四朝苍黄,列祖繁衍了朵山数村,然,壁立的山脚令无数子孙却步,无人祭拜,甚不知有此古墓,墓主何人。立山下放砍柴时于长茅中拨见此碑及禁石,今奶奶高寿终寝,正值南北大利之年,便与兄商:以双倍于葬他考妣之酒肉盛款八仙,外加子孙广众助力,高葬南山。请人专修“之”路,二日下葬,三日完工无妨。立山自钉两桩牵一线,监八仙按向打井。葬就,竟无一人异议。
  三日凌晨,恐人踏破山门,子孙登山行“关山”祭礼,鸣爆摆供焚纸香,以祈山神先祖善待后宗,子孙折青枝回屋——意带祖魂回厅入座供奉。
  事毕,立山又匆匆赴县续公。心谢奶奶懿德,让我忠孝两全!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2:00:32
  建国三十周年大庆,是“文革”运动乃至“文革”路线彻底结束,中国领导人换代的一次庆典。从城到乡,各行各业都要表现秋空霁海、心花怒放的精神面貌,各级都作了具体部署。古阳县决定国庆期间举行汇演,不能老看外来剧种的黄梅戏,要展现本土文化艺术。县文化馆在歌曲创作培训班一结束,立马兵分数路到各公社摸底,结果如出一辙:所有业余剧团全部解散,当年的文艺青年男的苦于养家糊口,女的生育做娘。经过轰轰烈烈长达十年的大歌大颂,都生出逆反心理,不愿再花钱玩“叫化子穷快活”的事。没办法,便令两个文化站各出一台戏。老镇站没反对,而张林站死也死不出来。文化馆压不下去,毕竟不是要站长一人表演,而是要一个剧团上台,两个月要拿出戏来。
  立山对工作的珍惜,养成了一个严于律己的习惯:只要上级下达的任务,无论多难,都尽最大努力完成。在他看来,别的公社不接受乃情理之中,而有文化站的公社有责任担当。立山找公社领导,领导说:“工作协调可以,要拿钱没有。”这不是几个小节目,而是整整一台戏!重新组织剧团不可能,立山只好把目光盯在离公社最近且原有基础的刘屋场业余剧团上。他知道这个团在“文革”前是附近几社久负盛名的大戏团,服装应在,人已壮年,便先去探个概况。凡演戏的人都知道:演了半辈子戏突然不让演,那憋得可是难受;现在公社竟派人来重整旗鼓,还不是孔明借东风?团长是个德高望重年过花甲的老农,本身不会敲打不会演,但对剧团的管理无人不服,众人都说问团长。带了一世的剧团,自然知道兵不厌诈,哪怕心里再急着重出江湖,表面上还装作新媳妇上轿——诈三诈:“现在难哪,人心都散了,社员的油盐钱都紧,生产队不可能拿钱来办剧团。要到县里演出还要添置服装,上级不支持难办呐!”因是同族人,立山亲切称叔:“县里、公社都没有拨款,不过,等我们排好了戏,我可以安排以后到大礼堂卖票。群众都有十多年没看过老戏了,肯定很俏,不收你的场租,我还帮你卖票维护秩序。再说,这次把你团扶起来了,名声一扬,周围都会请你们演戏,是不是?”老团长边听边点头,悠然地往竹烟筒里填黄烟,吸窝烟磕一下烟屎,脸上渐渐微笑起来。突然心生一计:“哎,站长,你看里样可以啵?请公社出面,把湖汊那条老港划归俺,一年可起五百块钱鱼,作剧团开销。原先总是几个村争执,争执不过就打架,打过之后还是平分。只要公社出面,事情就解决了。”立山欣然同意,“寸土归皇上”,公社完全有能力摆平,不出钱处个事还不行吗?次日,立山带公社主管文教的唐委员来剧团开会,唐委员作了热情洋溢的鼓励:“你们这个要求,我代表公社完全答应。从明天起,派刘站长下来蹲点,希望你们拿出一台优秀节目向国庆三十周年献礼,为老镇争光。”——两个巴掌拍响了。
  县馆不停地追问老镇这台戏的筹备情况,立山如实汇报,上级放了心。但还得至少再找一台,不然叫什么“汇演”?群文组长车上行急得火烧眉毛——县委的部署都落空,如何担当得起?倒是老镇给了他一个启发,铁鞋踏破处,终于在一个没建文化站的苏耽公社访到有个农民老赣剧团,尚存一些服装乐器,只是多年停演。这便铁了心——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扶活,总数两台。县馆付工资专请了县剧团一优秀老演员坐镇导演,必要时停工排戏。
  而老镇公社享受不到如此优待,县里不给钱不派人,到时候来审查节目和调演。刘立山只有靠自己。
  夏秋之交,是天波湖惯性的涨水季节,老镇河是东、北、西三河汇集的大湖汊,干时一片冲积滩涂,一平方公里。一座明代石桥架在主航道上,长十八节,一百多米,一头通向刘屋场,另头连着浅湖滩。涨水时一片汪洋,水深则摇橹通行,水浅则涉水趟过湖滩探着石桥往来。立山每天傍晚在公社吃过晚饭,趁天未黑摸过河。高卷裤管至腿根,一步步用脚尖探索着前行……好在路熟,好在炎夏,纵然滑一脚湿了衣裳也没关系,上岸走段路热风一吹,过不久就干了。趟在温凉的湖水中,晚霞向涟漪撒上耀眼的碎金,牧童骑着牛背,牛涉着浅滩,人、牛倒影湖中,不觉得工作的烦恼,倒感几分浪漫。
  先将老师傅蒙了灰的一叠剧本细读筛选,再根据现有演员阵营、服装道具条件,与老师傅、团长商量选本。赣剧多是武戏,民间又素不让女子学戏,青一色男人。立山未习武戏,对细腻的文戏稍长。从艺术审美的角度,立山建议应有文武两戏,并新增一到两个女演员,突击培训,最好夫妇都在剧团。经反复推敲,最后确定正本戏《三气周瑜》,两个折子戏《酒醉桃花宫》、《反昭关》中的《父子会》,外加新编现代戏《王婆嗄鸡》。县里安排至少演两场,以备“不炒现饭”。传统戏有一套套固定程式,刘立山在老师傅面前岂敢班门弄斧,恭维地请老师傅刘全良担纲总导。他四十多岁,吹打演唱六场通透,有文化,曾外出行教,在团里只有他拿得下全局。师傅谦虚并不是推责地说:“站长导,我给你帮忙。”立山说:“我导现代戏,传统戏你负责,我只参考参考。”全良终于愉快地挑起了大梁。
  先对剧本进行必要的整理,唱腔则依老师傅原先的唱法,若改动太多短期内难以消化。
  接下来就排练,主角、乐手都是老演员,年四十岁上,配角跑龙套则用青年,一女演《酒醉桃花宫》中的皇嫂。立山有十年造神经验,曾把许多文盲造成主角,也信心十足能把此女造成台柱。他心里盘算的不仅是应付这次汇演,还要通过这一机遇以老带新产生一个充满活力的新剧团。
  天波湖涨水三月,每天涉水往返,风雨无阻。站长不来,大家似乎无主,各在自家不动,毕竟是业余,白天下畈,晚上正好可歇息。站长一来,见他一身水淋淋的,非常感动,团长差人一吆喝,立即集中。农民诚实,答应的事就不能误人。晚上排完戏,遇夜深,团长还安排煮碗点心站长吃;遇风雨,青年演员抢着打电筒送站长过河。近两月的排戏,立山和农民剧团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种情已超于艺术,超于“任务”之外。
  传统戏的排练主要靠刘全良。主角老演员虽隔多年不演,但那些程式化的动作没丢,主要是忘了台词,正好按现在整理的剧本背。青年演员有文化,配角的台词不多,几个晚上就熟了,大块时间是学把子功、刀枪棍鞭、翻跟斗、练身段。立山武的不会,但身段、台步、拉山膀却是标准,主角排戏,便对配角进行耐心的训练:站如松,行如风,“丁字步”全身挺直,“碎步”上身不动,脚板“三点地”,“拉山膀”眼随手去,悬臂有力;动作要干净,与锣鼓合拍,以戏配乐,以乐出戏,譬如“嗒……嗒嗒哐”,这最后一声锣响,动作到位,斩钉截铁,不得半点拖泥带水。立山边讲边示范,把一些舞台常用的基本招数教给他们。练与不练大不一样,一个多月后,从没上过舞台的新手,把原来的生活动作走姿站相抬手看人渐渐变为有些艺术成分的舞台动作了。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2:01:41
  《酒醉桃花宫》的皇嫂陶三春,是该剧三主角之一,也是此次献演三个传统戏中的唯一女角。扮者叫“喂嘚”,这样的名字怎么上字幕?立山遂给名“玲子”。玲子是少妇,男人也在剧团,当全良有戏时由他掌鼓。夫妇同台,好教好学。玲子活泼,上过三年学,背台词不是问题;身材中等,戴上凤冠插上凤翎就高了;不很美,这更容易——勾上丹凤眼,描个小嘴唇,再妆以粉面桃花,丑貌都能变成美女,何况她有几分芳容。最难的事就是上戏。玲子是第一次学戏,先叫她大胆,放开唱,大声说,跨步、上马、甩鞭、杀枪,抬头挺胸,呵斥三军,“你现在不是你,而是带兵造反的皇嫂,既美丽又威风,晓得吧?”立山鼓励她。果然,做了娘的人就是不一样,一开导羞涩就没了,放开手脚上阵。全良教她的武戏,站长教他的文戏,两个导演紧密配合,夜夜对她重点排练。她感到了艺术的乐趣,越练越兴奋,常练得两腮通红,额头冒汗。立山教她练眼神:一手捏一根筷子竖在眼前左右移动、转圈,眼盯筷子头随转,渐转渐快……至于唱腔,刘全良并不多教,耳濡目染的村民都会哼。立山说:“一定不要音包字,让每一句都能使人听得清。京剧表演艺术家周信芳唱戏不要打字幕,让观众集中精力看他的戏。初学戏要开好头,养成好习惯。你老板是掌鼓的,什么板眼都熟,回家到枕头上去学。‘跟着木匠睏一夜,不懂装犁也会装耙’,你唱不好骂老公。”逗得她夫妻笑破了口。
  ……
  经过一个多月的业余排练,这天,县文教局但局长率文化馆严主任、车上行等人来老镇审查节目。演出在大礼堂,亦当彩排。立山在舞台右墙竖贴一条白纸,借电影队幻灯机,安排剧团一人实习放映字幕。《三气周瑜》、《父子会》都是老演员担主角,好歹都不会离谱太远。立山把重点放在《酒醉桃花宫》上,因为玲子是新演员,第一次着装上台,又是向县官行家献演,怕她怯场。
  首先出场的是《王婆嗄鸡》,曲调是刘立山在采茶调的基础上创作的富有现代气息的新调子,活泼幽默,说唱相间。胡芝萍妆以麻发,腰系蓝底白碎花围裙,摇举竹鞭“呼嘘(shī)呼嘘”“赶鸡”上场……局长一见这“王婆”,“啪啪啪啪”就鼓起了掌声……他多次看过胡芝萍的戏,“老镇第一婆”,请她复出,局长是一万个放心,并估量:在两个参加汇演的剧团中,此人当是佼佼者。独角戏不好演,很见功底。在二十多分钟的表演中,胡芝萍调动生旦丑净一切戏路,围绕着替生产队看晒谷场一戏扣一戏:三番五次驱赶讨厌的偷吃鸡,“赶了这帮来那帮,数来数去数不清”,“细一看,原来是自家的公鸡带的头。公的前面走,母的后面跟,大摇大摆,前护后拥红的黄的白的乌的……皇后姬子公主王孙……家的野的近亲远房……都把俺王婆欺,”又是挥鞭又甩石头,一心只想惩一儆百把自家的翻毛公鸡当靶子,不想竟砸死了邻居一只下蛋的芦花鸡。/内传邻居又呼鸡,王婆吓得大汗淋,“邻居不是好惹的,鸡生蛋,蛋孵鸡,发子漾孙赔也赔不起。”/转身一想,“侬是泡鸡婆来倒发颠,喫得俺个谷来蚀得俺个米,俺看谷场为集体,倒不把公粮喂侬只鸡?”(仿邻居)邻居说:“喫得谷来俺来赔,侬不该打死俺只下蛋个鸡。(哭鸡)俺只鸡吔,几排场啊,舴屎股嘞,花衣裳哦,下个蛋来拳头大吔,孵个鸡来出世就说话哟……不该上得侬只帮呃,侬鸡肚里也有公家个粮呀……”“忙将好话说,愿把我公鸡陪母鸡。我只公鸡若个好,大红冠,双眼皮,翻起毛来像帅旗,下个种来只只漾,一天不止十只鸡;侬母鸡虽好会生蛋,少了我公鸡一只都不成器。”……胡芝萍将一个幽默开朗,热爱集体,牺牲自家利益,又和睦邻里的农村老太婆表现得淋漓尽致!虽是一人独戏,似见台面群鸡穿梭,邻里斗角,一派农村生活的风趣画卷尽展眼前……
  立山写这个戏,正是看中了这个老同学,可以说是量体裁衣。在他的可用资源里,没有胡芝萍,也就没有这出戏。
  接下来的便是大吹大擂的赣剧弹腔。两个五十多岁的文场师傅握起五十多公分长的华筒,吹起“大过场”,振聋发聩,催起又一波激情。饱满的音质,恢宏的音色,与收音机里的标准京韵似无二致。没有指挥,全凭娴熟的技艺和默契,同起同落,零点几秒的速差都感觉不到。闻其声,很难想象满脸皱纹十个扶犁握锄的粗指头能演奏出如此优美流畅的乐曲来。但局长边听边用手在膝盖击板,津津乐道地称赞:“这对华筒吹得太好了,先声夺人,很有大戏的气魄,单独演奏都是个上乘节目。”
  《父子会》、《芦花荡》一折折铿锵而过,已去二时,但观众依然鼎沸,阔别十几年的老戏,虽不是正式演出,却也大解戏馋。压轴的是《酒醉桃花宫》,在骤雨般的打击乐和唢呐间奏的战马嘶鸣的烘托中,玲子扮演的皇嫂陶三春,身裹白铠,头戴凤冠插高翎,后靠五彩旗,威风凛凛“打马”而上:“摧马加鞭往前行,率领人马杀昏君。坐在马上传将令,男兵女将听分明……”“圆场”、“点将”,兵临皇城,银枪挥舞,勾翎扬威,“望月”,“卧鱼”,“翻身”……多角度的造型“亮相”,极尽身段之美。立山不指望一个新演员短期内能达到行当的高水准,不可能将武旦需要扎实过硬的“打功”安在玲子身上,而以刀马旦的行当安排于她甚为合适——外形盛威,全副武妆,却不直接“开打”,多在“架子功”上耍弄。从头到脚一身精心打扮的行头,饰以艳妆,流于舞台调度和花枪摇曳,中景远眺几乎可以假乱真,新秀似名伶,即使是近观“特写”也不失仪态俊逸,可羡可赞。
  演出结束后,县局、馆领导走上舞台与演职员一一握手。已是子夜,来不及卸妆,立山即安排在舞台请领导细作圈点。使人上清茶,边饮边谈。县馆严主任说:“作为新演员,玲子很不错,首次登台能达到这个水平,以后的发展前途更大。更值得一提的是,刘站长大胆启用女演员,是很有眼光的,使老演员稳住戏局,让新演员得到锻炼,终于改变了农民业余剧团‘女子不唱戏’的传统旧习,使新观念在农村慢慢化开,为艺术注入新的生机。……
  ……
  大幕徐徐拉开,男女报幕员款步至台前:“古阳县国庆三十周年汇演现在开始,首场演出单位——老镇公社业余剧团。”大家一听农村业余,条件反射般的掌声稀疏地象征了一下。几乎是同时,气势恢宏的“花操台”奏响全台序曲,文武二场的弦管和打击乐相串动地来,时而风雷滚滚,时而婉约缠绵,把整个剧场震荡,也把渐密的掌声淹没。老镇没配报幕,一切让幻灯代言。一个在草台上演惯的泥腿子戏帮,登上这富丽的标准大舞台,甭说情绪有多高,“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八成本事可出十成的戏。那个状态就像出征打仗——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个个在幕后精神抖擞,磨拳擦掌,算好一招一式,要比彩排胜三分!立山在幕后总监,验妆、叮嘱,一面靠旗,一个衣褶都不放过。节目排序:《王婆嗄鸡》、《父子会》、《酒醉桃花宫》,今古照映,生旦兼备,文戏武打合璧——尽展老镇风釆。
  县城以往看的是县剧团演的黄梅戏,专业水平,美轮美奂。但黄梅戏是外来剧种,在古阳县扎根不深。净吃鱼肉自然也想青菜萝卜。民间艺术虽然攀不上专业水平,但对原始生活的体验和不拘泥行道的鲜活、大胆、夸张、野性却又是城市专业剧团所不具有的。也许是对质朴的猎奇,也许是对根的眷恋,阔别十多年的本土大戏赣剧弹腔一当重现舞台,全场欢呼!作为序曲的“花操台”就是弹腔里的精品,瞬间就把人带入辽阔悠远铿锵古朴的艺术王国。此时不见其人唯闻其声,大有“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魅力。一场“花操台”,也是一个剧团大招牌,几乎所有弹腔团都想把这块招牌做得亮亮堂堂,但真正能令行内叫绝者甚少。本是一场器乐合奏,有人苦练一辈子;即使一辈子,也未必功成。难怪乎,老镇剧团正奏“花操台”时,县剧团的乐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乡下来的老艺人,寸步不移。
  演员果然争气,比彩排更胜一筹。音响、灯光、帷幕,共同成全着这一夜辉煌。胡艺萍的《王婆嗄鸡》发挥得淋漓尽致,主题鲜明,形式活泼,从“数鸡、骂鸡、夸鸡、赔鸡”的戏点中尽展诙谐风趣泼辣大方,满台荡漾一片清新的农村气息,使人宛如置身晒场、鸡群、邻里之中,感受生活的真实情趣,而不是多年来的政治说教。城市不晒谷不养鸡,如何演得出这种活生生的乡情俚语?物以稀为贵,一场开台戏,赚得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接下来的《父子会》是武戏,两个老演员一招一式套路分明,配以紧打顿挫马啸鸣镝的伴奏,双方明枪暗箭,步步追杀,扣人心弦,最终刀枪之下父子相认共反昭关——全剧紧凑激烈,厮杀骁张,与黄梅戏的“柔”正好形成强烈反差而显阳刚之美。农民演员不比专业演员那么斯文守度,连一声吆喝也是模子里压出来的。他们的表演比之更显得洒脱粗犷,“拉山膀”超位大幅度,跃马扬鞭似寨上土匪或实战将帅,野性绰绰,悍气冲天,一声吆喝运尽底气震得全场轰隆,真的可叫敌人闻风丧胆。看这样的戏过瘾,很提精神。观众常常被一句长腔、一声吆喝、一阵锣鼓伴“开打”激动得爆起一浪浪掌声。座下交口:“农民的戏有味,过瘾。”进入第三折《酒醉桃花宫》,高怀德扶着喝得稀里糊涂的万岁登上城楼,一看前面涌来一支人马,还不知所为何事?玲子铆足劲,幕内一声尖唱“导板”——气贯长虹,把所有目光都吸往“九龙口”。侧身出场,一袭武妆,凤翎高扬,甩鞭打马,冲正“亮相”:双眸转珠,定神,勾翎,“望月”,持花枪“碎步”“出水”,兵临城下,接唱……两场老戏,唯一女角,刘立山精心设计的这一出场果如初衷——全场鸦鹊无声,尽看这女子般般动情。今夜玲子大美:丹凤眼,柳叶眉,虽扮古人却贴近现代粉妆,演武旦亦透娇美之容。立山以近两小时的功夫为玲子造美,为老镇,也为所有观众。“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已者容。”哪一场观众不为美女喝彩?哪一位名伶不想倾倒全场?立山无能于短期内让一个新员在戏上如何精深,但自有绝招让她在形上能达到光彩照人。一个农民剧团,几多十全十美?尚不能两好,偏一足矣。“一好遮百丑”,何人苛求全?有女登台,不在其戏,意欲赏心悦目者广之。——整场演出,达到了主观和客观的完美统一。
  次日,只演《三气周瑜》和《王婆嗄鸡》。至夤夜,广场数万观众不肯离去,三谢幕还求加演,遂又续《酒醉桃花宫》。“火树银花不夜天”,演员观众两无眠……
  三日上午,县委宣传部在大会堂召开隆重的颁奖大会,县文化、广播、电影、图书等全系统和两个剧团的全体演员出席。会是宣传部开,事是文教局做。但局长非常聪明:总数两个团,何必重此轻彼,不要因为授奖伤害了农民艺人宝贵的激情,嘉奖的目的是对他们鼓气,而不是消气;便制作了两面锦旗,绣上金字“优胜单位”,两副枣红大幕,缝上“建国三十周年文艺汇演·奖·古阳县委宣传部”赫然大字——这东西最得剧团喜欢,到哪里演出,大幕一挂,就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宣传部长将两面锦旗,分授给老镇、苏耽两个剧团的团长,但局长捧出折叠整齐厚厚的大幕分别授予两个剧团。部长、局长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总结汇演取得的开拓性成果,感谢各方尤其是农民剧团,公社文化站克服种种困难所做的许多具体工作,使三十周年大庆取得圆满成功。不久,又将抓拍的许多剧照贴入县委院门宣传橱窗展出,一部寄发两个剧团。从此,这两个农民业余剧团如星星之火,迅速在古阳乡域点燃起熄灭多年的民间艺术熊熊烈焰……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7:07:43
  十二月,紫云地区民歌演唱会将在古阳举行。他县只需集中精力备歌排练,而古阳作为东道主还多了一份承办重担。
  国庆汇演后的二十天,县文化馆又因没有音乐干部抽调刘立山到县筹备汇演。张林站长袁祺畅二胡拉得好,钢板字刻得好,调来组建乐队和刻印材料。车上行到全县找歌手。这歌手不好找,年轻人形象好,却不会唱民歌——“文革”前才十岁以下,“文革”中民歌是“四旧”、“封、资、修”,谁敢哼?年老的会唱,形象又皱巴巴的,总之断了代。车上行一轮风尘,空手而归。严主任和车上行、刘立山商议怎么办,立山说:“演员很重要,往台上一站,要有看头。不管她会不会民歌,只要她爱唱、嗓子好,哪怕会一首也选来,重新学,没人教,我来,会一就会二。”严、车见立山敢于担责,忙不迭说:“好,就按这个标准去找!”车二轮下乡,怕看不准,提个录音机访美寻知音。几天归来,放带子给主任和立山听,形象则口头描述。车说:“丑话说在前,嗓子好不好大家也听了,长得好不好我也说了,以后行不行我个人不负责。上来容易下去难,人来了叫她回去人家没面子,我也里外不是人,是不是?”经过反复听录音和介绍,最终确定乡下四男六女,另在县城选二女二男,立山担一角,共七男八女十五人。
  县城的在家住,轮到排他们的节目就来,无排练照常上班。文化馆腾出两间搭通铺,长凳加木板,铺上稻草、被子,全住里面。主任说:早上不能让她们自由逛街,要集中练功——吊嗓子,练动作。这便又给立山增加一节课——每天七点开始,十个队员集中在二楼露天平台,排两排,立山站在前面当教练。先“啊啊啊”、“咿咿咿”地吊二十分钟,再练舞台身法步,共计一小时。有时队员不耐烦:“都二十岁了,还天天学叫‘阿姨’。”立山没进过专业剧团,但主任下了令不能不从,于是就把前几年市歌舞团在老镇培训的一套京剧基本动作作教材:“拉山膀”、“顺风旗”、“云手”、“下腰”、“翻身”、“探海”、“丁字步”、“弓箭步”、“碎步”、“云步”……这些在表演中常用的基本功,每天练一至二个动作,要到位,不许高高低低、歪歪斜斜。美术摄影组组长吴欣,是立山读古阳中学时的班主任。一天早课后,吴老师把立山拉在走廊一角,轻声细语:“小刘,想跟你说,其实搞文化站没有多大出路,你刚来不知底细。古阳县从一九五二年办文化站以来,三起三落,许多人都是来时兴致勃勃,走时灰头丧气,没一个安排正式工作。在这里没有一技之长或特别优秀很难呆下去。几天来我在一旁留神了你的辅导,发现你的表演功底很扎实,这也许是个希望。作为老师,为你担心哪。我的话不要跟别人说,你是我的学生。”平淡的几分钟,立山感到字字珠玑!一个十六年前只教过自己几天的老师,却像父亲般暗暗地关注着儿子,他不知说什么可以表达内心的尊敬,仿佛昏愦中让人点出迷津,双手抱住恩师的手缓缓地弯下腰深鞠一躬!又忆起十六年前因病体虚,连上课“立正”都站不起来,而吴老师却在那一瞬间于几十个学生中细心地看到了自己颤抖的双腿……在馆里,再没有第二个人对我说出这样的真心话。只有人鼓励你上场,没有人提醒你“下场”。只要是你的领导,不管大小,都想使你为渊驱鱼,利用你的能耐为自己造绩,像海绵吸水一样,海绵膨胀了,水却不见了,自己的全部变成了别人的成分。若遇上吴老师这样“说反话”的头人,那就不仅是你最好的领导,还是你的父母!
  民歌演唱会,不只是站在那里唱歌,多数是边歌边表演。严主任的故乡民间艺术丰富,他青年唱茶戏时学了很多民歌民舞,这次汇演的曲目大多由他提供。文化馆创作组仅陈文昌一人,五十余岁,不会演唱,但本县的民间艺术耳熟能详。老先生以诗见长,也编故事。诗的语言与唱词相近,挥洒就是“哥呀妹呀、花儿蝴蝶、当劳模、不离分”之类极富那个时代特征的词儿。他是立山的师辈,立山很敬重他,总把他看成老知识分子。两人天天在一起推敲节目,陈先生整词,刘立山整曲。毕竟立山多些舞台经验,便从演出效果上提出很多意见,譬如:《瓢鼓舞》,听严主任介绍,原是叫化子讨酒喝,手敲葫芦瓢接酒盛菜,手舞足蹈唱化子歌。立山觉得这是一个极富特色的好素材,便作为重点节目请陈老师改编唱词,仍突出“新婚贺喜”的主题,自己则琢磨着道具、服装、舞蹈的设计。他从老主任身上采集了很多宝贵的素材,如半蹲式“撇步”,以瓢当碗又当帽,敲瓢喝彩,穿破絮棉衣等等,于是一个舞蹈雏形构思出来:道具——葫芦瓢,漆黄色,瓢沿饰以绒花银珠,可戴可拿,敲瓢小棒吊一彩穗,以饰美;服装——灰背褡,领口、袖口缀以棉花,如破絮外露,内穿男黄女红便服;舞蹈——以半蹲式“撇步”为主要舞步,以“喝彩”、“讨酒喝酒”、“闹洞房”等情节展开表演,以多段式的“化子歌”进行舞台调度和各种形式的敲瓢(头上敲、手上敲、蹲式敲、立式敲、自敲自、互相敲等)。刘立山将构思汇报严主任,主任速差人下乡寻购老葫芦,请剧团师傅制作饰物,请裁缝来馆现制服装,边制边征求意见。恰巧刘立山也做过几年裁缝,师傅虚己以听,直至达到效果满意。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7:1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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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上面的要求越来越高,对民间音乐的收集不仅要有文字资料,还要保留演唱风格,这就增加了录音收集。又一年春节刚过,县文化馆抽调老镇文化站刘立山和借用中湖公社水产场会音乐的李志组成采风组,下乡收集。李志不会骑自行车。立山去年暴发坐骨神经痛,医生说与前年每晚涉水过河去排戏有关。没钱去大医院治疗,就在公社医院捡药,可以兼顾工作。有两人合伙采风不容易,李志是借用的,我是文化站长,有义务搜集,遂天天忍痛同行。从臀部至小腿外侧,好像有根钢针陷在里面,走一步扎一下!每天上午开步时稍觉轻松,个把小时后就痛得难受。实在受不了,便在路边坐一阵。一个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高十公分厚重重的录音机由李志提着走村串户。演唱人没一分补贴,还要耽误工夫,他当然首选本社熟人熟地,靠面子争取社会支持。再访舒传稀,又穿朵山垅,东至常山坳,西进柏树张,每天走访二十多里,逢村必问:“有哪位会唱老歌啵?”老镇公社纵深二十多里,东西十多里,各个大队都问遍。夜不能归,便在朵山立山家住下。邻社华民,与老镇合合分分,此时虽不属一社,但立山必不放过。难得这次录音采风,恨不得将全县普扫一遍!去华民柏树张村来回三十多里,但自信见者有收,早闻那是个艺术之村。功夫不负苦心人,此期搜集,硕果累累:在康山村收到《瓜子仁》——《江西是个好地方》的原曲;柏树村收到《姑嫂望郎》——由此曲填词的《奉香茶》曾唱进中南海;常山、佛紫收到现已绝迹的《抬扛号子》、《打夯号子》、《栽田歌》,光新队收到已无传唱的《带儿》;弯港收到《补碗》;冯家录下《养牛歌》,佛紫录下《摇箩窝》;从盲人口中得到《劝世人》,从老艺人心里掏出千字长歌《苦媳妇》;又得诙谐逗趣《打谎歌》,“两个和尚来打架,捉到辫把倒格拖……”;又录风俗哭丧《散花调》……立山畸重有特色的民歌,或体裁,或曲调,或歌词,必记之。如:老镇的《十二月想郎》,其旋律之优美居同名情歌之首;其兄唱的《棋盘红》,衬词独特,“依蒙弄送,花蒙弄开,弄送弄送依蒙弄送,棋缠棋缠棋盘红哟”……至于广普性的小调《十想》、《十叹》、《十劝》、《十月子飘》等等则顺手牵羊。但是,这些当时认为随处可采的东西,因没刻意收集,到后来,也渐渐随着老人的故去而成稀音,或为绝唱。立山为之遗憾,如果有大量的时间去做,当不至此。一件事放下了也就放下了,再搭炉灶再燃激情往往很难。
  此期结束,立山的坐骨神经痛已严重到昼夜不宁,右腿拐步的状况。公社领导特予关怀,让他人代班出纳,准入医院住院理疗。每天按摩服药,病痛缓解。立山仍不忘千丝万缕的民歌,病房成了他的办公室。他边收集边整理,完成了《古阳民歌·第三集》的编辑。两个月后,县文化馆调来一音乐教师,立山便渐渐解脱。新版《古阳县志》,选录了四首带谱的民歌,中有二首为刘立山收集整理。《姑嫂望郎》载入《中国民间歌曲集成》。

  传统戏曲对于传承民族文化确有独到之处,广大农民了解中国历史,多数不是以书为径,而是从戏里看出来的。运动一去,农民又渴望老戏重来。
  老镇公社的民间艺术虽然丰富,但大家心有余悸,无人敢试。毕竟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刘屋场的“老戏”调县汇演如一声惊雷,把沉闷的乡村闹醒!
  刘屋场剧团载誉归来后,文化站就安排他们在大礼堂卖票演出。这不仅是一种守约,也不只是调动社会经济对这个业余剧团的资助,更重要的是要将这一活动变成号角,催动蛰伏于全社范围内民间艺术的千军万马。站长把自己的计划向唐委员汇报:召开一次全社业余剧团、曲艺团负责人会议,宣传新时期的文艺政策,座谈恢复业余文艺团队的工作,调查全社业余文艺团队的情况,发票请大家看戏。唐委员全部支持,由公社办公室印发通知到大队,由大队转到有关小队和团体。
  会议在公社会议室举行,来者只有五人,尚有部分未接到通知或接到通知也无热情,但召集人非常重视这个会议。来者都是老人,有戏剧团的,有曲艺团的,一脸的狐疑。立山主持会议,唐委员讲话:大家要解放思想,打消顾虑,大胆地把优秀传统文化继承和发扬光大。要自力更生,因陋就简把业余戏曲团恢复起来,丰富群众文化生活。公社要求基层采取实际措施帮助解决业余戏曲团的困难。座谈时,大家畅所欲言,反映演职员青黄不接,服装乐器需要添置,戏曲本多已失散,缺少为头的、缺少导演等种种困难,但都愿意回去后积极筹备,争取早日恢复起来。站长承诺:以后多到各戏曲团协助组建和辅导。会上,还向他们了解各大队其他艺术团队的情况。虽是清一色的老农,立山争取了公社领导的重视,以高规格接待:从会场到茶水,安排在公社食堂用客席,四菜一汤,与大队干部同等待遇。又将近日戏票分发大家,请务必前来观摩本社第一个农民剧团的演出。团长们真正感受到对我们民间艺术的重视,是十几年来前所未有的,来时的狐疑已换成一脸的喜悦和激动。
  刘屋场剧团在公社大礼堂演出,挂上崭新的县委嘉奖的紫红大幕,赫然大字全场醒目。团长们都安坐前排,让其感受先行的荣耀。
  公社干部都各有专职,但所有人都得下队蹲点,有时蹲年,有时蹲季,文化站长也不例外。无特殊情况时,刘立山就在阵地开放日赶来开放。平时,白天在大队协做中心工作,什么计划生育、征粮、防洪、抗旱……一项接一项。吃住在大队,心里仍忘不了本职,晚上协助村庄组建和恢复业余戏曲团,物色演员,修改剧本,订谱,导演。戏剧不简单,集艺术之大成:文学、音乐(声乐、器乐)、美术、表演等诸多元素融为一体,所以工力无穷。常山蹲队半年,导了半年的戏;光新蹲队一月,陪伴曲团二十夜;杨村组建采茶戏,朵山辅导文词戏……尤其对刚入道的青年演员,更是倍加重视,百教而不厌。因为,文艺繁荣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对于老师傅、老演员,从心尊重,一生从艺,自有他的过人之处,或有绝招,切不以貌取人。民间艺术,生就的粗糙,从形象到服饰,怎能与城市专业相比?农民从艺很不容易,多数不识谱少识字,靠口传强记。晚上教段词,梦中还唱戏;清早洗脸背一遍,斫柴犁田口里还呢呢喃喃……白天种地,晚上学艺,手上老茧累累,岂比得上城里娇娇兰花指?化起妆来,一枝毛笔,一点胭脂,一盒爽身粉,研碎锅底灰调上菜油——画眉毛胡须打花脸……他们图的是自娱自乐,旨在象意,何堪媲美?群众文化工作者,首先要从感情上亲近他们,而不是鄙薄、嘲讽,再将自己的一点专业知识不保留地教给他们。传教时不以高人自傲,平和交流。要耐心地纠正他们的粗糙,甚至是不堪,慢慢地向美的健康的正规的道儿上渐进。凡人都有自尊,高人重粗人一尺,粗人敬高人一丈。卑微者比显达者往往重情重义。行艺,不仅要讲技艺,还多一份艺德。
  对农民的承诺,不要当面说得娓娓动听,背后忘得干干净净。公社没钱办剧团,全靠农民自费,但公社有的是权力,是号召力,真正把农民业余剧团当作事来办,也能解决很多问题。刘立山把各剧团提供的“经济情报”和要求摸来,向唐委员汇报,请他以公社的名义跟有关方面沟通。唐委员很支持刘站长的工作,经常在全社大队干部会上插一杠,有时指名道姓要某某某回去后给某某剧团解决什么问题。在这个很作兴当官的年代,“官大一级压死人”,哪个被点了名的敢违抗?于是乎,艺农提要求,站长做媒介,领导下指令,为业余剧团解决了许多经费来源的问题:有的生产队划出一片山将卖柴所得整体拨给剧团,有的大队以鱼塘湖港的一季收入给剧团开销,有的将剧团耽误的工分由生产队记上,有的把请师傅的开支由生产队全包,公社街道降坡的工程也给刘屋场剧团包了。许多大队书记、主任本身就是文艺爱好者,上级有指示,用集体的资源壮大自己喜爱的艺术,何乐而不为?有了上级的重视,集体的支持,演职员们自然起劲,几乎所有业余文艺团体人均自凑现金五十、三十元不等,有的还订立盟约:只准添入,不得退回。
  经过三年的努力,全社共组建和恢复了七个业余剧团,十七个坐唱曲艺团,二十个民乐队,五个灯彩队,文艺骨干逾千人。
  紫云地区业余剧团座谈会在老镇召开,地委宣传部、地区文教局、群艺馆等部门领导莅会调研。老镇一批业余剧团负责人和主演及公社领导、文化中心管理委员会共十几人出席。当上级领导和来宾听到仅刘屋场一个剧团就能演十几本大戏时,不禁惊讶!又获知全社已组建近五十个业余文艺团体,而公社竟没拿一分钱,来者叹为奇迹!他们急需了解其中的秘诀,要向全区推广。地区群艺馆馆长说:“前不久,文化部一位处长来,看了昌瑞县渡头文化中心,一个剧团、一个放影队、一个阵地,比较满意,但最大的问题是不能巩固。却不知老镇不是一个(剧团),而是一片,遗珠之憾哪!下次再来。”立山忙说:“我们的阵地没有渡头漂亮,他有单独的文化楼,我们也想有。”公社领导说:“专业剧团我们办不下去,但业余剧团只要找到了一条好路子,就可以长期办下去。”市委宣传部部长深有感慨地提醒大家:“群众文化一定要群众办,靠上级拨款撑面子终是短命。看来老镇的路子是对的,一个公社十个大队五十个文艺团体,这种大面积高密度的文艺覆盖,如果靠拨款应该是多少?还是小刘有心机,审时度势,打出了一个冷门,这在全区都是一个创举。希望今后在普及的基础上抓一下提高,拉出去卖票,搞点文化收入,实现良性循环。”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7:14:07
  这年冬,“联产承包责任制”彻底颠覆了二十三年的土地经营模式,农村集体吃“大锅饭”变成千家万户自主生产。农民有了自主选择精神生活的渴望,预示着农村文化大繁荣的春天即将来临。文化中心站当向涛头立,一年一次全社文艺汇演或调演,多时两天两晚,少则一日。汇演前站长到各剧团审查节目和辅导,更重要的是精神鼓励:你有你的所长,我有我的特色,不仅剧本不同,而且种类多样,文词、采茶、弹腔、武术、龙狮、歌唱、独奏……各具风采。不要怕,大胆,“看戏的是痴子,做戏的是疯子”,我在台上给你们帮忙,把你的最佳水平发挥出来!没有人愿服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就为着今天到公社台上出风头。农民艺人不愿意台下总是本村张张熟悉的面孔,也想到大场合去露露脸。邻村有戏,本村白看,较出了不服气,能不能拉出一支队伍还成为衡量村长有没有能力的标志。灯彩队出村出队下族下帖表演,接待方不仅茶点招待,盛者杀猪铺酒,所过处一路红包。无术之村憋一肚子气:总是付出,争气也要拢一伙,把放出去的账统统收回来!刘立山正是看到了这种竞争,所以再累再难也要坚持办汇演。
  人怕奉承佛怕拜,公社领导也一样,地、县都说老镇的文化工作很突出,年年评先进,赶上了架就下不来,只要不花钱或少花钱的事都支持。办汇演,公社派干部协助组织,维护秩序,供茶水,但拿钱很难。首次汇演拨款六十元,每人两角伙食补贴,但参演团队两百多人非常高兴,他们不在乎这钱多钱少,只要公社出面组织了,就是支持。公社把仅有的一只不锈钢茶水桶搬到舞台,干部不断地从公社食堂抬来茶水往里添,以保障演职员饮用,令农民艺人们很受感动。作为纯粹的农民业余剧团,都是第一次参加全社汇演,群情激昂,村里像办喜事一样,杀猪买菜挑到街上,借厨灶,请厨师,大办盛宴,为本村剧团庆贺。各团都盛情邀请刘站长务必跟自己同乐共饮,立山便喝“跑马酒”——从这团吃到那团,一餐饭过好几屋,“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看艺术质量只在一片热情。古文王之子姬旦,“一淋三捉发,一饭三吐哺,恐失天下之贤人。”当为我效。钱不够,情来凑,情的动力往往胜于钱的诱惑。如果估价,钱为有值,情乃无价。以钱办不好的事,以情可以办得很好。
  经十年发力,老镇乡(后撤社复乡)民间艺术团体已发展到九十四个,平均每个村委会近十个,红白喜事、节日,不用出村便有钟鼓乐之。深坞朵山,是立山的故乡,有得天独厚的辅导条件,能拉出文词戏、弹腔曲、龙狮、武术、民间舞蹈一百多人的演出队伍,占全村人口的十分之四。全乡艺人两千,扮演着国家资金绠短汲深的农民艺术野战军。省、市(已地、市合并)每年都有几批领导来老镇检查调研文化工作,要看演出随你点。近者,文化中心站望衡对宇的新村有弹腔曲;远者东西二片极端四村——常山、寺前、朵山、周家,有弹腔、文词四个戏曲团。你可以按图索骥照“老镇乡文化网络地图”任点一处,保证不会让你失望。上级领导夜访村舍,星光月色下,黛山逶迤,流水淙淙,微风拂动田野气息,灯火阑珊处传来阵阵鼓乐,天籁丝弦,不禁赞叹:“果然名不虚传,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
  十年的无本经营,刘屋场的一花独放带动全乡的春色满园。三十年的实践证明:农村群众文化离不开民间艺术,只有扎根于群众深厚的土壤中,群众文化才能成活,才能蒂固,才能“化”得开。外来文化虽十年灌输,一朝尽去;本土文化虽十年禁锢,一缕春风蓬蓬勃勃。在新旧世纪更替之期,文化站再被冷落,而老镇的民间艺术竟能与时俱进,昂首阔步走进高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他们以上一代艺术精英为核心,重新组合,自费购置服装乐器,实行有偿服务,建成了一支强大的农村文化产业大军。包揽了婚嫁、寿诞、庆典、殡丧等所有传统和现代的文艺活动,既方便了群众,又发展了文艺。可以断言:只要国泰民安,这种良性循环便无止境。
  有了普及就有了提高,建国三十五周年大庆,老镇代表队的出演成为全县汇演的压轴之作。由馆长升任文化局副局长严伶,看了老镇的“莲湘舞”说:“十多年没看过这样好的节目!”在多次举办的全县各种演唱会中,老镇的选手每每抱奖而归。省文化厅领导在市局的陪同下来老镇考察,原计划晚上下村,不料突然停电,遂临时改调文化中心业余演出队在乡政府会议厅掌灯演出。这是一场从未有过的特殊演出。把大厅三七分开,三分摆茶水座椅待领导;七分作舞台,在墙上拉一铁丝挂起天幕,以隔台前幕后。乡长叫:“所有干部把煤油灯拿来。”大厅、窗台一圈油灯,亮度还是不够。乡长又令:“赶快去供销社买蜡烛,要粗大的!”马上一大梱蜡烛到堂。乡长带头与乡干部各执两根——瞬间,全厅红烛辉映,灯火通明。除了亮,还倍增一片喜气。上级领导感动得“啪啪啪”一片鼓掌!立山在化妆上作特殊处理:以淡妆调和红烛,视觉惟美。整场演出安排一小时,领导风尘仆仆不宜拖场,到好就收。队员们除了乐手全是有文化的少男少女,有激情好上进。立山让她们演出后带妆上茶,近距离向领导问好致意,也把美丽献给来宾。领导们报以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分别紧握演员的手,“谢谢,太精彩了,太漂亮了!”遂又和蔼地攀谈起来,问年龄、职业,何时学艺,可有信心?全没有大官的架子。总结时,领导说:“今晚看了一场特殊的演出,没有电灯,没有预约,有点突然袭击,如果没有平时训练有素的坚实基础,就看不到今天精彩的表演。有这样好的党委和政府支持,才有这样好的队伍……”演员们和乡干部把来宾送到大院上车,再致:“辛苦了,一路顺风!”来宾从车内伸手再握,依依不舍:“感谢,感谢,为我们辛苦了,我们将永远记得老镇的这个烛光之夜。”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7:15:03
  古阳县的文化站从老镇起步,当年复张林,两年增丰埠、三港二站,三年扩大砂、中湖等十站,五年建二十四站,六年三十个公社全面普及。
  老镇建站二年,紫云地区十县试办农村文化中心五个。
  文化中心比文化站的要求高:“三室一栏”要较之宽大,常年开放;文化、广播、电影要联为一体,以文补文;有业余演出队伍,有文学园地,有科普活动,有体育团队……涵盖之广远大于县级文化馆。县财政每站每年拨四百至六百元站长“人头费”,业务活动费全赖公社。老镇是特困老区社、人均耕地七分,上旱下涝。在计划经济的年代,农民日值四五角,终年劳作不保衣食。在这样的地方办文化中心,其难不言而喻。假如有选择,刘立山只抽普通“文化站”这签,何必自讨苦吃?但是,上级的安排没有下级的选择,老镇还是被荣幸地戴上了这顶时髦的大帽子。帽子底下要有人,从此,他就被无数条鞭子追着跑,一天也不能懈怠。
  阵地活动是主体,每周三、六、日开放是自己制订的时间,贴在墙上,不能让人碰壁。一碰二碰,三次就没了,招人骂“挂羊头卖狗肉”不算,门可罗雀也就死了。初年,立山既兼公社出纳还要轮流在办公室值班,但无论如何要错位不影响阵地开放,把办公室的事拿到文化站做。后来,也要下乡蹲队,那就蹲的时候忙一点,把开放的时间腾出来。唯特殊的防洪抢险,各单位都打乱正常工作全力以赴除外。从大礼堂的“三室”到文化楼的“七室”,楼上楼下,培养活动中的优秀分子作辅助。每月一期宣传栏,带着活动骨干刷糊张贴。活动的过程也是使来者学习、品德提高的过程。
  阵地活动如果老停留在陈旧的看看书打打球上,则很难吸引新时期有着广泛兴趣的人们来站。一如商汤王所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活动便有活力。有人问:“刘站长,什么叫音乐欣赏?怎样欣赏?”于是,文化站办了一年的音乐讲座,每周三四晚上两小时,从教歌到乐理,再到词曲解析、伴奏手法和风格、意境的创造、演唱的感情处理等等。音乐和歌唱有时是同步的,有时是单行的,无论是歌唱还是听音乐,都不只是听音符和歌词,重要的是随着旋律和唱词走进它的意境和精神世界,达到心理共鸣,曲终人尽,余味无穷,从而获得美的享受、情操的陶冶。音乐欣赏要心灵洁净,在私欲诐杂的状态下所见所闻绝无美好。一个会欣赏音乐的人,假如好歌乐奏,那他流出来的一定是醍醐玉琼。细听《二泉映月》、《春江花月夜》、邓丽君的歌,就能深谙其中奥妙。那种张口就闭眼,指手跳脚,唱得弯腰气断的人连音乐的门都没摸到,那是以丑为美的造孽,千万不要当偶像。
  乡妇联主任爱跳舞,机关单位和居民也有些青年男女跃跃欲试,在家和在单位又怕人笑,唯文化站是最佳之处。来吧,互教互学。立山前在紫云市排练民歌演唱的几天中,晚上大家常聚在一起跳舞,学得一些。后又在县馆办的一期交谊舞培训班里,更进一步。这不,在老镇全部用上了,成了种子。文化站每周六日举办舞会,来者自带录放机。把楼上一大间挂起彩带,吊上彩灯,音乐一响,就是舞厅,可供二十来人起舞。妇联主任和站长分别带新手,“慢三”、“慢四”、“快三”、“快四”、“十四步”、“拉拉舞”……教者大大方方,倒是学者忸忸怩怩,先在门外走廊探头不敢进,请来了又不敢上场,好像那拉手抱腰是一种猥亵,生怕人说三道四。而看见别人渐渐上场,一曲下来竟学了一些步子,心里却又痒痒的。曲终人散,心里就骂自己胆小鬼,白坐了一晚上!久之,也就跳开了。乡干部也抵御不住现代气息的诱惑,带着家属来了,何以非议?周末舞会,成了老镇一道闲暇夜宴,盛情款待着本镇、外乡的各行青年。每周末,外乡人言:“走,老镇跳舞去!”遂结伴踏车而来。教师、医生、职员、居民、农民都出入期间,连近邻的老太婆也来看热闹,见多了,竟能评头品足道优劣。
  博物、图书、团委、妇联、民兵、科协、计划生育、人口普查……所有能与文化中心扯上边的事都会搭上这只船。反正是“万人渡”,来者不拒,多一些划手船跑得更快。县图书馆跟立山说:“老镇文化中心地处古阳中心,便于周边各乡借书,我们想在你那里建个图书服务中心,拨一批旧书下去,以后常换,性质上是县馆派出机构,但无经费无人下去管理,占用你一室,请你兼管,好吗?”立山不假思索,当即拍定。有书还不是好事?多一室少一室一样管。县科协要求文化站配合乡农科员开展科普工作。好哇,这事群众欢迎,责任制后家家户户都想高产。于是,刘立山又和乡农科员联手:你写稿,我来编,印简报、出专栏,从文化中心门口直到村委会、村小组,普及了科普墙。么时打么药,施么肥、购么种,么样栽法么样管……群众无不说做了一件好事。县武装部要上通讯报道稿,也借文化站的力——既然是文化站长就有“文化”,一年集中到县开几次会,培训、评稿,年初部署,年终总结。立山欢喜,反正是工作,在乡做的是“公务”,在县学的是“中饱私囊”,好吃好喝,何乐而不为?那个干事所说“文章要虎头豹肚凤尾”的章法,立山视为法宝。又言:“文章要注重结尾,出人意料,情理之中。譬如在一次祝寿会上,一士吟出‘这个婆娘不是人’,满堂惊愕;便接上‘九天仙女下凡尘’,大家才说好;又道‘生个儿子都是贼’,全场复怒;结尾‘偷得仙桃敬母亲’。跌宕起伏,别出心裁。”立山永记不忘。通讯报道成了他练笔的基础,接二连三在军刊上发表的通讯和文艺作品成了他热心文学的强大动力。民兵训练要刘立山担任书记员,负责教歌,这是轻车熟路。想“文革”时连民兵的份都没有,现在倒还成了连部的人了。一期结束,不图别的,就让我打几发子弹。“严打”运动晚上抓坏蛋,派文化站长守一门,说:“如果罪犯从你这里逃跑,你必须抓住,否则不好交待。”立山浑身竖寒毛,你千万别从我这里出,你玩命的人我哪里捉得住,在我手里跑了岂不坑了我?人口普查要文化站作宣传,出专栏反正是本份的事,借机要乡政府做几块大画框,杉木条,白布绷,各色颜料买一堆,以备后用。人物难画,画本日历,掀起普查的一页,按真日历样式配上宋体、黑体、隶书字,以灰色投影画出叠厚的立体感,写上主题词,往墙上一挂,过往者言:“这日历画活了,风可以吹得动,比俺挂在壁上的还像!”文化站赚了画框和颜料,画宣传画本是自己的责任。要教人口普查歌,县检查组来老镇检查,还听到了自己创作的歌曲,物以稀为贵,乡政府被评为先进单位。县博物馆要文化站做文物保护工作,于是又成立文物保护领导小组,各村委会设一文物保护员。文化站对全乡古墓古建筑进行登记建档。对破落民间的郭沫若所撰墓志序石碑拓片上送博物馆收藏,又将其渊源因果写成研究文章,在省、市、县三级发表,并收录县志。乡妇联每年“三·八”节都要开庆祝表彰会,少不得文化站配合。唱吧,跳吧,弄个专场,无非是换个牌子突出“妇女”主题。布置会场、写奖状,从来不忘给站长赠对枕巾。立山很满足,人家要一年的努力方得此荣。团乡委的“五·四”节,炮制一场联欢会,在乡政府大会议厅摆两圈长桌,撒瓜子香糖水果,中空作舞台。主持人点名表演,不服的抓阄,什么节目都算数,知识竞赛、独唱、独奏、故事、猜谜,逢年属相学猴舞狗叫雄鸡报晓都行——总之,没有人拿不出节目,重在参与,图个热闹。团委书记向上好邀功,青年们找了乐,文化站增强了与文艺骨干的感情,又多开了活动,还少不了团委书记的顺手打点——两包“蝴蝶泉”,或为站里报销点什么……什么叫文化中心?一个点成为全乡文化生活的大本营,成为人们的精神寄托之所,在这里可以学到文化科学知识,可以享受健康的愉悦,可以进行开放的交流,可以获得艺术的薰陶,除此之外别无更好的选择,这就是乡间的“文化中心”。它不是靠一个狭隘的文化站依存,而是靠宽广的社会和相关的群体共同簇拥而成。少了这个群体,文化中心只是徒有硬件的外壳。故,只有活动才有活力,只有活力才会长大长壮。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7 17:15:53
  为使文化中心走出镇区,让广大农民在本村也能享受到文化中心的资源,就必须把文化活动社会化。中央文化部在提出创办文化中心时同时提倡“以文补文”,利用社会力量补充国家文化事业经费的不足,改变过去一直坚守的“国家包办、有钱多办、少钱少办、无钱不办”的陈规。这是对“文不经商,士不理财”传统观念的否定,是文化领域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的改革信号。作为老区特困乡的文化中心怎么“补”,省、地无样,不仅要动脑筋,更重要的是胆量。立山决定试水抓螃蟹。
  经营影剧院,这是大笔。所收万千乡政府尽数扫去,偿还“硬件”投资;投资还清,还指望它“以文补政”。文化中心再卖力,但始终没有经济主导权。文化中心的正常业务费,乡政府每年拨三百元,业务增、物价涨而钱不加,买书订报出刊办公费全在其中。县馆每月十五元的业务费,只维持了开站当年。我要活,而且还要活得有精、气、神,只有另辟蹊径,走“快刀薄铲、文化化缘”的自救之路。新楼盖起后,阵地活动实行“以文养文”——凡借书、打球、棋艺都按册按时收费三五分,铁锁小木盒,只进不出。按月开一次,可保球、棋、牌之类的更新,尚有余额购书。趁外开会,每次选数本,久之添千册。站内藏书,不是越看越破,而是越看越新,越看越多。借书的灵感催生了他的“联营书社”:在老镇车站,乡域东西二片四点中心,扩至二邻乡,设立八个连锁图书分社。以小商店为依托,腾一货柜列书。书能揽客,扩大销售,少做一桩不如多设一项。各分社自愿集资(五十、百元任意),文化中心总社集中购书,按集资份额送书各分社。一部为借阅,按统一标准收费,总社得借阅费三分之一;一部为销售,总社以二级批发价给分社,分社以全价零售。无论借阅或销售,甲社利用饱和时可转至乙社,乙转丙……八个分社,则可以一份集资流动八份图书。待各分社流通之后,最终削价甩卖。分社若终结经营,以余书结算,退回集资款。而事实,各分社都是一站式告罄。如此,既为大面积的农民就近提供了广泛的书源,又盘活了农村图书市场。文化中心干手蘸芝麻,无本经营;各分社无一分风险,净赚不亏,优者年赚千元,相当于两个国家干部的年薪。立山隔一至两月去省城一趟采购图书,虽然累,手提肩挑,但每次量少,低利润容不得租车,而心里高兴:慢慢发展,可以做得很大……其时,他哪里知道,他的创举诞生了全省第一个农村图书股份集团。而这个正统的称谓,十多年后的大开放才传入这片乡壤。古阳县图书馆为此写的论文《从老镇书社看农村图书发展的出路》,对全省农村图书事业长期以来举步维艰而束手无策提供了一条开豁的思路,以成功的经验端上平台,具有普遍的推广价值,成为全省农村图书工作改革的启迪。
  因为在全县乡站第一个开展“以文补文”,当别人还在议论“怎么叫改革”的时候,老镇站就付诸了行动。树大招风,难免被人非议:泛驾之马,跃冶之金!甚至在乡政府也闻戏语:“哎,立山,把你开放的钱拿来买瓶酒啥。”虽是一句玩笑,却透出弦外之音。他无法解释,一人一站,怎是三言两语说得清?他还是坚持下去,青涩的滋味放心里。乡政府主管领导走马灯似的更换,诉多了未必是好事。几年后,县文化馆馆长易人,换上了颇具开放意识的詹宇新。詹馆长来老镇视察工作,站长除了请主管领导到站接待,还特意把那位开玩笑的副职也请到站里协助。立山在介绍工作时顺带谈出“以文补文”的苦衷:不“补文”,无法开展活动,“补文”,又引起不理解。詹馆长一言九鼎,语出新意:“我们的工作希望别人理解,但我们的工作目的不是为了别人的理解。若鼠首偾事,将一事无成……”一言拨开了立山心中的疑团!是呀,难道我做事是为了迎合你的理解?我是为我的事业而做,不是为别人的口舌而进退。如果什事都左顾右盼,以流言为导向,还要思想吗,还能成何事?经济是很敏感的问题,但他在这上干净磊落。高小任教时,那么艰苦的岁月,叫他管钱,啥时盘账不差一分。在公社兼出纳,虽千万家当,但公私分明。文化站阵地活动的收入全是硬币分值,每月开锁取出入账,有的是成就感。他常向上级来人和乡政府主管领导指着一排排新书:“这都是阵地活动收费逐步购买的。”几岁的女儿为公利白遭爸爸一顿打:周六中午立山从乡下赶来开放,见女儿已开站门为同学开放,立山从未如此发火——喝骂女儿:“你这么小,万一很多大孩子涌进来,你能挡得住?丢了东西怎么办?打球看书都收费,你能收得到?”立山甚爱女儿,平生第一次为站里的分文之利凶她。上级常来宾到站,立山把自家最好的床被拿来站里开客房,把客人该交旅馆的钱交站里入帐,自得三分之一。在基层办四家文化户,拨书千册,乡政府没拿一分钱。站办报纸五年,免费发行地、县、乡,也没要乡政府增支,而且业余编辑组个个起劲,除了对文学的爱好,也少不得“以文补文”。乡政府每年三百元只够订报刊,还得精打细选。如果不开辟一条荆棘丛生的“补文”之路,老镇文化中心只是一个空洞的命名。在国家没有一分事业经费划拨的情况下,在各站普遍冷淡的大气候里,若叫贫困的乡政府持之以恒地拿多少钱来办不甚关国计民生的事是不可能的,作为站长非但无怨,反而挺感谢乡政府诸多支持。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8 12:42:06
  八十年代,中央文化部、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办的国家艺术科研重点项目《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搜集工作在紫云市启动,古阳县文化馆派李谷实领四个乡站站长郭大庆、刘立山、李志、袁方适和县城舞蹈骨干刘婷婷、美术骨干小石参训。省文化厅、省文联、省舞协的领导和老师到会讲话或讲课。领导说:我们所做的工作,就是抢救和保护民族文化艺术遗产,这是前人没有做过的工作,是全国性的项目,我们的这一工作是震撼世界舞坛的大事。
  紫云市学习班七天,主要是解决技术问题:概述、音乐、服饰、道具、行当图、动作说明、场记说明、民间艺人介绍、署名、文字要求等各项编写(绘图)格式。技术说明的核心是“动作说明”,它包括民间舞蹈的“字”、“词”、“句”,是掌握民间舞蹈的最根本手段,使人不看原舞凭“动作说明”和“场记说明”可以跳出该舞,从而改变传统的“人在艺存,人死艺亡”的现象,使《集成》具有永久的活性价值。
  市训七天,大块时间画“火柴人”(单线白描的动态形式,一节节手脚如火柴杆),很乏味。时值酷暑,男士汗衫背心,女裙薄如蝉翼。讲课的女老师是舞蹈专业,身材窈窕,间可小解枯糟。小石尚小,更顽皮,外单位借来,反正不打算回去后以大块时间搜民舞,便在下面写生——画这个女的眼睛,那个女的身材……他说他不想在古阳混一辈子,想考电影学院,学置景美术之类。他还说:一年不行,两年,总要考上。小东西刚出二十,高中毕业虽然在县城分了个单位有饭吃,但他觉得自己的艺术天赋浪费了,应该寻找更能创造自我价值的大舞台。立山听后,刮目相看眼前这位年轻人,鼓励他“有志者事竟成”。他教立山如何画人物,而人物中最要紧的是眼睛,故立山画人不全,但眼睛画得颇为传神。
  两年了,古阳县民舞收集整理工作进入紧张阶段,县文化馆正月初七开会,分工:组长李谷实,记舞刘立山,音乐李志,文字郭大庆,美工袁方适,于元宵次日到西片丰埠乡集中,时间一个月,做完西片再做东片。
  丰埠乡是古阳县西北区的中心大乡,河通天波湖,古来为商埠重镇,繁衍了丰富的民间艺术。以朵山山脉为界,东老镇西丰埠,为古阳县两大艺术之乡。丰埠站长郭大庆有口才,在本乡与民众打交道游刃有余。收集组在一私家旅馆住下,因私店可以还价,而公店铁板一块。老板爽快,夫妇待人热情。听说五人要长住一月,欢欢喜喜以每间每天二元低价给之,用两间,又破例每人一张条桌写字,枕巾床单干干净净。下乡采风按县内出差每天补四角,粮票自带。这点钱在哪里搭膳都不能果腹。大家的月薪都只三十来元,养家糊口,在本单位吃食堂每天两毛钱即可(煤电水、炊事工资都由单位贴)。采风下村作息无定时,哪单位都不便或早或晚备餐,况是整月。幸好李谷实善于烹饪,就组长兼了厨师。向店主借来煤炉锅碗,每采风回店匆匆忙忙,汤菜一锅煮,走廊做饭,坐在床沿对着炉子天天“吃火锅”。市主管领导下来检查,见这般光景,大发感慨:“跑遍全市,只见古阳收集组自背米袋自烧汤,带着锅碗去下乡。这种场面只在过去‘土改’时才有,想不到你们把这种作风用在了民舞工作中。有这种精神,一定能出成果!”
  收集组拜访健在的老艺人袁芸若,她的师傅高乐礼是晚清时古阳著名艺人。袁芸若已逾花甲,演了几十年的戏和民间喜闻乐见的小杂艺,如民间舞蹈打莲湘、划旱船、跑布马、夹蚌壳……尤其是当地流行的叫化子舞《扎化子》,极具特色。该舞始自明初,因朱元璋幼时在古阳乞讨、放牛,后成帝王,不想倒长了古阳乞丐的势,遂结“化子帮”。遇乡间喜事,“化子帮”在化子头的带领下,手敲葫芦瓢,上户喝彩讨酒喝。古阳历来不欺乞丐,并善赐食,盖因皇帝旧事,不好相犯。此形后被艺人演变成化子舞,配上《十字歌》,击瓢演唱,手舞足蹈,倍添欢乐气氛。这便是七九年刘立山执导《瓢鼓舞》的原型。可是近二十年来无人再演,老艺人相继过世,袁芸若已不能跳。眼看着这么好的东西要失传,收集组下决心想办法要使它复活。袁老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我可以教他。”立山跟组长说:“我看这样行啵——在当地找两个青年男女跟袁师傅学,掌握动作要领和基本舞步,再与我们七九年排的《瓢鼓舞》相对照,因为那也是根据严老馆长提供的素材排的,他生长在丰埠,也跳过这舞,应该师承同人。如果二者相合,《瓢鼓舞》的场记就可参考。如果重新组织一伙新手学跳,那就不是收集,而是全精力排戏,艺术上打折扣,时间上不允许,经费上也没这份安排。”李谷实认为有道理,遂依行。收集组在本乡银杏村文词戏团找了一对小夫妻,带到丰埠街上跟袁老学舞。没用多少工夫,俩小口就掌握了基本动作。袁芸若与严伶所授果然如出一辙,只是动作幅度大小略异,盖因男女有别也。据袁芸若介绍,乡兽医站站长原先演过“化子头”,收集组马上找到其人,要他重操旧业跟新手合作。三主角有了,众化子可多可少,动作、列队随主角而行。于是只练三主角,众化子可免。如此,《扎化子》的整理工作就有了头绪:场记与《瓢鼓舞》相近;道具葫芦瓢去掉饰边,体现原生态;音乐部分将陈文昌改写的新词换为原始的《十字歌》;服饰按民间表演的反穿羊毛背褡(代破棉袄),内托彩色便衣,男女不一;根据考证编写“概述”、“艺人小传”。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8 12:42:54
  全组没一个专业出身,却要做专业性的工作,非常吃力。相对来说,李志记音乐、郭大庆写“概述”比较轻松,袁方适画行当图,按要求应表现动感、美感,实不容易,非短期功夫,折腾够了!而工作量最大的是刘立山的编写舞蹈动作和场记说明。一稿四五十页,改了五六遍,紧扣音乐、唱词、舞台调度。立山常跟组长吵:“你交待不清,一次一个样,让我白做许多工!”李志在旁幸灾乐祸:“先是刘婷婷喜欢争,现又来了一个喜欢吵的。”其实组长也难,和尚没拜过丈母的年,都是头一回,又如何能把上面专家的细活百分百地记住、消化?走弯路是必然的。而这个舞又是重点,刘立山的编写前后跨度两年半,连最后本应郭大庆写的“著名艺人小传”而不写,也要立山包了。检验标准之一:凭文字说明,他人可跳此舞。如:撇步 第一拍 站“八字步”。左脚上一步屈膝为重心,顺势向左前顶胯;右脚随之屈膝后抬,小腿外撇,上身右倾,眼视脚跟,左手摆至右肋前,右手甩至右下方(见图七)。第二拍 做第一拍对称动作。哪拍做什么动作至什么位置,左图右说明,详细准确。资料由省卷编委负责验收。
  《大撒帐》在苍梁村收集,为闹洞房的民俗舞,源自古阳县明代剧种高腔。场上的演员唱前半句,场外的乐队伴唱尾声和衬句,名“吊尾”,唱奏同步,气氛热烈。在村委会主任陪同下,收集组骑单车到这个远离乡镇十多里的山村,找到年近六旬的老艺人石江澜。时值备耕,农事正忙,但听到收集组的来意后,尤其是“要把《大撒帐》编书录像传后代”,老人非常激动:“我跳一世咯《大撒帐》,也无外人知晓,想不到老来国家还这么看重我,派人来收集照相。”于是乎,二话没说,爽快答应把一帮角色串拢,耽搁工夫日夜排练,并约收集组过三天来看。谈好后,收集组赶回旅店自造饭。收集舞蹈很困难,没有录像机,全凭看表演速记动作、调度和表情。单靠正式演出过一遍,眼花缭乱,是无论如何拿不准的,必须边排边记。收集组每天赶早吃饭,借单车骑去,上午当场记录,午饭回吃,下午整理。你不能什么都没给农民,耽误人家的工,还要麻烦别人待你午饭。三天后,春光明媚,收集组增加一个县馆摄影,齐奔苍梁。上午再请他们排练,以验正整理的动作和场记是否相符,好作微修。下午正式演出拍照,村民说什么也不让收集组回去吃中饭,早备好酒菜,要款待客人一餐。人家真情,客随主便。弄了三桌,收集组、演员、村组干部共聚一堂,热情洋溢。村民尽其所有,猪肉、养鱼、自做的豆腐、自种的蔬菜,十多个菜满满盛桌。每桌两瓶“牛庄”,虽不是名酒,但也要一块六一瓶,又是时兴货。苍梁的农民有着苍山的性格,率直,豪爽。原以为秀才不胜酒,不想三两巡各表谢意就见了底。主人叫喊:“拿酒来!”“怪酒不怪菜,菜不好,酒要喝足量!”收集组心有数:今日不可多喝,只能借酒激情,把下午的正事办妥。遂谢盛意,后会有期。村长放罢酒盅,满脸通红,提起大锣“嘭嘭嘭”就在巷道敲响,“撒帐撒帐,快动手哇……”演员即着装集村口坦场,自己化妆:石江澜扮丑旦,脸谱丑俗滑稽,头扎“鸡皮皱”乌纱巾,大襟褂,百折裙,左手托茶盘,右手一把大蒲扇;二男扮小旦,捏条小汗巾……喝了几口酒,个个神采奕奕,一点老人家的衰萎都没有。乐队一响,激情登场——“撒帐东来格撒帐东……”一鼓作气,中间没打一个嗝。收集组再三致谢,凯旋而归。后每当谈起苍梁之行,无不慨叹那顿午宴。酒壮胆,酒通心,酒燃万丈豪情。酒酣若当量,正是功成时。
  收集组又在左蠡乡访得一道教舞蹈——《瑜珈熖口手印》。这是道教中为丧葬或祭祀而举行封斋法事的一部分。表演者老法师徐让相。表演时头戴昆庐冠,身披红道袍,以黄布罩桌为坐坛,背靠彩绘祭幛,盘腿打坐,以十指变化出复杂的一百三十多种指法。历来佛道净地不容嬉戏喧闹,哪有舞蹈,故“手印”被视为珍稀的文化品种,而古阳得一发现。无奈收集组无一释悟此道,又老法师经几十年的修炼,一上坐坛,即入净空境界,只管闭目诵经,边念边变化手印,听不进他人叫停,或画或记。即使下了道坛,他也只是光顾自己滔滔不绝,不容他人插话,不看别人反应,如入无人之境。与其交流,实在困难,至使很多术语和指法纰漏不全。
  收集组又在旺灯乡收集《猴舞》一个,表演者刘德发;在界山乡收集《玩春牛》一个,表演者石春生二人。都是模仿动物的舞种,惟妙惟肖。
  古阳弹腔戏,常在开台时加演傩舞,《魁星点斗》为代表之一。表演者头戴面具,左手握一粗笔,右手握印,在打击乐中手舞足蹈,扮魁星。一谓驱神煞,二为讨喜钱。“斗”,泛指泰斗、状元、乡绅、富豪之流。舞者动作刚健,节奏强烈,大有正戏未开先声夺人的震撼。收集组肩负着全面反映古阳民舞面貌的使命,不能不将这一地方典型又面临消失的舞种收录在册。没有人强加给组里什么什么舞,多少多少个,大家全凭一颗责任心。知道有此舞,但苦苦找不到表演者。终于,在蔡坡王村找到王师傅表演。李谷实记录整理。从而为古阳后代保留了一份濒临绝迹的傩舞资料。
  界山乡是个封闭的山区,远官吏,避战乱,环山抱畴,宜居养生,曾是匪患藏身之地。北宋,河南商丘彭族人南徙入界山,带来了始于唐初的民间舞蹈《打岔伞》。它的原型是:相传李世民与隋军作战,一次兵败,带残部十几人逃生,险遭敌擒。李急中生智,令兵将化妆成花鼓娘和花鼓腿,自扮丑头,抹一脸泥巴,手摇破伞与妆扮的小艺人疯唱疯跳,答非所问,故意打岔骗过了隋军。后来李世民当了唐皇,商丘百姓就据此事件编成舞蹈《打岔伞》,上元表演,以求逢凶化吉,永保平安。《打岔伞》在界山落户后,经数百年的演变,成为中原文化和古阳文化的结合体,语言、小调、地名、风俗都吸收了古阳元素,流传地区由移民区扩至周边乡村,演出场地增为灯节及婚庆。收集组把它列为重点舞种之一,踏破铁鞋访先贤,终于找到了停演二十年的老艺人彭继华,重新制伞重组班子重开锣。制伞很麻烦,需竹编、剪纸、彩贴、灯饰等复杂工艺。伞高两米,上一半,为两层式六棱大宫灯;下一半,为木制伞柄。表演时,彭老人扮丑头,举着重重的伞灯,摇着大蒲扇,领四男四女分扮花鼓娘和花鼓腿,男打竹板,女舞彩巾,以“扭麻花”、“踮脚步”、“扬手跳”、“跑场”、“双甩手”、“望月”、“旋伞点扇”等动作,夹以通俗的打岔、数板和民歌,热烈欢快又风趣滑稽,令人捧腹,深受乡民喜爱。
  次年七月,省卷编委来古阳县审查舞目,通知集中录像。八个舞蹈的演员,按县委宣传部的安排,全部集中界山水库招待所。该地为天然避暑山庄,一利接待来宾,二宜炎天串排。最累的还是《扎化子》。因为“化子帮”原不是一伙,由几处凑拢,且有一年多散伙未聚,要录像又得反复排练。刘立山按已整理好的动作和场记对他们进行严格复习,每场大汗淋漓,直至如“原装”般流畅到位。随着最后一个舞目的录像关机,古阳县分分合合经过四年的民舞收集整理工作落下帷幕。八个舞目,刘立山编写了四个舞的动作,五个舞的场记。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8 12:43:34
  从此,由李谷实率领的郭、刘、李、袁一行苦旅僧便自嘲为“化子帮”。打从“群文”以来,莫过于此同吃同住一月多,虽偶有些许嫌隙,但都是大醇小疵,结下的友谊可贯终生。组长李谷实时年三十,什么名职都没有,领着这班“化子帮”扎扎实实,风风雨雨做出了一番前无古人所作的事业,八个舞目入省卷,其中,《扎化子》、《打岔伞》入选《中国民族民间舞蹈集成》,成为中华民族永久性的艺术资源。其实,组员的年龄都比组长大,且各怀“绝技”,被视为全县乡站精英。论综合能力很难说组长组员谁短长。但组员是乡站的,组长是县馆的,尤其谷实的性情耿直,待人真诚很令部下的哥们折服。乡下的日子,大家跑累了,一回旅馆就躺下,组长总是自己动手做饭烧水,一点点钱还要弄出每天不同的花样来,还要合众口。清晨第一个早起,为大家做好饭;晚上末一个上床,收拾停当,备好明天……这样好的人为头,再散的心还能不拢紧?再烈的马还能不驯服?人心齐,泰山移;人心坚,石可穿。一旦强强联手,出点成果是必然,所过处,如走泥丸。由是可证:欲治人,钱财不可及,威武不能屈,谦至上,诚以下,无不征也。
  与人处,是缘份;有工作,是幸福。若处的人性相近,若作的事己之长,何尝不是一种乐趣?“民舞”收集过去多年,大家还忘不掉那段激情燃烧的日子。收兵时,二十四小时连克三关:晨,苏耽兽医站站长破了“晨不饮”的古习,把自家两只老母鸡消了,盛情待寒士;午,丰埠中学作东,两桌酒喝出了“文化、教育两军对决”的高潮;晚,赴苏耽方适家,李志已是鼻孔流血,但见袁夫妇精心烹制,焦鳖脍鲤,还得继续灌肠……古来酒为壮士饮,威烈上锋芒;酒为文人酣,豪情泻笔端。谷实、李志本不胜酒,但怕辱没了文人风采,一次次烈火炼金钢。去郭大庆家,要骑车二十多里山路,郭无以厚待,一篼自种的毛芋头熬排骨,通过批条子弄来的两瓶“四特”,合成一生不再的“美酒佳肴”。到老镇,工作划上句号。县馆摄影刘绍放一定要在老家作一东:请馆长坐上,每人压制白酒一瓶,把古之《酒训》“其益如毫,其损如刀。夫子之饮,不能一升”丢到九宵云外!请老娘出场,母亲一句话,大家一杯酒……中午如此滥饮,本当下午滴酒不沾,但立山想:异乡相聚串门不易,还是相邀朵山一游。众问:“有什么特色?”“让你们终身难忘。”“那就去吧。既来老镇,不去不仗义。”立山找供销社主任批了两瓶“四特”、两瓶“竹叶青”,引“化子帮”踏车摇摇晃晃进了山。虽是同袍,却是稀客,自然倾其所有。山里的电灯由二十里外的老镇供电,昏黄却显得温馨。山外来客围坐八仙桌,菜上三层,叠如宝塔,烟色“壮丽”,无奈酒不能一色。立山生就的穷命,都说“四特”香,但他一熏就头晕;南昌“三花”是名牌,又觉甚烈。素怕喝混酒,十有九醉。要说爱,就爱喝老娘酿的糯米酒,“洋货”就算“竹叶青”,总之,喜欢甜。四瓶白酒放桌上,人均一瓶。“多吃菜,酒不强求。”立山知难。香几上半瓶剩下的“三花”归自己,一对四,量上过不了众眼,遂到厨房添满开水。客醉我不能醉,这班人还得靠我收拾,我是东道主喔。郭大庆从来不饶人,见立山瓶口微微冒气,遂要以己之瓶逼换……菜热三巡,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众仙人在“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厌厌夜饮,不醉不归”中直道金樽潋滟,手之舞之……果然,“化子帮”此后再没有互相串门,以李谷实的家宴收场。李竭尽烹饪之能事,谋得牛腩猪心狗肝鸡内金,为朋友“肝胆涂地”……俱往矣,再见时,佳肴盛意都失记,“开水兑酒”终难忘。
作者:朝闻道a2011 时间:2017-10-09 12:03:41
  “兰茵已经三十六了,树杪上的崽,所以千般仔细,恨不得把崽含在口里······”
  “立山三天一次,骨头都烧酥了,冷得床都颤动,连打两年。又是勾虫,又是贫血,不蹲下去也头晕,双脚就像软骨病,举步无力膝盖往下糍。“三查”的旧伤复发,凤翅穴、腰俞穴、上下脊椎,一身的痛。天天床上躺,没钱看医生,就找附近懂些跌打损伤的人开土方,末药、煎汤,外敷、内服,整日苦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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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著的作者不单有稔熟的乡土风俗和生活日常,更有深厚的文字底蕴和精熟的修辞技巧,使得叙述的乡村故事有板有眼,风味悠长,使人身处其中。——既感受当地民风的淳厚蕴深,体验到中华民间文化的历史滋养,又为异常的治乱无常的社会状况的扰乱灾祸而悲愤叹息!···啊!我的多灾多难的社会,我的备受蹂躏的底层黎民,你何时盼到清明的稳定的生活秩序?!······

  2、请玩味下面的修辞,何其生动精巧——
  “树杪上的崽,···”
  “举步无力膝盖往下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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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9 13:29:03
  任何事业要做大做久,都必须对它的生成和发展进行研究,从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即从实践到理论,又将理论反作用于实践。唯物论者从实践中去体验去研究去总结,从中产生的理论在反作用于实践时,有切实的指导意义,从而推动事物向健康方向发展;唯心论者关在斗室想当然,或从道听途说、蜻蜓点水中获得一些支离破碎的个像,以此作母本,进行发酵膨胀,按主观意识进行推理、猜测,也能生产理论,但这种理论用于实践时,就显得空中楼阁——好看做不了,做起来也因根基不牢而坍塌。群众文化工作也如此,共和国成立后,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是鼎盛时期,但五十年代的蓬勃并没有持续下来,很快就枯萎了,主因是脱离实际。文化属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密切相关。文化生活是一种消费,那个年代它并不能直接产生物质,与人们的衣食生存亦非必需。所谓的兴隆是被当时的“大跃进”牵衣起舞。它的红火是建立在吹虚的经济基础上,并不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所以,“大跃进”一退潮,“群众文化”这朵潮上的浪花就随潮而去一点也不奇怪。而今八十年代的群众文化又兴,虽有政策的重视,却与经济基础不无关系。八十年代国策变了,计划经济变为市场经济,各行各业解除了束缚,社会物质比前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状态活跃了,求知求乐成必然。同时,随着文化教育科技的普及提高,人们在参与群众文化活动的同时,还能获得新知识,将知识又转化成物质,即所谓的“科技致富”、“文化脱贫”。这时的国策之一是:县县文化馆,乡乡文化站。而到了“省策”,变成了“三级文化网”,加一“村村文化室”。至地(市),有甚者更添一笔——“组组文化户”,将“两级”扩展为“四级”。群众文化在新形势下,一边是一浪激一浪的发展,一边是冷静的探讨如何发展。中央文化部一报一刊《中国文化报》、《群众文化》杂志,江西省文化厅一报一刊《江西文化报》、《大文化》杂志,都辟以大版设理论栏目,研究探讨群众文化事业的现象和去向。紫云市也办起期刊《群文通讯》报,和不定期编印《群众文化论丛》,探讨本市群文工作的方略。同期,中国群众文化学会、各省群众文化学会,地(市)群众文化学会相继成立,其主要功能就是学术研讨,以指导群文工作。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紫云市群众文化学会成立。大会收到五十余篇论文,筛选九篇宣读。其中县文化局、文化馆七篇,乡站的有德旺县模喜站和古阳县老镇站两篇。模喜站长魏建东的论题是《文化和科普相结合是发展农村文化事业的有力措施》,老镇站长刘立山的是《论农村文化户》,二文排在首位和第三宣读。会长和群艺馆长对乡站人员加入理论研究行列,并能推出观点新颖为决策者打开思路的论文大加赞赏,夸为全市文化站干部开了一个好头。二文除刊登在《群文通讯》报上,还编入《紫云群众文化论丛·第一辑》。此后,刘立山又写出姊妹篇《新时期村委会文化室去向粗探》,省《大文化》杂志发表。二文针对当前提倡的“普及三级、四级文化网”大胆地提出了与之抵牾的观点,文曰:随着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行,村委会文化室大面积滑坡,而评比检查和统计报表时,上下合奏着自欺欺人的悲歌,总有“××个文化室”跃然纸上。村委会干部的工资都很难解决,若再坚持普及文化室,只是文化部门的一厢情愿。新形势催生了大批文化户,实行有偿服务,表现了很强的活力。文化部门可以因势利导,使其填充基层文化室因衰歇而出现的文化真空,或将名实俱亡的村委会文化室的资源转给文化户……此文一石激起千层浪,受到了上下文化工作者的关注:于上,没有推脱基层文化工作的责任,力主因时因地制宜;于下,给广大被困在“村委会文化室”的乡文化站长打开了一个死结,指出了一条“解放”之路。
  刘立山还写了一批家庭教育论文,如:《儿童心理学在家庭教育中的应用》、《现阶段不发达地区农民子女意识辨析》、《让天下孩子都成材》等,为《江西妇女》、《江西教育》等杂志发表,并获论文征文大赛奖。《做个好爸爸……》一文在“紫云市好家长联谊会成立大会暨第一次年会”宣读时,全场鸦雀无声,听得见轻轻的茶杯合盖声。“好家长”是女人多,女人们被作者的倾诉感动得擦泪……到会的市教育学会吴会长老先生说:“这不仅是一篇家庭教育的经验文章,也是一面做父母的镜子,具有很好的社会意义。这样的好文章我拿去发表。”市妇联主任说:“如果全社会都像刘站长这样做父亲,我想没有培养不出来的孩子,我们的妇儿工作就好做多了。”后来,刘立山在《江西教育》发表的《江西新学教育的先驱之一——李伯农》就是吴会长推荐去的,在《江西妇女》发表的诸篇便是市妇联转寄的。这些份外所获,极大地刺激了刘立山对理论研究的兴趣,如明代大家吕坤所言:“善学者如闹市求前,摩肩重足得一步便紧一步。”没有攀不上的高峰,卫青为牧猪之奴,樊哙为屠狗之辈,基础不是绝对的。什么学问都要学,什么机会都不要错过,什么君子都要交。在披荆斩棘的人生路上,少不得朋友的协力。说不定哪一沟哪一坎己所不能,正好用得上曾经相识却已依稀的那位,正如农夫所言:“天晴不开沟,落雨无水流。”
  写论文本不是立山所长,虽也滥竽充数滔滔不绝,但并不知写作诀窍。一个偶然的机会来了——这年,自上而下,开展“干部正规化理论教育”,古阳县委党校开办“理论骨干学习班”,要求每乡派两名干部参加培训,回来要在本乡创办党校,担任教员。乡党政领导班子成员大多是五十年代农民出身的“土改”老干部,而青年干部一般也就初中文化。说到学理论,没人感兴趣,认为那是高深莫测的学问,根本进不了。况且还要回来当教员,要考试,谁都怕丢这个丑。老镇乡指派文化站长和农科员刘琪文参加培训。立山巴不得:一可以重返校园,重温久已想念的学生生活;二可以逃避“中心工作”,以公务时间充“私囊”——正缺少系统的理论学习,正好补一课。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9 13:30:46
  党校的学习很紧张,标准学校。按钟点起床、上课、三餐、晚自修。买饭票,排队打饭,住双层单人矮铺,两人共一张写字桌……立山很愉快,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校园生活,只是同学都是三十多岁的中年,再也看不到当年风华正茂的少男少女。晚上,界山中学的兄弟姐妹常入梦中来……醒后,怅然若失!四天,满堂灌,把《马克思主义哲学》提纲挈领性讲完。通过单元串讲和重点解题,刘立山对这一“玄学”有了兴趣,有了系统的了解。原来马克思主义哲学并不是马克思独创的,而是在古典哲学和黑格尔哲学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根本区别,在于物质和精神谁为第一性,也就是存在和意识的关系;物质世界是一个互相联系的整体,物质在运动、变化,决定意识的运动和变化;真理向前一小步,就会变为谬误;意识具有能动性,它是在对客观事物认识的基础上提出的主张,去指导实践,改造客观世界;矛盾的规律是对立统一,事物的变化,内因是主导;社会是呈螺旋状循环发展的……掌握了这些哲学的基本原理后,再去认识分析问题,便觉豁然贯通,犹如站在巅峰一览众山,脉崚深谷看得清清楚楚,再不是云里雾里一片混沌。不进门时以为哲学干燥无味,是架空在具体事物之上的思维辩证,而进入之后便感到有滋有味,用这把尺子去衡量天下,都能辨出个长短,识得个曲直。立山还觉得:学哲学善辩,能把反的辩为正的,把正的说成反的。那种把事物变为魔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竟然也可以逻辑和推理说得光溜溜的合理,从而诞生辩术和诡术。人生在世处百变,哲学不可不学。
  中国的《易经》、《道德经》蕴含着大量的哲学思想,包罗天文、地理、人文各界,在二千五百年前就成为人们的智慧结晶。而马克思主义哲学十九世纪才诞生,可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在全世界的影响远超于中国先人的哲学。何因?中国的文化是封闭的,而西方文化是开放的;中国的哲学高屋建瓴,而西方的哲学下于现实。不过,可以肯定:在世界的文化领域,最永恒、最璀璨的必定是中国文化。
  翌年,刘立山又去党校参加为期六天的第二期理论学习班,快速学完《政治经济学》。
  两期学习班总共十天,说能把博大精深的哲学和政治经济学完全消化那是假话。《劝学》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一时的囫囵吞枣只能理解,如果不继续钻研就会淡忘。而乡党校的创立,就给了刘立山消化的机会。同学刘琪文回来坚决不上课,说讲不来,教员的任务落到立山一人头上。跟乡、村干部讲课不容易,不可同县里一般,如果照本宣科,以教条主义方式满板满板地摘抄,听者将会淡然索味,趴在桌上打瞌睡。他们的理解水平与选到县里培训的理论骨干显然有差别,对那么多抽象的名词肯定味同嚼蜡。“文革”中期曾在全国发动过“工农兵学哲学”运动,派“知青”讲课。“知青”也没学过,只不过会念罢了,不懂方法,不知讲解,一个名词怎么教也记不住,“费尔巴哈”被戏为“马里马哈”,“杜德维希”被叫作“兔得炆鸡”,“形而上学”就是“形式上上了学而实际没学到”……当时有一篇很响的文章《用毛泽东哲学思想控制上海地面下沉》,一下把打瞌睡的人惊醒了:啊,学哲学这么有用?可是到了他们心里,依然是“地灰拌尿最肥”——不管“知青”如何讲“酸咸中和”,会上听归听,明日一早照旧拌。一场沸沸扬扬的运动,像一阵毛毛雨在地上连个湿迹都没有。
  刘立山重登讲台,一块大黑板,即刻就有了当年面对学生口若悬河的感觉,把精心备的课一节节铺开。为激发乡、村干部学哲学的兴趣,必须把哲学思想和现实问题结合起来讲,言之有物,通俗易懂。立山把大学课本《中国通史》等教材作辅助资料,从中摘录很多与现实相关的历史故事,穿插于课堂。譬如:讲历史重要人物在社会发展史上的作用,就讲到商鞅变法使秦国富强,最后统一中国建立中央集权制;讲到武则天兴科举,选人才,并为后世所沿袭,成为国家公平选贤的机制和激发学子勤奋的动力。讲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就讲到隋开大运河,以物流促进经济发展,巩固中央集权。贞观之治的名君与贤臣,“征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与之言,未尚不欣然纳受。征亦喜逢知己之主,思竭其用,知无不言。征解曰:‘愿陛下使臣为良臣,勿使为忠臣。’明主贤臣,共构大唐盛世。昔太宗从仇虏之中,拔魏征任枢要之职。征病亡,太宗亲临恸哭。常临朝谓侍臣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汉、清两朝都曾蠲免农田国税,其目的就是通过富农达到强国。历代帝王皆知,疆域辽阔的中国是个农业国,抓住了农业就抓住了主要矛盾,而推翻政权的主因就是民不聊生。讲意识和存在的关系,就讲到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使主观符合客观,而脱离客观实际的决策必然失败。回顾五十年代的“共产风”,社会物资匮乏,怎么能“按需分配”?国际斗争激烈,怎么能“没有国家机器”?明知道一亩只产三百斤谷,却虚报千斤……所以,这种脱离客观实际的主观意识给国家造成了巨大损失,也阻碍了社会发展。有人问:“我们现在做的计划生育与哲学有什么关系?”“有。”立山说,“我国人口多,社会物质的增长被暴长的人口消耗,正负抵消,因而阻碍了社会的正常发展,这就叫客观存在。根据这种客观现象,制订抑制人口增长的措施,实行计划生育,就叫意识。用这种意识去指导计划生育工作,抓各种措施的落实,就叫意识反作用于存在,也就是通过实践改造客观世界,从而使社会走上正常发展的道规。”对调皮的“学生”发难,先生也来者不拒,诙谐作答:“把米熬成糖是化学运动,把糖吃下肚变成粪是物理运动,你和你老婆播种生崽是生殖运动……”把个生硬的哲学课上得活泼热烈,食堂打了吃饭钟,四菜一汤摆上了桌,学员们还不肯下课,要老师再讲一段……
  把学过的东西打散组合再讲给别人听,如老牛反刍,很容易消化吸收,真正变为成长自己的营养。也从此,立山对事物的认识、判断上升到理性高度。
  再写论文,便觉轻车熟路,心中有一套固定的程式,按照这个程式,把散乱的材料组装到各自的位置就成了。长短相似,原理都一样:论点鲜明,论据充分,有说服力,论证的逻辑推理和结论要严谨有理,水到渠成。只是酝酿论点时颇费心机,要考虑具有社会意义,即矛盾的普遍性。只有当论点切中社会或某一学科的“穴位”,为之解决问题,这个论点才会引起社会注重,才有价值。
  八十年代末,全国文化站普及的高潮过后,低谷便开始显现。其实,按哲学的观点,这种文化兴衰的现象很正常,它不正合事物循环发展的规律吗?“存在决定意识”,那里的群众文化基础、经济条件,是否具备“普及”的条件?如果不是,那么,“普及”的意识就违反了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让“意识”走在了“存在”的前面,因此,靠外力作用的兴起必然被内因不力而挫衰。一时间,群众文化工作者如困兽般左冲右突,想冲出困围却不知出路何方,有的心灰意冷,有的干脆弃阵脱逃。此时上至文化部,下至省、市、县,全国发动面向九十年代群众文化工作何去何从,献计献策的探讨。刘立山以自己的实践撰文《向社会文化发展是文化站走出低谷的希望之路》,省刊《大文化》以“改革大潮”的栏目在新年第一期首篇登载,并加“编者按”。此文引起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厅的重视,并先后多次来老镇站调研,要求站长写出更翔实的材料上报,以期对全省文化站摆脱困境发展壮大打开思路。该文评为年度理论栏目优秀论文。
  五月,省文化厅、省群众文化学会发文全省文化系统,征集论文参加“华东地区第二届群众文化理论研讨会”。首届在安徽,第二届将在福建举行。首届研讨会江西只有三人出席,都是省、市专家。立山伊始望峰息心,那是大专家的盛宴,岂有乡站下座?犹豫了几天,便又想:“世无常贵,事无常师。”他写高层的,我写底层的,高层的我写不过他,底层的他未必写得过我。如果被淘汰,当是正常,那些高人要给其面子,不拿掉我的拿掉谁?若胜出,就是反常。《大学》言:“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于是,刘立山就多年来一个争论不休的议题,作为局中人阐明自己的观点:《文化站干部的自身因素是决定文化站工作优劣的关键》。在文化站大面积陷入低谷的时候,不从内因找原因,而游目于事物的外因找理由,抱怨他人,这是一种非哲理的卸责思维。此文在全省百十件征稿中,以赫然警醒之点压在一大批专家之题首,当选入会。十月,省群艺馆党组张书记率四名论文作者为江西省代表队乘火车硬座往福建武夷山参会。华东地区六省一市的群众文学学会代表和论文作者共四十一名,省、市作者居多,刘立山为两届盛会中唯一乡站论文作者。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9 13:32:01
  他曾在多次大小会上力主:农村文化必须因地制宜,创建多种结构形式的文化站,以适应农村改革开放的新形势;群文工作一定要务实,这是赖以生存的命根子;提高文化站干部素质是一项紧迫而又长期的任务,站长强,站务就出效益,就能促进乡党委对文化工作的重视,形成良性循环;文化行政部门要有担当历史责任的勇气,从长计议,给文化站长以精神,以信心,以进修、晋级的提高机会,把搪塞进来借屋躲雨不称职的人清除出去……想不到在这里得到了广泛认同。既然来开会,他不只是代表自己,所有文化站的命运都在心里装着。局外人撬不动,局内人达到了共识也会给文化站一个灿烂的明天——座下很多就是文化政策的决策人。都好说文化站生了多少,却不愿说死了多少。归根结底,生死与我无关。
  秀丽的武夷山,为无数古今中外的名流雅士所青睐,丹山碧水,九曲通幽,“奇秀甲东南”。郭沫若锦心绣腹走到哪写到哪,在“云窝”落下“桂林山水甲天下,不如武夷一小丘”。确然,这里有黄山云雾之美,有漓江水景之秀,被列为世界物质文化遗产。导游说:“武夷山是座迷宫。上次有个旅游团,入夜点卯,少一人,忙派十人去找,回来八个——又迷两个。”这里有茶叶“大红袍”——因为和尚用它治好了皇妃大肚子病,受皇赐大红袍而得名。这里有相思豆——“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想必大诗人曾采撷送情人。最犯疑的是一代理学鼻祖朱熹,竟敢在武夷君眼皮下,与一狐妖美女私通,把住柔荑手,挽香袖,尔研墨,我书文,相爱无限。后狐被猎,朱夫子依昨梦所托,金购完尸厚葬,此穴因名“狐狸洞”。今仍闻暗香袭人,应是焚香所致,不当为狐仙绕人?想必那狐妖非妖,乃一绝代村姑因慕朱公子高情逸兴而陪侍左右也。立山夜作游记《武夷山之谜》,以志。
  又下鼓浪屿。远眺湛蓝无垠的大海,水铺天际,一种蜇居丘陵豁然心阔之情顿然而生!不出来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若常逐浪蹈海,当可宽广胸怀。海风拂动改革开放的斑烂:洋客比肩,商贸林林,沙滩上的“三点式”饱满地晒在游人面前……一方弹丸之地,却是闻名中外的“钢琴王国”——并非本土生产,全靠人文把它经营为地方特色。日光岩首,郑成功的巨像石雕威然屹立,似南天一柱,好一派“闽海雄风”!那圆瞪的双目,铠甲披身,利剑在握,使人想起三百五十年前为收复国土台湾,大帅统军二万五千血战十个月打败殖民者的英雄壮举。而今中华疆域大统一,唯一岛孤悬,成为心怀叵测者之棋子、之人质,对得起炎黄共祖?对得起华夏后裔?中国历史印证:合则盛,分则衰,兵戎相向,生灵涂炭,更别说挟洋人以自恃。真不知何为政治家的智慧?郑氏不独卫国门,也大开国门容四海。明郑和七下西洋,邦交天下,一次领使者三万,谁国可及?一座不朽的花岗岩,一方东南小屿,铸进千古民族之魂,让人心潮澎湃,是夜立山结字《鼓浪屿之魂》,一抒胸怀。
  登鼓山,访泉州,在神话与佛道中穿行。没见过哪座城市如这般满城皆佛寺,且规制恢弘。岂知,此乃盛名东南亚的四大佛教圣地之一。善男信女,街井如流。除本地香客,全国及海外法师来此拜谒、做法事者也络绎不绝。南亚的信徒,不辞跨海之遥前来还愿膜拜。街巷处处祭祀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制作都非常精致,似乎有神圣净洁之气从中飘泆漫开。进到大殿,见敲木鱼者,“嗒嗒嗒嗒”闭目念经;打坐者,如雕塑,诵经时只见嘴唇微动,而不闻声,精与神随着他的禅心化为灵气升入西天极乐世界,或萦绕在修成正果大慈大悲的菩萨脚下。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俗世红尘当不在他们心中。有法师率众参禅,手捻佛珠,轻唱佛乐,“阿弥陀佛……”舒缓悠妙的旋律似哀非哀,似乐非乐,如境外之音在殿宇中弥漫,微拂心田……外面的世界纷纷攘攘,一切与我无干。立山竟被这佛乐吸住,觉得很美很有意境,能给人去除浮躁和奢欲,心想:这般音乐,若我能参身其中,不出三日便可同音。同行人见他有些痴迷,拽曰:“佛门净地,不要因它种根,善哉善哉。”
  法门之外,便是名缰利锁的现实。参观厦门海渡夜总会、石狮镇游乐中心、音乐茶座、歌厅……都是群众文化活动场所,都是社会力量办文化。内设电子游乐场、酒吧、舞厅、赛马、摩天轮、镭射电视、激光射击等迎合不同层次的人们玩乐,每家投资几十万至几百万不等。所有活动都是有偿服务,门票二十至三十元。点歌、陪舞、献花、送毛巾、饮料等另附小费,包厢每时八十元,过时补收或换客。活动者川流不息,秩序井然。据介绍,北京、上海和全国一些当红艺星都来此演出。立山边看边想:内地与沿海真是相去天渊啊!有没有办法来缩短这种落差?或者将这种模式引到内地?改革开放首先是给沿海刮来了金叶子,有了资金便全盘激活。这不是眼馋得了的,该想的是如何使内地与沿海对接——南方之行,如一只美丽的孔雀在刘立山的天幕上屏开屏合……
  九十年代第一年,“江西文化事业发展战略理论研讨会”在庐山召开。省文化厅厅长郑光同主持会议,中央文化部政策法规司司长康世昭一行、江西省人大、省委宣传部、紫云市委市政府等领导莅会,省文化厅、群艺馆、图书馆、戏剧、电影、师范大学等单位,地(市)文化局、群艺馆、县(三个)、乡(一个)各界论文作者代表和领导共六十八人出席。郑厅长在开幕式上首讲:“发展文化事业,不能闭门造车,要做调查研究,要靠大家论证。这次共收到论文一百四十篇,选出四十五篇为战略优秀论文,宣读三十二篇,提交大会交流二十篇。这次出席会议的论文作者是我省文化精华,他们的研究成果将对我省文化事业的发展产生深远意义。”会期五天:初,宣读论文;中,文化部领导介绍全国研讨情况,分组研讨;后期总结、参观。论文的涉及面很广,触及文化事业的各个方面。刘立山有幸躬逢其盛,他的论文《建设各具特色的区域文化结构:乡镇文化站模式选择》,排在第十五位宣读。
  他说:一.刻板的结构模式限制了乡镇文化站的发展。二.多维结构模式是乡镇文化站新时期发展的必然。必须改变乡镇文化站千篇一律的结构模式,改变面面俱到的指导思想,充分开发区域文化资源,发挥区域文化优势,建设有特色的区域文化结构,形成千姿百态的文化站多维模式。根据文化站人员的素质,扬长避短设项,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利于专业水平的提高。
  当安排的论文宣读结束后,八月二日下午五时半,一场特殊的接见幸临刘立山。会场所在休养院,一0一客厅,四周摆设宽敞的沙发,沙发前一台台茶几。傍晚的斜阳从门窗照进,映在褐色的窗帘上,整个客厅洒上黄橙橙的光辉,柔和、恬静,沁入庐山特有的消暑清凉。天光的恩赐,使厅堂显得尊贵、吉祥。刘立山在省文化厅办公室晏主任的引导下,怯生生地走进大门。坐在正对门沙发上的文化部康司长立即起身,拉住走过来的刘立山的手,亲切地招呼:“来,刘站长,这里坐。”要立山坐在身旁的沙发上。刘立山连忙恭敬地“谢谢,谢谢”,并一一向在座的各位致意。坐在康司长右旁的是省文化厅郑厅长,两侧还有文化部政策法规司研究处处长,省文化厅群文处处长。康司长开门见山对刘立山说:“这次听了几十篇论文,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你的关于文化站模式建设这篇。你主张改革僵化统一的文化站格局,建设各具特色的文化站模式,我很感兴趣,对全国都有意义。你在论文中引用了那么多论据,可没谈你自己的站。我知道这是一种美德。可是,我很想知道你们站的情况。你是按照你的构思建站的吗?”“我们是老区特困乡,工作做得不好,只有笨鸟先飞。”晏主任插话:“他是全国先进文化站长,很有名气呢。”康司长欣佩地赞道:“我知道,我知道。一个乡站能出这样高水平的论文,可见一斑,真是了不起呵,这在全国我也不曾多见。”立山有些惊宠。康司长反复说:“刘站长只谈别站为论据,不谈自己站。老晏,你是怎么搞的?”郑厅长中和:“这是刘站长的美德,也是我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美德。”康司长笑容中有些郑重,对晏主任说:“这是刘站长的美德,却是你的失职。”立山见首长语重,定想听些基层的实况,逼得没办法只好补充汇报:“我们站是按照‘大文化’结构要求,从文化站发展到文化中心站,文化、广播、电影、科普、文学、体育、民间艺术一体化,很杂,覆盖式的。国编文化干部一人,要借助于集编和社会力量开展工作。老镇站的工作比较重,最突出的是丰厚的民间艺术——全乡有文艺团队九十多个,平均每村委会近十个,乡政府没拿钱。不及大雅之堂,但足够群众自娱自乐,还向邻乡辐射。什么叫群众文化?我觉得这就是最本质最朴素的解释。”“啪啪啪……”康司长站起来鼓掌:“多好的事例哟!”全场的领导都站起来拍手。省厅群文处潘处长说:“他的进京材料很感人,很典型。”“为什么想到文化站的模式要改革?”康司长继续问。立山说:“我是靠抓民间艺术起家的,一着活满盘皆活。看到很多文化站困于千篇一律的结构,站长和区域文化优势没发挥出来,想做的没去做,不想做的强制做,觉得这种建设模式阻碍了发展,于是就提出必须改革。”郑厅长借题发挥:“所以我说,这次的论文是精选出来的,言之有理,言之有据,许多仁人志士为之倾注了聪明才智。”康司长边听边思考,郑重地对在座的说:“我们制订国家文化政策的人要下去,从实践中发现问题,总结经验,研究对策。刘站长的论点对我们制订全国文化战略具有重要意义,给我们一个警醒。不然,我们还以为原有的一套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呢。这次下来收获很大,谢谢江西省文化厅让我们认识了刘站长,也谢谢刘站长独到之处补偏救弊,谢谢!”刘立山还向文化部汇报了筹办外向型补文基地的计划,请求文化部是否可援助经费用于启动。康司长愉快地答应到群文司联系争取拨款,并嘱刘站长写个书面报告。
  ……
  会后,这批论文结集,由文化艺术出版社出版。该书成为共和国江西文化理论界第一本较全面地论述关于开发文化资源、探索发展趋势、提出各项文化事业发展构想的综合性论文集。
  刘立山将自文再修,易名《建设各具特色的乡镇文化站多维模式》,寄文化部《群众文化》杂志举办的“面向九十年代群众文化理论征文”,在全国高手林立中,该文被评为获奖论文。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9 13:33:04
  韩愈曰:“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说明千里马的命运取决于伯乐。换句话说,因为有伯乐,才有千里马,而无伯乐,千里马不会被发现。对于这个论点是否正确,姑且不辩,而要说的是千里马和伯乐又是怎么来的?他们都不是神,乃自然所生。千里马所以成为良马,一是有良种的遗传基因,二是生存环境的驯化,这种先天和后天的因素缺一不可。它要觅食,它要负重,它有它的“马生观”,即使是同样的生存环境,它也不欲与常马等速。而伯乐?想必曾是一匹“千里马”,也曾“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幸遇导师发现,乃重之,育成伯乐而具慧眼。凡经磨砺者深知其苦其利,伯乐当为内行。伯乐相马,就是内行领导。内行领导就可以“策之以其道,食之尽其材,鸣之通其意”。马为明主而扬蹄,主为良马而放驷。从这个意义上讲,千里马是驯出来的,伯乐和千里马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伯乐因驯马而名,千里马因伯乐而成。伯乐相中的好马,岂有不用之理?用,就是驯。不用,良马也只是关在厩里的常马,除非脱缰野奔。
  文化系统也是一个大马厩,关着各色品种的马。古阳县文化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被誉为“革命摇篮”——不仅摇出了几位乡镇书记,还摇出县委领导。乡镇文化站,也是一个个龙潜凤栖,各怀绝技,才兼一方。这时的伯乐是国策,国家的重视。在这个万马齐喑转为万马奔腾的时代,要成为头马并非易事。在文化站生长的十多年里,乡政府和县文化主管部门数易其主,相马者来去匆匆,走马观花,几多坚心驯马?略有智者善驭:马的战功就是自己的政绩。于是,予朝露,予夜草,予负重,予催鞭,文化战场上卷起一浪浪滚滚红尘……
  红尘中,马嘶风吼,有的人仰马翻,有的隐忍不言,有的改弦易辙,有的堕马复前……
  刘立山是摸着栏杆前行的,焚膏继晷,强猎综艺,有时把自己的死马当做活马骑。一程又一程,磨成汗血马。滴滴汗血铺黄道,凝字便成诗。他的论文不是来自空想,而是自食甘苦的心声。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坚持主体论。什么是主体?内因是主体,本职是主体,在兹念兹。事业没做好,不要怪张三李四,首先在自身找原因:全精力投入没有?懂不懂行当?如果不懂又三心二意,失败是必然。立山向来认为:只有在精熟的行业才有斩获,而不懂又企望获赢那只是梦想。不懂是障碍但又是动力,精通是目标,没有目标就会昏庸无果。从始点到目标是漫长的,有时是痛苦的,但这段崎岖之路必须走,爬行的过程就是人生价值的体现。
  ……
  群文组长车上行,虽背后腹诽心谤,但立山不往心里去,照常听他的指挥。次年,“江西省盲艺人汇演”,车带古阳县鼓书选手朱毛再在紫云地区招待所培训,文本改不好,要么就像诗,要么没法唱,急传刘立山帮忙。立山白天在群艺馆培训,晚上去改本子,连续三夜,将文本改好。朱毛再获创作、表演一等奖。
  新中国成立三十二年,“江西省群众文化工作先进集体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召开,会场设省文联礼堂。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省“文联”等领导出席大会,省文化局局长主持会议。大会共表彰六十八个先进集体,一百二十五名先进个人,涵盖文化馆站、俱乐部、电影、图书、剧团、公社党委、管委会等各方。基本上每县都有代表参加,紫云地区十县六个先进集体,十三名先进个人。古阳县老镇文化中心站刘立山作为“先进个人”出席。昌瑞县渡头文化中心站沙长英和公社党委书记向大会汇报“先进集体”的经验。刘立山认真倾听各位发言,很受启发,把一大堆典型材料当宝贝般贪婪地细读,一份不落。省委副书记、省府副省长到代表住处青山湖影剧院演员接待站看望代表,与大家和蔼交谈,合影留念。除荣誉证书外,大会奖给每人一个大皮革袋,上印金色会标。紫云地区文教局配奖每人一台袖珍收音机。
  ……
  八月初,刘立山正在家“双抢”,乡政府派人急传:市文化局来人有急事。立山汗淋淋骑车回府。市局指示:速写先进个人材料,七日内上交市局,再送省评,若选中,上送文化部。陪同前来的县局交待:时间紧,来不及组织别人写,你就自己写,署名县文化局、乡党委、县文化馆,写好即送县局。十二年来,刘立山总是马不停蹄、风雨兼程,还从没坐下来全面审视过来路。这下好了,上级逼你放下农活,也无需打点政府事务,可以静静地坐下来总结自己,总结十余年来以身相许的文化站。从那个阴霾未尽的岁月起步,以一百元家当起本,把一个十八平米的亭子间壮大成如今全县独一的文化楼、大型影剧院、全省一流的农村广播站、全市基层文艺普及率最高密度最厚的乡镇,全省出文化成果最为显著的乡站,既无外债又无内债,实现了实质性的以文养文……一个五体健全的青年进来,落得近乎半身不遂。四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听见了可怜的母亲长卧病榻的呻吟,他看到了爱女在父出搜集民舞时突发脑炎九死一生的凶险……为了一个清贫的文化事业,几乎把全家搭上。往事一幕幕,如云涌,如浪激,卷起十几年的逆来顺受破闸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一次次停下笔,让泪水纵流……一份五千字的工作总结,满纸尘土飞扬、马蹄声碎,喇叭声咽,澜歇处泪湿衣衫……《在贫困中拼搏,在风尘中奉献》——一篇写真的倾诉,随时翻读都令人心潮澎湃,让人感受到主人公在有限的时空创造了无限的效应。
  省里没再来人核实材料的真伪,他对老镇太熟悉了。省委宣传部、省文化厅、省群艺馆不知来过老镇多少回,甚至往古阳县开会还要拐到老镇站停息片刻看一看。硬件看得见,基层视察过,软件一摞摞摆出来,全国、大区、省、市的活动成果有记载。难得十几年扶摇直上长盛不衰,矗立紫云市群众文化两面旗帜——先进集体“昌瑞县渡头文化中心站”,先进个人“古阳县老镇文化中心站站长刘立山”,由省厅评选上报文化部。一九九0年金秋十月,北京人民大会堂,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中宣部召开全国文化系统劳动模范先进文化馆站表彰大会,紫云市双获殊荣,刘立山被授予“全国先进文化站长”称号,授奖章、证书。
  这是共和国成立四十二年来对文化馆站的首次大表彰,全国共表彰先进文化馆125个,先进文化站258个;先进文化馆长125名;先进文化站长243名。即时,《中国文化报》及各省、市文化报刊予以首发。不久,《中国文化报》以大篇幅刊登刘立山的先进事迹。是年,正值《古阳县县志》截稿,县文化广播电视局急令文化馆将刘立山获奖资料拍照,撰写辞条入县志,让历史记住古阳县唯一受到“皇封”的文化站长,这是该县的一项文化奇迹。人事部下文:凡受国家部颁奖励者嘉奖一至二级工资。此时,教育局和“文广局”已分家多年,教育局说:我有一教师发明了以水代油拿了国际奖;县广播站说:我有一记者拿了全国记者协会奖。“文广局” 义正严词:国际奖、“记协”奖都是民间的,刘立山是国家颁的奖,奖资指标当然归他。刘立山按要求填好奖资表,任由拍照的拍照,写辞的写辞,认认真真配合。对他而言,入县志和奖资自然是好事,但在心里并没看得甚重,九年前的“省优”遭遇给他留下一个后遗症,故得之不喜,失之不悲,淡淡然,安之若素。当一阵喧腾之后,万籁复寂,什么都与他无缘。他已很知足了:从一个农民,十年奋斗,走进了中国最高殿堂。我是乡下人,牛的权利是吃草,是耕田。世道布满了迷宫,迷宫不乏黑洞,慥慥循道者不善其中。因有古本《县志》,今人方知古阳历史文明,方知皇嘉御赐、文坛隆趣,而成后世考古的依据。可是古阳县的一笔当代重要文明史,被文化业内狭隘的时权者自弃——国家志书记载,而古阳县志不录,那不是一人的荣誉,而是全县的历史光华……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09 13:34:05
  第八章节选连载完,谢谢赏读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0 11:16: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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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0 13:38:06
  第九章 耕读的日子


  古阳的传统观念是:“荞麦豆子完不得粮,女儿供不得爷和娘”,一男不保险,两男一女为最佳选择,女人们尤以为荣。子珍、子文、子正是在七十年代公社制里降生,好在刘立山做赤脚老师,平时可以支取一点现金使用,比纯粹的农民手头稍活。全部收入管吃穿,以保衣有洗换,却难免断齑画粥。在大队教高小时,之所以下狠心买下那台旧缝纫机,盘算着从此可以衣服自做,省料省工钱;万一失业,还可以专做裁缝,免苦力之劳。三个孩子,量好身高,袖长,在纸上穿插画好衣片图,把用料精算到一寸,三人共一色,以免浪费。若遇布头甚喜,可省五寸布钱。这时彩布也要,做拼接式的童装更漂亮。有此一招,三子穿着倒也“时髦”。孩童快长,老大短了给老二,老二短了给老三,到老三时已屡补丁。一次得罪了老三,老三发火:“总是穿侬们的旧衣,我也不穿!”从此,一新都新,一次必做三套。子正糙踏,衣鞋先破,旧衣鞋还得他消化。实在不成衣时,取未破之片改做书包,再碎片缝制鞋垫,每人不少于三双,常换常洗,清洁也带来舒爽。为娘为妻的香囡不用捏针线,全家的缝补都是立山包了。村人羡慕:“里格儿女真晓得出世,碰到里格精神个爸爸;香囡个八字好,十指不要开瓣。”
  农民忠厚老实,自己勒紧裤带,公粮一斤不少。每年早稻收割后,晒得一干二净,用土车推二十多里山路,翻过佛手岭、栗树沟、排山岭,二人合伙一个扯纤一个推车,扯纤的上身快扑靠地,推车的拱背藏腰两腿暴粗筋。有时入粮仓,有时直推到老镇河边,过秤后,还要自己背上料板倒入船仓。早出晚归,中午一只糠粉袋,到茶店买两分钱开水,调糊下咽。买茶人说:“好贵,一碗水也要两分钱。”卖茶人说:“老弟呀,滚水要人烧,冷水要人挑,是啵?”遇丰年,能留三月粮,而多时是早稻挖空还不够上交。一因产量低,二要把肥料种子耕牛等各项贷款一季扣还。早稻不打药,交皇粮,给不种田的人吃。农民的口粮等晚稻。年分稻谷成人三百六十斤上下,小孩二百斤左右。不怕农药多,就怕连含农药的谷也吃不上。政府除公粮外还加派卖余粮。农民是要怎样就怎样,一边让女人孩子哭骂着,一边装谷推走。一年到头的菜馇饭,中午蒸菜。兜着两碗稀粥下畈,屙两场尿就瘪了。过年也少不了一大缽蒸菜,与往日不同的是:因为蒸了肉,菜里有些油,不分任务,全家共吃。生产队实行工分带粮,立山只有趁假日多到队里做点工,但总保不到本份。看着嗷嗷待哺的一堆人,他就尽量挤出一点工资买些黑市谷(田广之乡私家省俭卖些钱用)、薯丝、薯渣补充。队里引进一种水草,喂公家的猪,因其繁殖力极强,敬称“革命草”。立山饿不过,极想晚上扯几把和着薯渣捏粑吃,又害怕一旦破案,岂不成了“破坏革命”?粮、油、棉、猪四大指标国家控制,私家养猪一年一头,百斤上下,不准自宰,卖给国家。自己推到老镇食品站,折腾半天,还要扣食潲。熟人少扣,多数狠扣。千勺万勺,一头猪四五十元,开张收据,钱由队里结。国家计划完不成,过年别想吃猪肉。队里杀只猪,一人几两肉,过“革命化春节”,吃“忆苦思甜饭”。立山趁往老镇开会,偶尔也赶个早排队买个斤把肉,回家改善一下生活。步行二十里,再早也排得远远的。轮到立山,把头伸进丢猪肉的洞口一看:条子肉少,猪杂多。他好言央求:“请割点有精有肥的,好啵?”屠夫刀一拍:“一只赤脚臭老九,还拣精择肥!”一块猪皮包骨头,往前一扔,“要就要,不要靠边站!”这年头,最红的就是粮站、食品站,那杀猪、伙夫都趾高气扬,令教师自叹不如。干部每月四两肉票,全买到家里去。肥肉留给当官的,农民能买到猪杂骨头算不错。立山奶奶父亲在自家,另盛半碗汤和一块肉端去母亲吃。自己不沾嘴,“侬们喫,我在学里有格喫。”看着妻儿吃,比自己吃还香。人均斤把菜油吃一年,菜籽欠收时一年几两油,丰年也不过两市斤。一年四季打酱油,总比无油惹口。子珍、子文、子正吃到末尾总要分菜碗,一人得菜屑,一人得剩汤,子珍大些,让弟先挑,然后“我得碗”,以为碗边有些沾油,把剩饭倒入空菜碗,用筷子把饭搅贴碗边。又喜黑色菜,以为黑色中油水多一些,比寡淡的好。这年头,连孩子也是吃一种猜想、一种意识。天下父母心,凡是儿喜欢的,父舍不得吃;凡是儿讨厌的,父包吃。不过,幸亏立山弄了个赤脚老师加自学的“裁缝”,衣食相比纯农好。
  “文革”后,立山调中学任教,屠夫的崽个高,对不起,坐后面。屠夫自料得罪了老师,多次赔礼:“小人不是,有眼不识泰山。老师,您随便么时得去斫肉,我给您留着,包您满意。不,您只要搭我只崽格信来,让伊送过去。”教师又站到了“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位置上。
  ……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1 11:34:39
  支持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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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1 13:15:17
  在物资非常匮乏的年代,对儿女的关爱稀释了对父母的孝敬。兰茵自入刘门后,没添一衣,没换被絮,破旧四十年!六十岁时,仅长子天宝娶媳、生子,已分家,余二子不仅“和尚”,还倍受压制,睡在床上都担心孤蓬自振,被抓去批斗,抄家更是家常饭。这个年代没有做寿,贫下中农都没有“生日”,何况“漏网地主”。后来批斗少了,立山兄弟又相继结婚生育,“麻绳下水步步紧”,一子挑着一个家。过三年“文革”结束,三崽才下决心给母亲换装。立山牵头,二兄响应,斗钱买布。立山自裁自缝,给母亲做了单、夹、棉三套衣服,都是蓝士林、青纱咔,唯外套是墨绿绫子,母亲穿着,说又当外套又当“妆老”。立山买被套,通明买床单,天宝腾出自睡的新棉絮——合伙把母亲睡了四十多年的被絮疙瘩彻底换了。兰茵穿着新衣,睡着新被,笑眯眯地逢人就说:“碰崽的福,我要多活几年。”
  可是,病魔是只欺穷畏富的狗眼睛,越是积贫积弱者越缠住不放。兰茵吃了太多的苦,胃里长个拳头大的包,又痛又呕。儿子检来的中药,她舍不得一包煎完,分开两次煎;一个苹果吃几天,一升爆米留半年。立山用土车推母亲去镇医院看病,来回四十里的路上,母亲说:“细宝,喫了药我会好的,噢?”又说,“侬大师傅弄的豆腐真好喫,明年侬接我来,我再来喫……崽呀,我若个舍得死,我想多享几年福呀。”然而,可怜的母亲无奈地被剥夺了生存渴望,才六十七岁就恨别人间。
  秋瑟的清晨,立山在山上砍柴,听到呼喊,空手跑回家,母亲早已失言。儿把脸贴在娘的脸上,感觉不到有呼吸,娘已“死”了一个小时。立山轻声痛泣:“姆妈,我是细宝……您不要走,您没享到福哇……”娘的眼角竟渗出潸潸泪水,流出眼眶两厘米!
  娘感应到细崽来了,最后一个愿望盼到了,只是不能说,把无数的遗憾和痛别凝成最后一滴珠泪。
  立山喂上一匙糖水,祈望母亲来生不苦。
  大悲无泪,这一刻,仿佛世界突然窒息……不哭不吵,兴许娘还能在寂静中活过来……漫长的一分钟,儿子定定地看着娘,而娘的眼睛永远地合上不再看儿,脸色与这个世界断然绝情。立山抚着娘清瘦的脸,怆然一声恸叫:“姆妈!”泪水像山洪暴发涌了出来,浑身颤抖……
  儿肝胆寸断,天昏地暗,长跪不起,把万般不孝付于涕泗滂沱——假如对母亲能痌瘝在抱,假如把关爱儿女的几分之一孝敬母亲,也不至今日愧疚不尽!乡邻劝道:“莫哭,侬娘只有里样长格命得,不是侬不孝。”“不,不,我娘是苦死的,姆妈呀……”从今以后,您再不要儿媳一衣一食,也不要受那冤枉气;您把一生给了儿孙,把自己的气血换成了儿子的后发,儿上天摘星都无法报答娘恩!
  晚上请艺人散花,叹母亲一生苦辛,古人二十四孝,如歌如泣;请道士超度,孝子游棺,彻夜跪娘。世人都喜欢死后摆排场,一生所奉不及就木一夜。违逝者所愿,而世人明知相背却皆效之。风光的竟都是活人,鼓乐喧阗,幡旗奢舞中遮掩着多少不孝和虚伪!什么时候,还人道一个实实在在的孝行?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1 15:5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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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2 14:39:51
  饥饿的日子终于结束,集中的土地分到了各户。有人说这是上答天心,下惬民望。安徽小岗村的农民首先偷分,十八颗手印画押瞒上,当年谷子涨满了仓,有了饱饭吃。中央新的决策人,领着新一套班子,举起“改革”大旗,“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不管白猫黑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将安徽一村的作法迅即推向全国,名曰“联产承包责任制”,变“队为基础”为“以户核算”,公粮按土地摊派由各户上交。“三面红旗”中的“总路线”、“大跃进”早退出了历史舞台,还剩下“人民公社”哗哗地飘。而“三级核算、队为基础”的体制一拆,“公社”的性质就从根本改变。终于,一九八四年上半年,最后一面旗帜收起,“人民公社”结束了二十七年的历程,变身为共和国初期的“乡政府”,回到“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一阶段是个漫长的历史过程”,预示这种政策在相当长时期不会改变。当年的“老土改”哭了:“白干了三十多年,以为下一步就是共产主义,哪知道革命革了几十年又回到原点。”他们首先是感情上转不过弯来,其次是地位上不愿接受。他们是靠“集体化”、“一大二公”改变低微的命运而走上政治舞台的,哪怕是在社办企业、大队、小队有个衔儿,只要是公社认可的,都有一种荣耀感,在群众头上有令人生畏的威严。群众得罪不起,命根捏在他们手上——给你做必须做,不给你做停你的工,扣你的粮。现在好了,田地分了,槐头板(俗谓蠢如木头者)也当家作主,不服他管。他的工资还求群众斗钱。中央理解“老土改”的心情,层层级级开会,说服开导,承诺“许多问题将会随着改革的深化得到解决”,总之,好似新一轮的“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此举农民欢呼。在他们看来,集体化搞久了犹如紧箍咒,尤其是漫长的“文革”以来,不仅又累又饿,还长期受到批斗的威胁。开荒种点蔬菜,养几只鸡下蛋买油盐,都当“资本主义尾巴”批。一年三分之二的时间建水利,一分工钱没有,还要自带柴米路菜。种田的日子才四个月,收获的粮食一半上交——也就是说,真正养家糊口的劳动一年只有两个月,其余都是给了“大公”。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这样数亿人的无私群体?哪一个行业一年只拿两个月工资?如此治农,农民怎能不苦?尽管不知今后还会不会“一平二调”,但一听分田连夜睡不着:父子、兄弟、夫妻诉说着过去的辛酸,更多的是合计着种什么、怎么种,豆灯下、睡梦中闪烁着吃饱穿好的火花……一时击壤而歌,争畔而耕。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2 21:34:46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3 12:4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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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3 13:02:32
  田分了,牛分了,家也分了。俗言“分了家,三年抓”,道尽了自私。兄弟分家,不仅是分屋分农具,把父母和牛并列为重要生产力一起抓阄。有“义气”者先让兄弟挑选,挑者打嘀咕:一言定乾坤,不晓得哪个好?老父坐在角落,等待儿子将自己分配。但见有被嫌忌的意像,禁不住自透价值,轻声点拨:“哎呀,得我赢哦——”言下之意,我比那条牛作用还大……
  立山家分得水田四亩五分,远的四里,村边的只有一亩零七厘;山地三分,分散十一块,小的不及五尺宽,多数掩在荆棘中。责任制后,公社的假期依农事略增,除按旧规每月四天外,增加春耕秋收冬种各三天,连休七天;“双抢”收割栽禾半月。几乎所有公社干部都有责任田,每月十五日发工资,傍晚很有成就感似的脚踏风火轮往家飞。……
  母亲去世,没找“地仙”,自己作主把母亲葬于朵山主脉峰腰。当时立山略知风水皮毛,多年后才发现此穴近似风水学上的范例:背靠“太祖山”朵山主峰,中有“少祖山”朵山中崚;面朝远东第一峰王者尖,中景四围合抱形如聚宝盘的宽阔田畴作“明堂”,眼下是婉转起伏如走如动的小山坳,郁郁葱葱的香樟翠柏生机盎然,四季如春,暗动清香;左外有倾山第一大港自西北往东南缠绕而过,右外有山之二港自西南往东北曲折流淌,两港于南山脚下交汇合一,望东而去,山脚左右又有溪水潺湲,如二龙出水携双子游戏;北王者尖山脉和南莲花地山脉成左右外廓“青龙白虎”——一俱天然。照说好地会荫庇子孙,哪知下葬七日,正午骄阳时,立山一人到此山北侧捆晒柴,一弯腰,右肋间突如一针扎进,即时不得屈伸,坐地稍息愈重,遂弯腰空手而回。请人“挑阴箭”(针刺血管放血疗法),未解。是日公社有事,派人骑自行车接去老镇。后坐立不得,连在公社医院、县、市、省院检查,只言“坐骨神经痛”却查不出何因导致。土方也用了不少,治多年无效。社编人员无多报销,也没资格到高级医院去治。三十元工资,要养家就无钱治病,要治病就无钱养家,只好把病让步。立山不解:慈母最疼幼子,怎葬后便着遭罪?人说:“你把娘葬到了龙筋上,你是八字硬,不然还要送命。”他不甚为信,认为上午太累,正午没休息,气血没走匀,突然弯腰,导致气血滞塞,渐衍顽疾,正所谓“通则不痛,痛则不通”。
  坐骨神经痛是富贵病:不承重不疲劳,坐卧缓行轻松自度便不致甚痛。但是,立山工作起来咬牙拄棍也要坚持,放假回家没闲过半日。夫妻俩要种近五亩田地,双季稻、油菜、棉花、红薯、蔬菜,没闲过一厘土地。水田用牛的事他做不了,只好请人。尽管能以稍优条件客待酒食,但麻鞭水响之季谁家都忙,况且年复一年,每年两季,立山每每感谢不尽。旱地用牛的活他不麻烦人,反正地小,耖耖耙耙,高低不碍,耖漏处用锄挖,耙不平钯平。最怕的是挑犁耙,轭头铁链锄钯加一起,一担五六十斤,长路无轻担,要挑三四里远,手赶一条牛,不好换肩,坐骨神经痛就像腰里、臀部和脚筋里有根两头尖的筷子扎,一步一拐。实在想中途歇下来,又怕人耻笑:“挑担空傢俬还要歇,有么卵用!”且半天做完一桩事是必须,中午要回家吃饭,换工具、带它物,来回一趟七八里,路上都浪费一小时。五户共条小黄牛,耕种二十多亩田地,谁都不可超计划占用别户时间。
  为了几亩责任田,家家农具置个全:犁耙水车锄钯锹,晒簟竹垫打谷机,牛栏粮仓,大到买牛,一样不能少。秉心没置农具,爷爷置的又都上了社,到立山这一代,连把柴刀、锄头都没一把好的。队里分的农具,五户共一显然不够,必须新置。为买一根竹,还是请二哥在县竹木站工作的老同学帮忙方得,搭货车岗桥下,下车后,突然刮风下雨,十米长的竹子六七十斤,被风吹得打转转,竹转人也转,不转就要扭断脖子。风大时只好停下来,光淋雨只是小事。山上的风更大,坡陡路滑,又有树阻,要在十米之内走直线,几次趴下去。淋一阵,还得站起来,赤膊扛过八里长的朵山崚……供不完的师匠,置不完的农具,稍好一点的伙食也是奉了他人,省俭的一点金钱变成了竹篾、木头。
  承包制,虽然有了一碗白饭吃,却使立山再次做了十多年农民。严重的坐骨神经痛折磨着他,直立不得,弯腰不行,负重更钻心,而作田全是使腰的力。立山蹲着割禾,拐着脚踩打谷机。有病痛,不甘雌伏也得服。妻栽田,夫扯秧,大板车拉肥拉谷一人一段路。这本是男人的活,他不想让女人受累,但是没办法,自己扛不过,只好让妻分担。妻在前面拉,他拱起背来在车后推。车到家门,已入初夜。立山脏衣倒下,心咒自己:作什么鬼田,搞得几粒谷,要短我的命!
  种棉花,从制营养缽到拉绳起行墒,打洞移栽,立山亲身躬行。栽后上班,锄草摘花交与女人。大田栽油菜,他打草皮、烧火粪,同栽棉一般分墒打洞移栽,开深沟,女人不懂做的他包了;浇水,施肥,易做的带全家出动。割禾时,子珍割三行,子文割两行,子正割一行,一为帮忙,二为培养劳动感情。七十多岁的老父在家翻晒收谷。可以说:每一粒粮、每一滴油,都饱含着全家的汗水,和叔爹堂兄亲戚的相助情义,稼穑艰难,来之不易。
  ……
  立山在责任田里耕作了十二年,在辛苦中儿女渐大,在辛苦中疾病定型——腰椎弯曲,上身攲侧,右腿微拐。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5 13:29:39
  共产主义思想很美好,但要使全人类都具有并自觉践行,确实很难,不知要过千年还是万年。中国经三十年的社会主义改造,使尽了耐心教育和批判斗争的种种手段,私心还是根深蒂固。集体种粮时,劲头就是使不上,产量低。没有副业,吃穿用全在谷子上。而谷不接年月,生存难维,其它何以顾及?十有八九蓬户瓮牖,土砖墙,挂茅草,大小“天井”(破瓦透光)无其数,夜雨床上听漏声。家家户户黑鼓隆咚,全是烧窑的。这承包制一来,田也变了命:陡然肥起来,陡然就高产。户户自觉,两头见星,把心都放在了那几亩几分上。男女老少,全分工明确,家务、种田、放牛、养猪,排得紧紧凑凑,无一闲人,再不用开支队里那么多脱产、半脱产人员的虚工了。产量翻番,亩产干谷七八百斤的比比皆是。除了交公粮,真正有了余粮。粮站收不了,年年“卖粮难”。于是养猪,猪吃的比过去人吃的还好。猪好卖钱,食品站收不完,又忙坏了二贩子。狂者以大货车装猪远地卖,胆小者一天杀两头往返于近市。全家衣服焕然一新,把睡了几十年的破絮换上了自产的新棉被。上海柜、挂衣橱、收音机、自行车,一时间赛富似的全面普及。更大的动作是拆旧建新居,木石工匠排队挂号,烧砖烧瓦的供不应求。但可惜,许多古建老宅被毁,一屋分作两家春。
  立山屋也拆了。本没想拆这么早,原屋可以栖身。兄弟分家后自建一幢侧屋,作厨房、猪圈、柴火间。建这屋挺艰难:请小队、大队批树,两头交山林管理费;趁暑假做完,白天在队里做工,星夜夫妻挖田、车水、鞭土砖;从塘里起墙基,立山用土车从水库溢洪道捡青石片推来当线砖,排基和垫瓦头——钱不够,屋要做起来,只有开发自己。这次分山,队里把成材林砍光,立山家分得一批树木,保存无处可放,借人要等多年才还——一次清山,二十年无大树。而改建旧屋只是迟早的事,于是,全家合计,就把三间老屋拆了,按祖先埋下扩建的墙基,将屋向转九十度由南向东,扩建约三分之一。
  俗言“做屋打船,日夜不眠”,“与邻不睦,劝人做屋”,言尽建屋之艰辛。立山除了木料砖瓦石灰沙子,整栋一百六十平米的屋没用过车,零零碎碎用的吃的都是这辆载重自行车运来。正月初六开工,请了半月假,把大宗敲定,上班时让师傅按盘细做。脊高六米,托人买了两根杉树,余柱横梁穿枋桁料均在旧料和分树中安排。立山把山上所有直径十公分以上的树扫清,还借了叔爹、二哥家山上的一些做椽子。立山自己设计好间架结构,再与主墨师傅定图。因为树不够,立山根根量过,哪根做梁哪根做桁归类分码,老木匠笑应:“侬好懂,要是出错了一根料,那不还要我自己扛树来赔?”师傅知艰识苦,早上上工的点心是一碗爆米花,一匙自熬的米糖和水冲,要做一个多小时才吃早饭;下午煮饾折,一个荷包蛋;午餐六七个菜,中间的荤,一人只动两三下,师傅不吃徒弟不敢动筷,晚餐只把午菜热一下;不遇排磉、竖堞、上梁、上门枋等特殊日子不摆酒,快吃快做工;每人每天一包“欢腾”烟(2角2分),非常满足。村民互相帮助,遇大事通村合力,六十户人家,每户至少出三个工。工程没完,请堂兄叔伯亲朋好友另加相帮。因立山小时过继堂叔,故秉生和香囡二弟帮工最多,正如乡言“除得郎舅无好亲”。
  上梁前夜,通宵忙碌:高礼仪款待师傅,酒肴至极,祭梁、暖梁、闹梁,请梁上屋,一道道仪式一道道茶点,半点不可疏忽,正所谓“三代做官,不可轻师慢匠”;做上梁米粑,准备另天酒席诸物。晨时上梁,梁中缠红布,梁头压花粑,木匠锯匠各立东西,专人放爆竹,上面喝彩下面众和:“金梁长又长呃——”“好哇!”“公子考个状元郎!”“好哇!”“我 梁东呃——”“好哇!”“儿女个个在朝中!”“好哇!”……主梁定位后,遍撒圆球米粑,抢拾者欢腾一片。压梁粑由师傅自分,祭梁雄鸡归主墨木匠。
  四十个木工,钉椽出水。借欠两千元,月资三十五元,需数年才能还清。先装修一间父亲住,老人不能吹寒风。秉心非常高兴:细崽二十多岁建侧屋,三十造正屋,克绍箕裘,有出息。三年后又边还边借,举债也不浪费分得的杉树指标,逐步装修各间。自划玻璃装窗户,自调涂料粉刷墙。六年后,与人合伙去外县水泥厂买来一车水泥对半分,从老镇河下买来砂子两车,把地面全部铺筑,底下隔了防水层。这是朵山村第一幢铺了水泥地面的民宅,在新房中为最高最大。后相继铺了水泥晒场,砌了瓷砖三锅大灶台,厨内打井装水泵,垒洗池;八仙桌、长香几、橱柜、书柜、大小床、大立柜……所有收入除了育儿,全部打造了这个家。家,除了经济,还凝聚着立山的才智和无尽心血。古训“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好一世穷”,立山做的是清贫的文化工作,家里两年三头猪,一头百把元,从来不卖上交以外的粮。全靠精打细算发家,一切严格计划,量入为出,物用其极,一点浪费都心疼。那不,三孩去店里买物,回来路上丢了三毛钱,立山大骂一顿,依次打屁股!打后又心疼:女儿八岁,子文六岁,从没骂过一次。子正鬼,从裤裆下钻跑了。子珍子文挨了打,还把弟弟找回来。

  ……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5 15:30:03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6 23:07:15
  ……
  面对众多孩子,家庭教育是许多人最头疼的大事。“按下葫芦浮起瓢”——管了这个管不了那个,往往顾此失彼不知所措。打骂教育是这个时代也是传统以来农村家教的主要方法,因为这个省力。而立山不效,但对多子女教育如何发力同样困惑。一次偶然在中央电视台看到家教节目,一教子有方的家长说:在众多子女中如何家教,抓好排头兵非常重要。第一个好与不好,对后面的影响极大……立山如在黑暗的摸索中突然看见了一盏明灯,他把“抓好排头兵”当真经谨记在心。
  《魏书》高允曰:“善言远者必先验于近。”立山对女儿说:“教师不需要参与复杂的社会关系,只有上下两级,对下是学生,是你指挥他,对上是校长,只要你教好书,就不会故意整你;教师假期多,便于照顾家庭;当教师有利于培养下一代。你比较弱小,做教师我认为是最佳选择。”子珍很乐意。立山又和女儿商量:“你读师范,让两个弟弟读大学。你毕业了,可以帮爸爸一点力,共同培养弟弟。”女儿完全赞成爸爸的安排。
  子珍读初三,子文念初一。立山月薪五十一元,三子读书,六口之家,每月家庭日用,人情礼物,抽水买肥购种置业养牛工资等等等等都看中这五十一,所有开支严格计划。别家孩子吃“路菜”,立山三子老镇共读十三年不知路菜啥滋味。虽无钱常吃荤,但吃得新鲜。每天清晨三件事:上街买菜,炒好送学校,洗完三人衣,八点要上班。无分春冬,累年如一。每周末改善生活:一缽豆腐炖肉,用三脚锚放在炭火薰桶慢炖。乡政府井台边上的洗衣池,每日第一便是刘立山。严寒的清晨,井水一倒进衣池即结冰,立山的手冻得溃烂,还照常洗衣洗大被。冻天的太阳好,早洗早晒。孩子看着爸爸的手冻出浓血,很舍不得,而爸爸只当家常便饭——惯了。鞋袜虽旧,但穿得干净也增暖和。每晚备好热水,让孩子回家泡脚,睡入干净的被子,爸爸心里荡起幸福——他就在这暖融融里一点点长大……
  对孩子的培养,不仅文化学业,心理素质和品德教育需同步跟进。刘立山将初中六个学期的主课课本集中,抠出重点难点归纳一套厚厚的总复习大纲,自谑为“秘密武器”,每周末用半天时间辅导,“你把这本东西消化了,考不上我负责。”子珍近大考最后一月,爸爸身上五块钱,拿三块六买了一瓶奶粉给女儿补营养,把它当作人参一般珍贵、有效。爸爸常嘱女儿少跟富家子弟交往,多与贫困同学结谊。贫者重情,会互相帮助。女儿依行,人缘好,甚至可以说:是平素优良的品质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老镇乡近年每届分配录取师范指标六七名,如果子珍正常发挥当可入围,但心理因素不佳也可导致败北。子珍是家庭战略的首战,必须告捷,否则将打乱全套部署。愈近考期,立山心里愈发紧张,但切不可把这种紧张传染给孩子,而是反其道用之:“不要紧张,按部就班好好吃,好好睡,午休时我守一下,准时叫醒你。”“考试放松,什么杂念都别想,平时怎么学就怎么考,正常发挥就行了。”每场考后不问答题不估分,像一朵云彩飘过,让女儿抖擞精神进入下一场;甚至还为其松绑——“今年若没上,没关系,下年再补。”他懂得女儿是个决不放弃的人。生活上不特供,考期也无需接送,不人为制造紧张,让孩子一如既往上学般平静。子珍是在活泼开朗、哼哼唱唱的欢乐中结束了实为决定人生命运的一场恶战的。
  ……
  排头兵一出,列队嗖嗖,子文、子正马首是瞻,蹈厉奋扬,说要超过姐。子正四岁半跟哥上学玩,吵着要读预备班,老师嫌小不收,他就闹,只好收下。别人上课,他睡了桌子,不能动他;每睡醒,必哇哇大哭一阵,把全班搅乱。每试能考八十分,怎么说也不肯留级,十岁把小学过场。子文上初一,与爸共住文化站,踏进阅览室,眼一亮:“哇,这么多书!”从此每周末在书海遨游。立山不拘,反正成绩优秀。什么《海底两万里》、《福尔摩斯探案集》、《高老头》、《红与黑》、《乡村医生》、《嘉莉妹妹》、《珍妮姑娘》、《战争与和平》、《悲惨的世界》……后来他说,站里几千本书他都翻了,大部分都看了。立山很注重儿子作文,每篇批改,改后再写,写好又批,至少反复两次。初一的子文能写出章回体小说式的文章,如《我的伙伴》:一、陌路相逢;二、冤家对头;三、重结金兰。小家伙不仅文从字顺,且会制造起伏,有故事性,用词也远远超出课本,这无疑得益于广泛的阅读。老镇中学三年,总以年级一二名居上,派他参加全县比赛,总能为学校争得荣誉。老师喜欢,同学拥护,墙报、广播、早操校训处处表扬,全校无不知其名,一时间刮起刘子文旋风。快毕业,立山又将为子珍准备的总复习提纲作增删给子文,复言“秘密武器”,每周末同样安排半天辅导,半天给孩子自玩。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7 13:09:39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18 18:07:30
  ……
  子正的学习最为父亲揪心。十岁上初中,不肯留级:“我要考少年大学生!”尽管子珍、子文都拔群,但立山从来不信“神童”,只认勤奋,只认“道”。道,就是自然规律。人的年龄与对知识的理解和吸收是相应的,为什么世界公认七岁入学?这是多少教育家、科学家的研究结论,过于反常就是背道,就要付出代价。立山为此而后悔:不该顺了孩子气,前面的成功不能作后面侥幸的资本。小学拿八十分的子正,到初中渐感吃力,成绩仍在中游。与其年小,当属正常,但“中考”没有龄差,没有原谅,通往人生前途的独木桥不讲情面,优者过,平者堕,残酷得你死我活。除了这道桥,农村的孩子没有第二条可以通往光辉灿烂的人生之路。立山也帮也教,但无论慈爱和严肃都绕不过必须把课本知识全部灌下去的硬理。小子正并非不努力,也好强,香囡告诉立山:“伊在家做不来作业,用头撞床。”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立山决心让他初二留级,把前两年的东西全部消化再战初三。
  ……这一年,子正突然“上大运”了,再不嬉戏,沉默寡言,天真活泼永远地从他身上消失了。立山看着蜕变的儿子,既心疼又无奈。一个人要是永远不长大该多好啊,可以尽情享受纯洁的童趣,可以远离残酷的争斗,可以不涉错综复杂的苦海。可是,每个人都被很不情愿地长大了,一切都在自己不知情的黑夜中进行,甚至在恶梦中边蹬脚边蜕变。立山爱不尽幼子的天真,希望它永远留在身边。子珍子文雏羽未丰就高飞远举了,只剩下嫩崽身前身后、对面笑、暖被窝,他不耍娇谁耍娇,你不宠他宠何人?但是,年纪小小却要受到大人都难于承受的压力,立山恨不得钻到儿子的肚里,用自己的力量帮他顶着。一天儿子说:“老师又在课堂当着同学的面骂我,骂得非常难听,总拿我和姐姐哥哥比……唉,真的是走进学校就害怕,好像教室里没有我的位置。”儿子受了多少气从来不回家告状,今天说一回,那是多少次的总和,他是实在憋不住了,如重压下的一声闷响。立山非常清楚事态的严重性,处置不当,大厦将倾——儿子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此时,父亲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于是,立山以父亲加老师的责任倾注于他,给以温暖,给以勖励:“细崽,所有的冷嘲热讽都不要捡进耳朵,就当聋子,把全部精力倾注在功课上,坚定地按我们制定的路线走,看谁笑到最后!爸爸现在就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朋友,有什么问题跟爸爸讲,有什么委屈对我谈。子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流言蜚语只当风,风拂沙尽始见金,相信你,一定能!信心就是成功!”同时,又嘱子珍加强对弟弟的辅导。子正在家里得到的鼓励和温暖,成为坚强的精神力量,春风化雪驱散了心头的风寒,又信心百倍地踏上征程……“中考”来了,剑锋自磨砺出,子正以年级第一进入古阳全县拔尖六名,录取江西省重点高中紫云一中重点班。三年后,应届考入政法学院。
  假如不是立山作父,子正的前途必是农民。
  一个教育者,如果只是会论证,会教导别人,而不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有所体现,那他就是一个失败的教者。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18 21:19:23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3 10:54:46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生活方式,十九世纪的中国农村:五十年代模仿苏联,六十年代忆苦思甜,七十年代鸡蛋换盐,八十年代一心作田,九十年代打工赚钱,下个十年,“经理”遍地兴无前。耕读的日子虽累,但看到孩子们茁壮成长,立山心里揣着希望和愉悦。一树百获,家兴看后代,乡里无不羡慕。立山无权无钱,倾家之宝就是突然闪亮的文化。山垅二十里,自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以来,东一村西一户才子辈出者有之,但一家姐弟全部“中举”者罕见。从满门尽是农民,到举家无一耕夫,全部食皇粮,务国事,乡里叹为奇迹。有说“祖坟葬得好”,有说“新屋做得好”,却不知三代功力凝成一气,苦心孤诣,不达目标不罢休的秘诀。有大堂楹联为证:“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太阳当空,妖魅匿步。定向培养,定向达标:女儿为教师,长子从经济,次子参政治。少了教育家不兴,故代代当有教师;世道金钱虽不能万能,但无金钱万事不能,故使一人首操经济;举家无一乌纱,深受欺压,便令一子从政。高自标置,令发三军,各奔远举而去……加立山事业中天,于是乎,乡人称之“第一家庭”。仿佛都是天数定,其实,一切来自勤奋,少不得人生策划。
  子文三姐弟率先跳出朵山农门,其意义不囿于个人,而是开创了朵山一代新纪元,成为后人崇模的标帜。通明子、福海子、天宝幼子……一个个见贤思齐励志而进,翻写着朵山沉寂百年的新篇章。
  曾经,一拨拨有串通能力的人兴致勃勃花五六千元买个“商品粮”指标时,刘立山却是集中全部铜板投注于人才培养。腹中空空抱个粮油证又有何用?怀远者争百年不争一息,有后劲才能后发制人。立山成为全国先进人物后,按政策全家可转商品粮,几份表格发来让填,但转一人要交三千元。此时,立山的年薪不吃不喝才一千五,三子全部在读高、初中。且,报纸传递一讯:广东省试行取消商品粮。这个讯号对很多人而言,不屑一顾,那是内外两重天,依然热衷于花大钱买“农转非”户口,但对刘立山却是一声春雷,他意识到春雷过后的四季将与旧历非同。一叠表格放案头,扬灰沉睡,直至发黄。“求人不如求己”,同样适用于打造儿女的前程。
  文化站的小楼,青砖土瓦,夜雨听漏声,而于刘立山,分明是心中的豪宅,也许真正坐拥豪宅的人未必能感受到小楼居士的雅趣。它不仅缔造了立山的辉煌业绩,且是父子的天堂。有严父慈母集一身的父爱,有如朋友般的父子平等;劈木烧炉做菜,调琴对弈欢歌;最富有的是读不尽的书,儿女们得天独厚地拥有自己的海洋。抬头一句话:“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乃族祖刘向戒言。教儿模诗圣:“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小楼不涉政,但凡来老镇各路贤臣雅士无不青睐,以书为媒,以文会友,逸致川流。兴起把盏,不醉不休。笑谈鱼美人:春江岸边鱼打子,误吸了情人扔下的安全套,便产下鱼身人面的鱼美人。有友穿错了鞋,还很自豪:“全世界没香脚,就我只脚是香港脚。”……酒化为水,客人寻方便,立山曰:“可使飞流三千尺。”散场时,楼主结结巴巴:“我醉欲眠卿可去……天子呼来不上船……”白昼倒下,醒时已是灯火阑珊。
  《贤文》曰:“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而刘立山深藏朵山之家,却也往来如织,并无白丁,不是因为物富,而是主雅客来勤。当他人以购电视为荣的日子,立山家未置此物,多半是怕孩子迷进去,分了读书的心。闲暇与孩子、宾朋深山相聚,书香人气,谈笑风生。老父不见来者何人,但心知并非粗人。每客来,秉心非常高兴,总剥一盘花生米下酒。父嗜饮,一连三盅作罢,人老了。村人过其门,见举杯唱和豪情盈屋,必驻足。立山便邀其入座,“怪酒不怪菜”,到后来霉豆腐辣椒酱伺候。不酒者侑食一旁,亦感甚乐。香囡待客随主,也自觉有份光彩。菜是后园的,最多两个荤,但朋友还是愿意几十里踏车往来。村里所有读书郎都以此屋为书院,看书作业和游戏。当然,姐弟不在家时,所有的藏书都成了全开架,到最后都不翼而飞。没有天生忌书的,关键是爸爸的爸爸是否重书。立山就亲见一些村邻,四代都无多大变发,甚至一代不如一代,遂引诸葛言以劝:“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解杨坚语“武以威物,文以怀远”……然,有人可教,有人无可矫也。阿Q精神百年不易,夫复何能?
  光风霁月,秉心享受着老母和兰妻未能享受的晚年。三户子孙,人多事众,不是这家来客,便是那家待匠,生日礼节,隔三差五。不管在哪家轮供,煮点心多煮一碗,请老爸陪客;正餐,请老爸坐下。乡俗“上客下陪”,老爸在,儿子自觉坐边凳。这虽是随意一坐,却表现了一门教化。老爸的大柜里,烟酒吃不完,冰糖化水变酸,儿孙不馋。一年四季不脱火,熏桶炖肉,自斟自饮,香飘窗外……“文革”刚过时,六十多岁的秉心为老母主办了九十寿辰。寿宴四席,但一个盲目老儿的孝敬之心光昌门庭!后年,秉心古稀,子虽贫,但给父从头到脚置了个新:绒帽、长大衣、厚袜暖鞋解放鞋,怕老爸踩水湿了脚,爸说比吃什么都好。又十年,秉心耄耋,三子均重负,但孝、礼当更。通明立山静悄悄买来大鱼洗好凉干,老爸过来摸摸:“崽呀,买里格大鱼,是有么事啵?”“爸爸,给侬做生日。”其实,老人哪会忘呢?就怕儿女把自己的生日丢到九宵云外。天宝总是拖后腿,结果什么都没少出。弟弟垫了钱,大哥出了物。宴铺十多席,拜寿、敬酒,老爸说:“我还要吃到孙男孙女上大学的酒……”
  承包制颠覆了土地经营模式,也刷新了朵山的精神面貌。在“大锅饭”的穷日子里,半夜常闻嘤嘤啼哭,不几日便有某某上吊、投水、喝农药的噩耗相传。那时少有出走,也许是因为思想保守、治安严厉、一穷都穷之故吧。现在天翻地覆,苦瓜脸大多变成了人面桃花,夜鲜闻人哭多以窃笑。裁缝渐渐没了,以买衣为主,赶时髦。一小两口吵架,男的骂:“肏侬前世只娘!”女的扯住他往外拖:“我等依肏一世,侬还要肏我前世只娘,走啦!”妻一天不见踪影,男的放下工夫到处找。傍晚,妻烫了一款卷发,买了一套新衣,洋气十足地回来了:“寻么得?俺才不死呢,正好上街去花侬的钱!”女人莞尔一笑,男人才发现原来老婆这么漂亮!村姑更是可爱,听了娘的吩咐,提个竹篮打猪草,回来满头花。娘啐几句,明天又照样。红扑扑的脸,一对辫儿飞,永远没有忧愁,天天阳光明媚。采把兰花养在水杯里,香了全家,香了巷道。说要栽田,裤管一卷,水嫩的腿肚子常让别人捏得哇哇叫。麦子熟了,腋下夹一把麦杆,小指尖尖折来折去编凉扇,抽一支一头咬在牙尖,一头双指往下一捋,“哔”的一声,没完没了,哥一把,叔一把,相送邻里。过去的“蓑衣饭”(杂菜)不好意思端出屋,现在“不端碗串弄喫不下”——女人脚野,总喜欢互换吃食,“俺屋里半锅,去盛碗喫啥!”热情大方,半点虚伪都没有。消了年猪,给没消猪的送肉送猪杂;做了米粑,给没做粑的端去,往往收的粑比自家做时还要多。“文革”十多年里,不仅禁止“卖糖剥削”,也无粮熬糖自食,人们只能靠鸡蛋换盐来忆苦思甜。现在虽然仓满罐满,但农民不怕粮多,多了可以卖。于是,又家家户户重操祖业,女的熬糖男的卖。男的没空女人顶上去,三五成群,踏车而行。过去脚量日行不过二三十里,今天车滚百里遥。“朵山米糖,江西名牌!”先前是换谷,后来是换米,现在不要米,只卖钱。卖糖卖胆大了,哪儿都敢去。一路车队去看戏,“叮铃铃铃”,路人惊得忙让开,生怕这帮女子不会骑撞了自己。回神处,一溜花色一路香……
  耕读的日子,有两件事让立山最为困惑:一是下乡收粮,另是家中缺粮,一公一私。
  承包制前,农民送粮入国库;承包制后,全体干部上户收。原大队干部担心的问题果真发生了——农民说:私人作田,你们管了什么?皇粮国税应当交,你们吃冤枉的钱就不给!乡政府无法,农民只有粮,不在粮中加派购,村委会干部工资哪里来?每年收粮都当老虎打,乡、村、组三级干部齐上阵,到家家户户去称谷。农民有抵触,什么手法都玩:湿谷瘪壳都往袋里装,反正只要斤两。瘪壳轻,怕过不了眼,袋中藏石头。麻袋是粮站的,当场不换包。收到暗灯瞎火,所有作崇都没人发现。粗者骂人,有滑头笑摸干部的肚皮:“哇!里只内面全是乌龟王八蛋呐。”被摸者怒笑不得。干部边收边骂自己:“前世造得孽,要这样讨饭,当官当天得光!”立山看到干群关系如此对立,非常无奈,也非常担忧,这样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但又年复一年地随军东征西讨……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23 10:57:50
  第九章节选连载完,谢谢赏读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23 11:07:52
  送上周一的问候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24 12:31:07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30 12:41:49
  第十一章 雾里看花


  从“阶级斗争”到“平反摘帽”,从“划圈为牢”到“思想解放”,全社会如鱼得水活蹦乱跳着。数千年各种生活方式的惯性在突然松禁之后,耐不住新气息的诱惑,很快膨胀开来。全社会都穿着滑泳鞋如新手上路,一脚出槛都不知滑向哪里。冒险者的思维总是先算胜后算败,或只算胜不算败。螃蟹的滋味成为无数人梦中的咀嚼,是苦的、甜的、涩的?是绿的、金的、粉红?总之,这是一个机遇。它把死亡的灵魂激活,它把求生的火把点燃。世界忽然成了转动的万花筒,又如舞池摇曳的灯光,尽管很难但都想找到自己的位置,幻想新时代的喜悦和逾分。
  蚁虫的幻想是筑巢、觅食、繁殖后代,草芥的幻想是春天,是甦荣。没有幻想的是木头,是将朽的枯槁。
  从环山合围的井底爬出来,忽然看见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美妙,就有点相形见绌,有点相见恨晚,一如广告——“原来生活是可以更美的。”
  可是,在幻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天河,刘立山的命,注定就在天河的西岸,永远跨不过这道天堑,只有雾里看花的份。
  想考大学,不给报考;想找个有文化的妻子,可遇不可求;想升迁,想考电影学院,都因儿女而拖连;乃至尽去俗愿,四大皆空皈佛门,也终是放不下尘世的责任。最终在儿女花样年华中看到的是他们的前程似锦,老夫在他们的光环里怡然自得,幸度晚年……为了这生命的夕阳最后一圈光晕,他把毕生的热量都倾注进去了。他注定要经生生死死的劫难,要饱受人性人情的煎熬——碰上一个波澜起伏的时代,结缘了一个背本惊变的妇人,由此派生出一折折如雾如烟如歌如泣的生命余音。

  不让考大学,便想上电影学院。虽三十出头,但这个年代婚后求学的叠现星罗,被谓为“有志者事竟成”而颂之。这个年代算年龄打折,四十多岁叫青年,把“文革”耽误的十年减去,也算给“老三届”一个弥补。远的看不见,近的就有自己的朋友——一起画画的小石,果然考上了电影学院美术系;一起办《老镇文化》报的业余编辑张洪,从医多年后,考上同济大学,从事学术专业研究;在老镇中学搭班的民师,更是大学毕业分了工作。奇迹都是人创造的,自信成多半成,自觉败则必败。刘立山是个不相信神话的人,或者说“神话”就是现实的演义。他看了大量的《电影画报》、《电影文学》、《电影故事》,从中摸索套路,又爱观察生活,自信可以当演员、学导演、钻编剧。枕着电影杂志,做着斑斓的电影梦:银幕上那个主演就是自己,或背后的导演就是自己,或空旷的银幕上赫然推出“编剧 刘立山”!有什么不可能?编剧、导演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哪个不是凡人历练而成?
  这年春天,紫云地区恢复文联,住南麓宾馆,刘立山作为音舞会员有幸跟一大批著名作家艺术家共度七天,感受他们的成事和做人。这个会没有冠冕堂皇的报告,大部时间是交流、讨论。主持人局长说:把大家找来,就是使你们从十年禁锢中解放出来,去除余悸,轻松愉快地投入新时期的文艺创作,以优秀作品推向全省、全国,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生。老诗人边开会边写诗,寸金寸光阴;“故事大王”茶余饭后绘声绘色讲新创作的故事,那么投入,从讲中不断完善自己的作品;由诗人转为编剧的王一平成竹在胸,稍吐“乡情三部曲”正在创作中;最惊爆的是青年剧作家毕笔成,一年三剧投拍,那么谦虚、健谈,说生活中到处都有戏,如以闹钟铃声误作电话铃,以小镜子的反光传递信号……给人很有启迪;以画梅特长的傅梅韵翰墨丹青临场挥洒,送给所有求墨者。中一南亚游客索画,画得,捏一把外币塞进梅先生口袋,梅三番五次拒收,只言“请带去裱好,能得赏析足矣”。这年头,大家都不宽裕,况一美术教师,仅此却金,便见梅骨高洁。后来,梅的国画在南亚声价百倍,在国内盛名“江南一枝梅”;毕成为全国著名电影编剧,以其高产令人仰止;王的“乡情三部曲”两部中大奖,被誉为“江南才子”……刘立山有机会认识了上海电影制片厂的黄导,跟北京电影学院的齐导跑过腿,近距离感受当红演员张俞、殷婷玉、郭凯明等生活和表演,觉得演员的入道和成名很大部分是机遇。难怪有说:可以在马路上找演员,但不可能在马路上找编导。他喜欢艺术,喜欢浪漫,讨厌墨守成规的生活。他有三分天赋,六分努力,另一分是一堆急急忙忙来到膝下的儿女。但是,这一分的沉重,把那九分高高撬起,抛到头不着天脚不着地的半空。五年生三个,前世因缘,嗷嗷待哺,何能远走高飞?一个文盲农妇定然会使无辜的孩儿固守农门,持续着世代耕夫的辛酸。“子不教,父之过”,没说“娘之过”。虽然历史上曾有“三大贤母”把儿子育成国之栋梁,但世人都把育儿责任多由父担。在父系社会里,公认父之能过于母之力,故父之担当便成为一种自觉。于是乎,刘立山把渴望从影,尔后或可光彩照人的梦想无可奈何地折进转世的空灵,端起一盆盆冷水把心之欲火浇灭。
  虽然后来的艺术生涯与电影远去,但南麓宾馆的文联会对刘立山的一生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尤其毕笔成所说“求别人不如求自己”,傅梅韵人瘦风骨高。

  (待续)
作者:朝闻道a2011 时间:2017-10-30 13:02:07
  一个畏商如虎、谈资色变的时代,一个无章无法的农村社会,在本著中全神毕现,真叫人惊回头啊!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30 17:27:51
  @朝闻道a2011 2017-10-30 13:02:07
  一个畏商如虎、谈资色变的时代,一个无章无法的农村社会,在本著中全神毕现,真叫人惊回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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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关注和细读,及对家父著作的谬奖
作者:zgsxsltsj 时间:2017-10-30 20: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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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严伍台b 时间:2017-10-31 09:06:16
  我最近在读作者的《我必须活着》,作者的文笔我很欣赏。细节很生动,尤其开篇,就能引人读下去。
我要评论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31 19:17:50
  自从女娲以泥抟人把男女揉成一团又分捏雌雄,便注定了男女的难解难分;男人是泥,女人是水,泥水相遇,化合必然。
  伊甸园中本无爱,只因亚当和夏娃听了蛇的话,偷吃了禁果,才知道了性爱。从此,性爱就变得神秘起来。
  华夏的古文作“性命”,而“生命”是后人演变之词。“性命”:先有性,后有命,命是性的产物,这是很科学的命名。而“生命”:仅言及“性命”含义的一半,是不带哲理和生命科学的平面图。社会总是忽左忽右地摇摆着前行,一会视性为祸,谈性当罪,一会又把性捧到至极,从皇帝到庶民。但无论如何抑扬,性就像太阳和月亮,乾天与坤地一样永恒,涌动在人们的气血里。不管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如何大,但谁都改变不了一个共识:儿女是父母生的,人之关爱最重的是性关系者:夫妻、父子。帝王传位给太子,财产继承先由性最密切者配偶,次之儿女,再延兄妹,“一亲二邻”。这是对性的尊重,并由它衍生一种道德、一种准绳推及全社会,作为自觉和约束的律条。因为性爱,唯独一个与本家族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却在家中最受宠——终生与居主同榻共眠,而家中其他所有人都居于次位。这是把“命”倚托于“性”,“性”、“命”捆绑一体的最彻底最通俗的诠释。自从进入配偶制,性爱就具有挑战性。一个永远无人可解之谜的自然之道也维护着这种配对:天生凸凹,没有规划,没有相约,而男性和女性大致相等,好像都是为对方准备的。只是人为介入生育之后,性别人口才失平衡。性,心生也,无欲则无性。自从对性赋于了美的含义,性就成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竞争物,成为“秀色可餐”,逐渐膨胀到以占有为自豪的贪婪,并产生着以自我感觉为准则的审美心理,即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爱的滋生首先来自性的冲动,而所表现的差异只不过在于含蓄与直率。性爱将爱情的温度升至沸点,将爱情的本质与主体裸现。尚若爱中没有性,情将寡将断。人类对性的掠夺疯狂到千金散尽、乌纱不保、杀人害命的极端,由是又派生“强奸”一词。这种横蛮几乎都离开了“性命”一词的本义,而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
  性爱的纯洁决定着性爱的质量。什么叫“纯洁”?众说纷纭。是否可以认为:纯洁就是不借助于性爱去幻想和获得性爱之外的东西。性是器,爱是情,都附在人的身上,故人是性爱的主体,离开了这个“人”,性爱就是被抽干了精气血的干尸。是故,纯洁的性爱没有贫富贵贱,只有心里倾慕的那个干干净净的人。
  刘立山也是个生性柔情的孽种,喜欢如哭如泣的越剧,喜欢情意绵绵的黄梅戏,听邓丽君的情歌可以忘食。与女子有缘,命中注定,不要刻意寻找,绕也绕不过,它在邂逅相逢的路上,它在劳燕双栖的屋檐。爱是甜蜜的,但所有的甜蜜都只停在道口,而走下去的长途和岔路都是苦涩。以致自己都骂自己:罪过罪过,折磨了她人,也让自己的灵魂终生不得安宁。
  他的爱情档案里,原始就没有“质量”的概念,只有客观和生理的需要;当他渐知质量的差别时,第二波的客观存在又断了他的邪念;当无质量的爱情被强加耻辱而导致死亡时,却找不到“纯洁”在哪里;当偶然发现一方绿洲时,“责任”二字又将爱的扁舟倾覆——如果说他的事业是成功的,那么他的爱情是失败的;如果问最得意的是什么,那么他会说最抱憾的是爱情。每一次左冲右突,每一次又都是自收干戈。天下好女有的是,但都不是为你准备的,“好汉对好汉,鹭鸶对田墈”,先照照自己,配摘哪一朵?不配者,摘到手也得放弃。立山的求爱勇气总是表现在梦幻般的意念上,在蠢蠢欲动中又颤颤兢兢,憧憬时雄心勃勃,面对现实又成了泄气的皮球。他做不到儿女与爱情的统一,总把二者对立起来,把爱一次次深埋。一介懦夫,左顾右盼,待到无果而终时,就恨“砸饭碗”的利剑总悬在头顶,遏制着横刀夺爱的霸道。彩虹消失,远眺空中那曾经绚丽的地方,回味短暂而铭心的浪漫,生发于事无补的懊悔。最终自慰:妻室儿女都是缘。是缘让我们相遇,缘尽自然分离。随了,不必怨恨。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31 19:21:06
  时代的变化真是不可思议:进入二十一世纪,男儿三十结婚为正常,知识女性和富婆还成“剩女”;而倒退三十年,二十五岁没结婚便意味着无能,面临“打光棍”的危险。究其因,除了传统观念的改变,社会贫富不无关系。那时,似乎是越穷越早婚,人生来世就是组织家庭、传种接代,至于人生质量没有太多的追求,或者说没条件追求。男儿二十多岁娶不到老婆就心慌,媳妇进门人生大事就完成了大半。从此开始在破屋里做爱,生下一堆“鸡头菱”,把他养大,大了就自己搬进更破的舍屋,腾出正房让他们结婚……一张旧床睡几代,代代心安。老去时有儿孙满堂送终,赞之“有福”,安然瞑目,似无遗憾。
  刘立山在同样的环境以同样的方式慌不择路地组建了家庭。虽不甘心,但到了恐慌之年,只好由天势配制。那是绝望的选择,历史的误会。非常岁月,使人们的价值观也变得非常现实,都不敢去承担现实的风险,期望飘渺的未来,待侍闺中的女子更甚。立山生一女时,诚惶诚恐在山里做赤脚老师,夹缝生存。忽有一反叛精神的知识女孩出现在他面前。她高中毕业,赤脚老师,有思想,全公社的年轻教师没多少人为她欣佩,唯立山令她倾慕不已,书以立山:“有个性,有才华,龙潜于渊,他日必可成器!”又暗说俏皮话:“我娘给我算了命,说要我找大九岁的人成家。”这暗示已非常明白了。二人山里山外分校执教,常以书为媒,谈时势、谈理想、谈人生。不知从哪她借来一线装古典言情小说《雪鸿泪史》,文言叙事情诗,表达一对相思人的数年苦恋。最终,女的在落英缤纷的梨花雪泥中郁郁而逝,男的再来旧地,已是人去楼空,惟见满地雪泥鸿爪,不忍心碎!恰巧,男的也是个教书先生,女的是个舐犊才女。那诗的字里行间少有欢愉,多的是一汪汪相思泪血。绝无淫词秽调,尽现冰壶秋月。情之真,爱之切,沉进去令人肝胆寸断!两人一触卷便痴不释手!女孩闺怨满怀写来很多读感,恨封建思想禁锢了他们的爱情自由,今代不再,我要冲出那些封建意识的樊笼!女孩把真情凝成诗,淌着《雪鸿泪史》的凄婉,扬起反抗的锐勇,寄托着对爱情的美好想望。立山和了很多,有悲伤,有赞美,有无可奈何的叹息——君不见,已肩一担儿(妻又孕),岂敢配鸳鸯?她暗示:我愿意,我可以冲破世俗的羁绊。我爱才重于爱钱,人是爱情的主体,其它都是次要。就当乡村教师,最坏就做裁缝,跟你朝夕相伴,共读西厢,说话,生子,做一辈子知音,难道不幸福?立山不是不知:能与如此脱俗下嫁,举案齐眉的知识女孩结缘,乃是千里难一。二人诗来信往,抒发着不即不离的愁肠,守在天河两岸,苦熬春夏秋冬。忍看桃冶红如醉,恨不惊鸿带淑归。女孩诗曰:“十里山峦一劲松,且看出水美芙蓉。伤逝韶光无限梦,空余香赋弄清风。”但是,婚姻不是儿戏,已婚已育的责任压碎了痴男怨女的浮想。在这个迟到的叛逆者面前,刘立山还是无可奈何地与佳人诀别,坚守着元配的糟糠之所。他叹道:“百尺岩头一杆松,相看雾里水芙蓉;未成半次消魂梦,只恨长更扫北风。误错黄花无悔处,全为子女守山中。人生国运连身事,该断该决命不同。”“谢谢你!囚笼十年,我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你真爱我,也让我享受了知识女性的情愫。我会永远记得你。”

  当那个教书的女孩远走高飞后,立山闲时捧着那伤感加反叛的情诗品味,越觉得“文化爱情”与“泥土爱情”存在着质的区别。爱情注入了文化成分会变得内涵丰富、情调雅致,含蓄而有张力,能给人一种隽永的精神享受。可是,文化妻子被“文化革命”席卷而去,那种西窗共读,剪烛话诗文的情愫已成长恨歌、声声慢。坦率地讲,如果不是儿女来得早,如果不是香囡勤劳无过,他跳出深山三十来岁易个文化妻子并非世稀之事,但两个前提犹如两道佛光照射着他的良心,于是每日“坐禅”—— 春去秋来,不问流转何年。
  ……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0-31 19:24:41
  尽管知道这是个短期工,但秋红做得很好,学习待人,学习一些简单的管理,常说:“二十不小了,不要让人说不懂事。”见立山很忙,就主动把他的衣服拿去洗了,傍晚折得整整齐齐送过来。见床单边上坐脏了,就拿去洗得干干净净。立山躺在洁净的床上,觉得比在家晒棉絮睡尿涝格外舒爽温馨。立山的女儿到爸爸跟小住,秋红搂在怀里,每天梳好小辫子。时放《少林寺》,一首《牧羊曲》令无数青年倾倒。秋红观影回来就要立山教,立山找来《电影歌曲》对谱即唱。秋红奇了:怎么你一遍都不用学,拿上手就会唱!立山说:“我会点音乐创作。”“那好,以后你就教我唱歌。”这就又多了一门功课,也多了一些忙碌之后的乐趣。秋红说:“我喜欢你穿那尼龙衫拉小提琴的背影。你对着灯光,我在门外静静地听,看你,心里有种说不准的感觉。好多次,你不知道。白天,我喜欢你穿那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平平整整的,枵薄光洁,显得潇洒秀气。”
  时有朋友笑立山:“你是怡红院中人——住在女孩堆里。”外人不细知,其实更多的时候“怡红院”中仅二人,就像伊甸园的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中,蛇是爱情的媒人,而这大礼堂的栖息者,是寂寞使他们处得更近。长期的耳鬓厮磨,听得见心之律动,胸之起伏,女娲抟在彼此体内的泥水暗暗涌动……一次次克制,把泥浆水迹洗涤。但泥水是越洗越浓,越洗越浑,浑了她的手,也浑了她的心。世上最复杂的事也是最简单的事,从来不需人教,生而知之。
  九月,秋桂飘香。神在天上曰:“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神又眨一眼:“燕雀处堂,红杏出墙。天道惟公,不私奸宄。”怪的是同年同月,香囡、立山一前一后都鬼使神差地走出了周朝圈牢。
  昨夜无人,秋红第一次把头发烫了,乌黑发亮,卷曲蓬松,如奔腾的浪花鬘及胸背。她捧着一张手执花伞,身着连衣裙站在油菜花中的照片来到立山房。立山抢过一看,袅袅婷婷,便贴在心窝不还给她。看一眼照片,又看一阵眼前,觉得今夜奇美!他不禁伸长脖子轻轻地吻向她的秀发。她流光赧颜,微笑不语,小鸟依人般靠紧他。二人久久相视,话在心里,慢慢地向床边挪动……他再也抑制不住了,一拉灯,把她严严实实地压住。她屏住呼吸,像迎接暴雨般的紧张,眼神有些怆惶、疑虑和茫然。她不动也不言,由人摆布似的,猜想着,等待着……他像一头疯牛,扬起坚硬的触角直撞致命之穴……忽然,他遇上了她的眼神,倏地从她身上翻下,像犯了罪似的喃喃自语,又像是对她道歉:“不能不能,我,我不够……”他羞愧地转身,整好衣服,再把她扶起,把弄得乱糟糟的床褰平。她疑惑地望着他,瞟一眼不息的牛威,脸上不由泛起红晕。
  今夜依然宁静,“怡红院”只有一男一女。秋红把卷发洗得格外夺目,喷些发露,身上又扑些爽身粉,飘逸着淡淡清香。跟往日一样,交谈、看书,但有细微的差别:似乎心都不在书上,移神对方脸上,沉浸于某种情景中。秋红笑盈盈的,昨天的事好像没发生一样,对他毫无责怪,反更亲切。夜渐深,相对无言,厝火积薪。无言中彼此都在阅读对方的心,无人挑明,但知道你我都是滚烫如火。总不能坐以待旦,立山又送她回房去。两只手拉在身前,两只手扭在背后,如“拉拉舞”并步……巨大的电流瞬间使血脉喷张,全身燃起熊熊烈火,十米路似通往婚礼殿堂,热烈、向往、心跳!到她房,已熔为一体……余光里,她的眼神不再惊异、茫然,而是闪放甜蜜和纵情。她让他慢慢地,慢慢地摸着藤蔓往上爬,找到那颗隐藏的禁果……一声闷响,如石破峒开,她尖叫一声……天坠下来了,赖以其柱的刚筋泥骨彻底消溶在血与水的荷池中。再吻时,她的额头已是珍珠悬挂,泪花点点落腮红。
  什么是“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就是最直接的感受。这种凄美,一生一回。而与香囡的初切却是平淡——那是他屡患疟疾之夜,已订婚的香囡夜陪看护,立山怕她说“送上门来的老婆不晓得要”,于是夜半过后强撑着虚身争回男儿气。实在萎靡不振,枉费了人生第一次激情,又没有经验对比,竟不知小河深浅。难怪听不到那撞心的尖叫,怜爱的呻吟。
  一日,立山见秋红床头一手抄薄书,随手粗翻,却是社会盛传的《少女之心》。他一目十行,原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小说竟是如此句不成句,文不通文,完全是迎合性饥渴和好奇者胃口。全文没什么情感铺垫,净是反反复复集中于一点的粗俗。说是小说,无非是把动态的立体变成了赤裸裸的淫词。物极必反,在表现人性本能的读物被长期禁锢之后,突然解禁,出现这类的“性文学”并不为奇。人的逆反心理固然有之:夜不说鬼,抬头斗胆径直行,若说鬼惑,仿佛活鬼就在背后;若不大批此书,无人知晓,一说甚黄甚色,人们就越想看看怎么个黄色,于是暗地传抄。过来人不然,但对槛外人确实刺激非常!敢说:情窦少女夜触此文,很难扑灭撩起的欲火,很难抚闭半开的窗门。也不知她从哪里抄来,何时入迷?
  现在的秋红不再掩藏,把那书翻给立山看,在旁嗔笑着。她是要他记住那份美好、那片情意,还是刺激他常怀春梦、为所欲为?也许都有。走过了神秘和好奇,黄书化为了灰烬。秋红说:我是真爱你,什么条件都没有。我希望永远跟你在一起。从此,两只栖息在偌大空虚的建筑物内的劳燕偶尔一团,成为互相慰藉的寄托。台灯下,看着她秀发披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伏在办公桌上写点什么,或一本正经地看书,立山就幻想连篇:假如她是我的妻子多好啊,有初中文化基础,继续提高很快;省里说文化中心要扩编,我可以让她做我的助手,教她成为一名合格的文化工作者;一对双职工,告别辛苦的黄土地,这是时下多么令人羡慕的组合,有利于后代的培养,有利于……这遐想一次次如朝霞般铺满他的天空,那么绚烂,那么暖心,那么能激发人的万丈豪情,那么能把人生的前程照得宽广通亮!心里装着这样的蓝图,却不知从何下手。秋红也不启齿,都把不言而喻的梦想放在微弱的侥幸中。
  ……
  通常的事是成难败易,但这时的婚姻却是相反:结婚是私事,登记即成,而离婚被赋以许多政治含义,只要一方不同意,便可“一根禾秆绳拽死一条牛”。许多人砸碎锁链得解放,却挣不脱不幸婚姻的绳索,发出同样的悲鸣: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们在坟墓中熬过漫漫长夜直至死亡,也未能拼死一搏获得真正的爱情自由。婚姻如同脚配鞋,配得合适,舒舒服服昂首阔步奔前程,配得不合,破皮淤血崴崴扭扭蹩一生。刘立山在这崴子道上拐了十年,并预料今后的路更崴,趁早作打算,免得年纪轻轻也要进“坟墓”。他重新思考二人的配对:一牛一蛇,在所有常见动物中,自己最怕的就是蛇,见之毛骨悚然!说不合嘛,又都是“牛鬼蛇神”之类。为什么当初就没想呢?婚姻之鞋跟所有的鞋不同,穿上了就不易脱掉,并不像古人“弃之如敝履”,强行扒下恐怕连皮带肉甚至筋骨俱伤。婚姻法从“包办婚姻”到自由恋爱是一种进步,而固守“从一而终”限制修正爱情的失误却又很难说是文明的进步。无数宗积极和消极的反抗及铤而走险的案例,都以血书控诉着它的弊端,呼唤着以情爱为婚姻本义的规制诞生。哲学论万物在运动在扬弃,国策都可以修改,婚姻为什么要“绝对守恒”,而不能修正失误使之更为完美?在僵化的观念里,破者是错,受到社会的谴责。这是一种绝对化的是非观。其实,检验破的是非,有一个准则,就看它是有利于家庭发展还是拖拉滞后。
  ……
  《少林寺》的暮鼓晨钟回荡在残山剩水,敲进子夜时分一颗徒唤奈何之心。它的远离俗尘,坐禅修心,强身精武,还能医病,都令刘立山羡之不及。想象着那里没有烦扰,没有纷争,六根清净,世外之人——他忽然心动,觉得这正是脱离苦海之去处。曾读叔同散文,才高八斗,竟也去了佛门。于是出家的愿望愈燃愈烈。终于,他鼓起勇气向少林寺主持海灯法师上一信,坦言:“患坐骨神经痛数年,久治不愈,心仪佛道,渴求为弟子;既入,尽去俗愿,潜心习经,有志成一译家……”之云云。日子在企足而待中静静地过去,那个海灯法师亲笔落字的喜悦渐渐化为泡影。立山就猜想出一百个理由:这样的名寺,岂是愿者即来;继闻非一般条件可及,要大学毕业方可少量纳入;修行本无欲,你怎么能冲着为治病而出家?你还想习一身武艺,可是真正慈悲为怀?立山一点点自己否认自己,再净心复书恳上。就在第二波等待的日子里,他便有些悲壮:仿佛即刻就要起程,去到那个六亲不认的超脱之界。作为儿子、父亲,以及一个女人的丈夫,将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他不禁潸然泪下,尽量多一回去家看看他们。相见时,面上的欢乐与内心的痛苦缠绕绞结。他把这种苦楚诉以有深度的朋友郭大庆,问他:“出家人果真能心净如镜,六欲皆空?他的精神没死何能做到出神入化,超脱红尘?吾既出之,必不可反。而未成行,当然慎之。祈论迷津。”郭复:“智者说,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绝欲亦是苦。正如你言——精神没死啊,又怎能真正解脱痛苦?以君之情怀,怕是很难进到那种至高的佛心境界,有慧根者未必能修成正果。”友的善意开导正是基于了解立山的性情。人该有良友,友不可缺思想深度者。智者三思而后行,莽者一行恨终身。母已过,“子欲敬而亲不待”;父育了我,我当以供奉天年。有言:夫妻乃前世埋葬已身之人,故系前世承恩,今生相报。又言“儿女天派定”,上天考察了你,认为是可托付之人,便使子于你,那是你的福气,故称子为“天使”。立山测命:前世系美女。却不知是为人蹂躏,还是坑过他人?若是为人蹂躏,今生必有歹人遭殃——非人为,命中注定;若坑过他人,当在尘世赎罪。立山视为天道。天道不可违,便又收起慧心,继续在红尘中踅行。如顺治帝言:“黄金白玉非为贵,唯有袈裟披肩难。”后来,立山收到海灯法师的钧书:一纸空白,只落“海灯”。佛靠悟,不待言,大师的无言,正是言尽之所言……
  十多年后,秋红得到在中央部委工作的大哥帮助,从遥州迁居北京,儿子就读北京大学,自己从小到大,开了几间珠宝店,常往来于东南亚,在几处购置了不动产,当年的不服气终于变为现实。立山五十多岁后突闻此讯,惊喜不已,压在心上的石头和负罪才涣然冰释。
  世间很多事不可预料,尤其国策的改变。但有一条可以预见:人的可塑性。是钢放哪都坚利,烂铁放哪都生锈。老鼠至多打深洞,而鸿鹄终不栖低檐。俗言有志不在年高,人生的明暗年轻时便可见端倪。立山倒是见了,但是可见不可得,“强强联手”的幻想怎堪那时的一击?
楼主钟爱今生 时间:2017-11-02 20:14:43
  在惨绿愁红中,他又投入了夜以继日的繁忙。文化工作,政府工作,培育儿女,种责任田,家宅建设……现实可以粉碎幻想,劳苦可以抽刀断情,机器人没有思想,只有运转,而刘立山此时是个有思想的机器人。他要使尽浑身解数,铣出一摞摞精品,而非永远的小螺丝。本来吟风弄月似乎也没妨碍什么工作,如周瑜“顾曲有闲情,不乱破曹真事业”,但还是被封杀了,保住了一只泥巴饭碗。他很感谢洪书记、段主任的隆恩,规规矩矩工作,下决心把这只泥饭碗做得更牢。两年后,刘立山以前茅之分考入国编干部;又二年,经乡党委几年来的考察,确无劣迹,遂吸收为中国“布尔什维克”成员;老镇站的业绩走出了市区,在省城屡获好评……幸运是天降甘露,不是惠泽某一人,所有获得,乃寸血寸山河!“宫墙”之内,众目睽睽,白天黑夜都有贼亮亮的眼光盯着,半点不含糊。在清规戒律中坚守,以至后院起火,前方浑然不知,以己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这样全心全意地工作、顾家、育儿女,乡妻还能不志同道合?
  真是天眼无处不在,“福兮祸所伏”,当香囡邪火攻心放浪形骸时,上苍也安排了一个女子与她丈夫不期而遇……
  立山从紫云回老镇,上了一辆拥挤的班车,无座,干站,抬头伸臂,靠手掌撑住车顶稳住身子。后边的人还在上,一个劲地往里钻。忽然一张熟悉的脸在车门人堆里晃了一下,一只提袋夹在人缝里上下不得。立山忙伸手拉了她一把,方得越过两级台阶站上了车内。女的惊恐未定,抬头看时,唰地红了脸:“想不到是你,谢谢!”“不用,举手之劳。来,站这。”立山往后挤了挤,把自己的空间让给她。车在沙路上颠簸驰行,人在车内弹跳摇摆,车上没有抓手的地方,他成了她稳住身体的暂用靠背。风从车窗吹来,把她的长发不断地送上他的脖子,又在他脸上拂来拂去……七年前的往事,不禁被撩拨开来——
  刘立山因坐骨神经痛住进了市中医院,每天服药按摩,疼痛缓解。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身在病榻心惦着工作,抱着一大堆搜集的民歌资料,一有空就铺开满床,伏在桌上爬梳剔抉。病房没椅子,每写都要把桌子搬靠床边,很不方便。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来查房,见此情景不由驻足,白口罩上方一双机灵的眼睛闪射在文本上:“哎,《古阳民歌》,你是古阳人?”立山生怕是收拾不整给病房造成了凌乱,有点歉意,点点头,“是”。“我也是古阳人。”“啊,太好了,有个熟人。”立山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谁跟你熟,今生都没见过。一抬眼,正对上那双特写般的眼睛,柳叶眉,双眼皮,长长的睫毛下,明眸忽闪着温情,眨眼把立山羞住!她落落大方:“故乡人,一回生,二回熟。”随将口罩从耳上摘下,微笑着。
  后来,没事时她就来老乡处坐坐,聊聊。她告诉立山:乳名慧心,老家乡下,兄妹三人,我是“小九妹”;刚分来医院上班;读书时,爱文学,成绩颇优,对前途充满憧憬,但又害怕进入社会漩涡,有点多愁善感;毕业时,选项只有两条——教师、医师,医学可以济世,我便选了大专中医。立山也告诉她:“文革”下放,遭打压,当教师,瞎编导,弄音乐……杂七杂八无一正果;年不长,却有三个孩子;常为前途担忧。也许是同为异乡为异客,也许是有相似的善感,也许还有共同的爱好,两个不甚熟悉的人竟有许多共同语言。医院到南湖很近,早晚两人常到湖边散步。宽阔的湖面,秋水涟漪。朦胧的路灯下,落叶飘地,几分愁绪又起,他说“又去一岁”,她说“春华伤逝”。只有早晨,这种伤感才被满天霓霞兑换成勃勃生机:她喜欢穿着天蓝运动服绕湖奔跑,而立山喜欢散步,她便拉着他跑跑跳跳,唱着无头无尾的歌,完成每天愉快的晨练。时而立山不动,望着朝辉中她那清纯欢快的剪影,很觉赏心悦目,只可惜没有相机,那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自由、轻松、春意盎然,过了这一站什么都将改变。立山说,你把晨练的感觉写首自由诗,我看能不能谱出曲来。果然,第二天早上她就把改了几个字的草稿带来病房——《南湖放歌》:“当晨曦露出东方,沐浴着金色的朝阳,舒展开臂膀,春风扑心房,我多么心旷神怡,奔跑在湖边宽阔的大路上。啊,我爱这南湖,满湖闪金光,景美人欢畅,路遥幸福长。/当晚霞映在西山……”全诗一气呵成,还留着刀工斧迹。立山发现她的字这么大气洒脱,女生中前所未见!行书不循行规,破格奔放,流淌出激情澎湃不拘局囿的神气。他很快将曲谱好,以渐进的抒情式由平缓低迴推向热烈欢畅的高潮,中间插入舞曲式小三板,表现欢快活泼的情趣,结尾在宽广稳定的宫调式主音上,给人以憧憬、踏实、意韵未尽的感觉。歌曲写好即唱开,医院一帮年轻的医生突然发现身边藏着个才女,好不歆羡。这一来,反倒使他俩放歌散步收敛了许多,谁不怕飞短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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